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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遇见太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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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
大臣们正因为旱灾吵得不可开交,小皇帝打了个哈欠,闲着无聊偷偷数底下的人头。
他藏在宽大龙袍底下的手一个个点过众大臣的脑袋:一、二、三……
前排少了一个。
小皇帝从琉璃珠子往外瞧,确认凌不悔的位置是空着的,他朝公公使了个眼色,公公愣了愣,没懂他的意思。小皇帝气急败坏,趁李朝风没注意,借着衣袍的遮掩偷偷朝公公挥了挥。
公公凑过来。
小皇帝绷着脸,小声问他凌不悔有没有告假。
公公摇头。
凌不悔昨日便没来上朝,今日又没来。
真是稀奇,平日如此兢兢业业的凌大人竟也学会偷懒了。
抓住了这个烦人的臣子小辫子,小皇帝弯了弯眼睛,心中很是沾沾自喜。他清了清嗓子问:“凌爱卿今日为何没有来上朝啊?”
朝臣们面面相觑,俱是不知。
就连凌不悔自己的人都很懵,凌府关了门,门前连个人影都没有,他们不敢擅闯,整整两天愣是没一个人发现凌不悔已经死了。
众人沉默之际,李朝风突然站了出来,却不是告知凌不悔的去向,而是告发他的罪状。
他冷声道:“禀陛下,臣要弹劾丞相三大罪。其一,欺君罔上,科举舞弊;其二,不忠不孝,将其岳家全府上下六十余口人残忍杀害;其三,不仁不义,为了一己私利构陷于同僚叶衡。”
“其罪滔天,擢发难数;其恶昭彰,人神共愤。人证物证俱在,愿陛下明察!”
其言一出,四下死寂无声。
小皇帝已经傻眼了,他只是想捉弄一下凌不悔,怎么变成如此严重的罪行了。
与此同时,大殿外有人被压着上来,李朝风也上前向近侍呈上弹劾的折子和证据。
小皇帝打开一个,看了半天都没看懂是什么意思,又不敢说,装模做样地看了两眼就合上了,权当证据确凿了。
毕竟表兄也不会骗他。
他双手捏着龙袍,揣度着李朝风的脸色,实在是不知这面无表情的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只能顺着问道:“那依表、爱卿所看,朕要如何处置丞相啊。”
李朝风皱眉看他。
小皇帝吓得直哆嗦,不知自己又做错什么了,可自己分明什么都没做。
旁边的近侍小声提醒他:“先派人去凌府将丞相捉拿归案……”
小皇帝重复了一边,李朝风见状眉头皱得更深,却没再说什么。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凌府。
此时凌府一团乱麻,因为凌不悔的死而发狂的下人们将凌府上上下下折腾得天翻地覆,凌不悔的尸体被人仍在雪地里,无人处理。
是以,当朝廷的人抵达凌府时,全都愣住了。
那群下人围在四周看着他们,脸上神情麻木,见着他们也不行礼。被派去的公公指着他们大骂刁民,问责他们见了圣上口谕为何不跪。谁知下人们相互对视几眼,下一刻竟直接上前来咬断了他的指骨。
其场面何止是一个混乱能概括的。
他们一行人回来禀报的时候,要么衣冠不整,要么身上带着伤,竟找不出一个还算体面的人,整个朝堂都震惊了。
堂堂丞相,死后尸体就这样在雪地里躺了一天一夜,无人料理;府上刁民,目无王法,状若癫狂,竟敢攻击朝廷官吏。
小皇帝还觉不出这意味着什么,看着死寂的官员,问谁去给凌不悔料理后事。
因着那群下人莫名其妙的疯病,加之李朝风告发的三大罪,一时间,朝臣无一敢站出来,后来还是几乎要遁入佛门的太后主动接下了此事。
众人这才想起,太后还是凌不悔的嫡长女。
——
凌府上挂了白绫,门可罗雀,护卫在门口守着,外人似乎很难混进去。
赵夕池带着欧阳倩来到站在凌府门前,有些愁。没想到凌不悔死的时候如此冷清,竟没几个人来看望。
可见人不能做太多坏事。
赵夕池正寻思要不要带着欧阳倩从小路进去,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了她们面前。一只带着翠绿扳指的手掀开了帘布,她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下一瞬,李朝风的脸撞进了她的视线中。
一身素白锦衣的李朝风踏下马车,
四目相对。
飘雪模糊了他的身影,就在赵夕池以为他要问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已经编好了瞎话准备糊弄他的时候,李朝风却什么也没问,抬脚向凌府走去。
经过时,李朝风衣摆的白色狐绒擦过赵夕池垂在身侧的手,她不知为何忽然一颤,正欲将手收回来却听见耳边传来一句:“跟着我。”
声音低低的,竟显得有些温柔。
赵夕池揉了揉耳朵,被身旁的欧阳倩直接拉着跟上去。
凌府里一片宁静,就好像那夜被下人门发狂、翻个底朝天的模样只是赵夕池曾经做过的一场幻梦。
李朝风带着她们往灵堂走去,一路上偶遇的下人都十分正常,欧阳倩悄悄跟赵夕池咬耳朵:“你不是说他们都疯了吗?我怎么看着挺正常的啊。”
昨日赵夕池问她能不能给凌府的下人看病,欧阳倩张嘴就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救他们,她怎么认识的凌府的人,又是为什么会知道他们的病……
直到赵夕池跟她说凌府下人都发了狂,她立刻什么都不问了,果断应下,恨不得马上来看病人的症状。
于是她们今日来到此处。
听到欧阳倩的话,赵夕池摇了摇头,她发现这些并不是原先的下人。
可他们现在在凌府,这些人不是凌府的下人又是谁的?
凌嫣离开了,如今凌府主事的人是谁?凌浩?还是他那两个兄长?
赵夕池低头思索,前面的李朝风突然回过头来扶了她一下。
“小心台阶。”他道。
前面有一个很小的台阶。
赵夕池诧异地抬眼看了李朝风一眼,只是她要不是瞎了,都不至于摔着,以为她是三岁小孩刚学走路吗。
李朝风今日有些奇怪。
前方有人迎上来,赵夕池抬头,同一身白衣的凌浩对上了视线。
凌浩眼睛肿成核桃,突逢大难,大概哭了很久。看到她的时候瞪圆了眼睛,他张了张口好像想要说什么,身边的侍女低声提醒注意礼节:“这是摄政王。”
凌浩更惊讶了,视线在赵夕池和李朝风的身上来回移动,身后侍女轻咳一声,他抖了抖,垂眸行礼拜见摄政王。
李朝风方才也感觉到了他和赵夕池的眉眼官司,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赵夕池,对他道了句请起,就进了灵堂。
赵夕池和欧阳倩被留在外间。
凌浩想要过来,却被侍女催促着离开。
前来吊唁的人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赵夕池跟在一群人身后,离开了此处。
原先那些发狂的下人去哪里了?
凌府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下人虽不像木头人了,但是仍是十分严谨,比之前有过之无不及。
因为她衣着不菲,每走一段路就有人询问她是不是迷了路,接着就要领她来正厅。她婉拒说想四处逛逛,下人就问她想去哪,他们为她带路。赵夕池探寻无果,只好回来。
回来的时候撞见了凌浩。
凌浩站在雪中被淋了满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珍珠,我爹死了……”
亲人离世,纵然是状元也只能吐出这么一句朴实无华的话来。
赵夕池想起他之前对父亲的崇拜模样,凌不悔是死有余辜,但凌浩确实是个单纯的少爷。
她没怎么安慰过人,只能借着自己的经历给他聊表安慰:“我爹娘在我十岁那年就死了。”
凌浩闻言一瞬间眼泪决堤:“珍珠……”
那夜他父亲死了,凌府顷刻间变了副模样,家丁翻脸变歹徒,其他兄弟姐妹都投奔了母家,凌嫣也在第二天不知所踪。
大姐回来也没一句安慰,只让一个很凶的侍女管教他,说他该长大了。
凌浩不想学习管家,不想待见客人,不想对着那些根本不认识的人说一些假的要死的场面话。他只想回到从前,就是让他考一百个状元也乐意。
凌浩越想越委屈,忍不住伸手抱住赵夕池讨要安慰。赵夕池看他可怜一时也没躲,垂在身侧的手犹豫地放到他的背上拍了拍。
正想说些什么,却看见了对面不远处一直看着她们的李朝风。
李朝风微垂着头,看不清什么神色。
没过一会儿就离开了。
赵夕池没在意,她想起正事,松开凌浩,拍了拍他的手臂问:“你们凌府原来的下人去哪里了?”
凌浩愤愤:“你问他们做什么,那群刁奴,全都要造反!”
赵夕池:“他们不是中毒了吗?”
凌浩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神色有些不自然:“什么中毒,没有的事。”
到这时候了,赵夕池没有再伪装,开门见山道:“那天,我看见了,除了你们几个兄弟姐妹,凌府的所有人都发了狂。”
凌浩闻言一顿,紧接着抓住她的双手,神情有些急切:“你如何看见的,我父亲死的那天你在府上对不对?”
“你看见杀我父亲的凶手了吗?你看见了对吧?他是谁?”
他攥得很用力,赵夕池稍微用了些劲挣开,凌浩摔到地上。
他撑着雪地,神情茫然空白。
不知是关心父亲的杀人凶手,还是惊诧于她的力气。
“如今你父亲的死已成定局,当务之急是不要让更多的人死去。”赵夕池没拉他起来,微弯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们在哪?”
凌浩看着她冷冽的眼神,吸了吸鼻子松开手,任自己倒在雪地里,手背盖住溢眶而出的泪水:
“我不知道,那日大姐回来把他们带走了,我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大姐?
“是你那个长姐——”
“阿浩。”
远处一个女声打断了赵夕池后面的话,她抬头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黑衣的女子站在不远处,她面上不施粉黛,头上簪了支银钗,寒光一闪,锐利如刃。
没什么表情地盯着谁的时候,平静的目光足以让人胆寒。
凌浩光是听到声音就浑身僵硬了一瞬,很快爬起身。他看了看那女子,又垂头丧气地看了眼赵夕池,接着向那女子走去,只是三步一回头,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的不情愿。
女子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赵夕池身上,赵夕池平静回视,对方神情淡淡,很快领着凌浩离开。
这应当就是凌家长女,当今太后,凌妤。
赵夕池不太清楚凌妤的事情,只听人提过一句,说她在深宫多年一心礼佛不理俗世,如今看来不尽然,这瞧着分明是个厉害角色。
赵夕池再一次懊恼自己消息落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准备去找欧阳倩打探打探。
出了院门,就见一身长玉立的身影,不是李朝风又是谁。
李朝风听见赵夕池的脚步声,回头望了一眼,平淡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情绪。
赵夕池没想到他还在,刚想问他在等谁,见了这表情,又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什么表情,跟自己拐了他的心上人似的。
她就要从一旁离开,李朝风顺势拉住了她的手。
赵夕池回头,看见了他冷冷的眼神,只是两人对视不过一瞬,他又率先移开了视线,垂着眼眸视不知在想什么。
“你同他是什么关系?”他低声问。
“啊?”他没头没尾地突然来这么一句,赵夕池有点没回过神,“他?是谁?”
赵夕池实在是有点愣住了,所以一动不动任他拉着,李朝风不动声色地一点点收紧力道,好像铐牢了她,他克制着声音问:“方才那个人,你同他是什么关系?”
“凌浩?”赵夕池真的觉得他今天很奇怪。
腕上有另一个人冰凉的温度,存在感极高,难以忽视,赵夕池感觉有点不自在,把手抽出来。
“我和他没什么关系,就是朋友。”
李朝风顿了一下才收回手,本想继续问什么,但是赵夕池没什么表情地动了动被自己抓过的手腕。那冷冷的神色,让李朝风想起来自己其实没什么立场问她什么。
于是他闭了嘴,神色一下子阴郁下来。但是等赵夕池抬眼的时候,他又将阴郁之色尽数收敛。
一朵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他眨了眨眼,雪花就这么消弭无踪,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方才那个女子是?”
李朝风看了她一眼:“太后。”
果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