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自己是替身》乱聿

9、第九章 全抓起来

　　怕余县令说出蠢话，万刺使及时打断：“惩处之事自有三省与陛下定夺，岂是你一个小小县令能置喙！还不退下！”

　　看向瞪目的万刺史，余县令委屈地嗫嚅，最终没再言语。

　　本以为能听见惊世骇俗之言，被人打断，实在叫杨瑾略感遗憾：“除了永不录用，还有呢？”

　　没想到杨瑾会继续往下问，万刺使终于露出一丝慌乱，哑口片刻才说：“株连家属为奴，流放。”

　　杨瑾轻轻摇头：“我想听并非此话。”

　　如何处置大不敬之罪，全看杨瑾此时的心绪。万刺使的喉头上下滚动，拱起的手快要维持不住行礼的姿势，微微晃动。他只说了一个字：“斩……”

　　“斩”字的出现终于令余县令彻底清醒，他大骇，立即就地跪下，磕头认错：“下官只是一时糊涂，绝无大不敬之心！下官对殿下敬畏与忠诚天地可鉴。下官虽犯过一次错，但绝无轻视之心，还望太子殿下明察！”

　　此番惹得杨瑾轻笑：“我还未开口，你倒是跳出来认罪了。”

　　余县令抬起头来茫然四顾，不知说错哪句话，怎么变成他认罪了？

　　“‘罪不可恕’是余县令在大牢中亲口所言。”杨瑾目视余县令，浅浅一笑，“既然如此，便随了你的心愿吧。”

　　“下官绝无此心愿！”余县令吓得不禁提高声量，“下官没有半点大不敬之心！求太子殿下明鉴！”

　　杨瑾笑道：“如此说来，余县令认为自己无罪？”

　　“下官……”余县令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承认，要掉脑袋，不承认，更要掉脑袋，左右没活路。

　　等片刻，余县令依旧没回应，像是真的怕了。然而杨瑾并未觉得解气：“既然如此，先关入地牢，日后再审。”

　　“下官知错了，太子殿下高抬贵手，放过我一马。”余县令伏地叩拜，求饶的嗓音里带着哭腔，手心的汗在地板上留下湿掌印。

　　太子下令，却不知是对谁下的。署役面面相觑，各个眼中带着迟疑，你踟蹰片刻，他犹豫几息，如此一来，皆是愣在原地。万刺史看不过，轻咳一声，递个眼色，署役这才低声对余县令说句“得罪了”，抓住两边胳膊，将他拖下去。

　　没有挣扎的余县令朝杨瑾大喊：“殿下，冤枉啊殿下！下官冤枉！”

　　呼冤的声音渐渐变得远而小，这回，杨瑾的目光落在万刺使的脸上，偏着脑袋略有思考：“至于冲撞我的人……当如何？”

　　“全抓起来。”杨瑾身后的舒望咬牙切齿，“殿下，一个都别放过。”

　　那日嚣张的小吏此刻浑身一颤，脸上瞬间失去颜色，慢慢向人群后面挪动，将自己藏起来。

　　杨瑾的目光被唯一在动的小吏吸引，他看着小吏缓缓挪动的身影，不禁觉得好笑：“我看见你了。”

　　小吏动作一滞，缓缓抬起脸。那张惨白的脸上，是毫不掩藏的惊恐，如埋进雪中的麻雀，瑟瑟发抖。

　　被揪出来的小吏双腿发软，如上次那般跌跪地上：“殿下饶命。”

　　“全抓起来，关进地牢。”杨瑾的声音一如平常，温和的，有些沉。

　　小吏瞪着惊恐的双眼看着署役走近，情不自禁流下眼泪：“殿下饶命，饶命啊。是余县令，余县令让我那般做的。”

　　包括地牢中送饭的狱卒，皆被杨瑾下狱。

　　地牢是关重罪死罪之人的地方，建于地面的才关轻罪，两地境遇不同。早前他们三人被下地牢，是余县令故意折磨人，如今，杨瑾以牙还牙，也故意折磨人。

　　“万刺使。”杨瑾的目光移向万刺使。

　　刺使浑身一凉，当即跪下：“下官未能及时得知殿下来南州的消息，让余全富冲撞殿下，下官有不察之责，亦有怠慢之罪。”

　　杨瑾双眼微眯，却问起别的事：“赈灾粮到了么？”

　　太子所问出乎意料，万刺使愣住，答道：“据官道的消息，明日到。”

　　杨瑾轻轻点头：“临江县的灾情如何？”

　　“回殿下，州署已开仓放粮接济遭难的百姓，也征了些许其他县的粮，低价卖给灾民。只是各个县的存粮均不多，以维持不了几日。幸好灾粮明日到，解决了燃眉之急。”

　　“如何安置？”杨瑾又问。

　　“全数置顿在临江城门外，只等洪水退去，他们即可回家。”万刺史心中虽有疑惑，但见太子平息怒气，还是令他松口气。

　　“明日我动身前往临江，秋金的事全交由蔡御史代我行职。”杨瑾转头瞥一眼身后的蔡彦章。

　　蔡彦章上前半步，朝万刺使拱手：“监察御史，蔡彦章。”

　　“御史？”万刺使的目光落在蔡彦章身上，暗暗打量起来。

　　监察御史的官阶没有刺使高，可若是奉命来监察查案，即使是刺使也不得不矮三分。

　　万刺使亦拱手向蔡彦章回礼：“蔡御史，那等不敬之人让您劳心了。”

　　蔡彦章保持着有礼的微笑：“万刺使说笑，过几日还得仰仗您的协助。”

　　“此话就见外了，见外了。”万刺史语气谦逊，神色却依旧未改，“蔡御史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州署一定全力支持。”

　　“蔡某在此，先谢过万刺史。”

　　“蔡御史不必客气。”

　　两人你来我回的话语全是一些陈词滥调，无甚新意。杨瑾兴致怏怏，脸上有疲态。

　　万刺使一直注意着杨瑾的举动，余光瞥见他的表情，立刻说道：“时候还早，殿下乏了不如稍作休息。今晚州署设了宴，殿下是否愿意赏脸？”

　　满脸困顿的杨瑾点点头，看似不经意地答应。

　　万刺使心中一喜，表情也变得松弛下来：“殿下落脚何处？下官送您回去。”

　　杨瑾扬头环顾县署：“既然来了，便落脚县署。”

　　他招招手，藏起来的了知从天而降，落在杨瑾面前半跪着。

　　万刺使被突然出现的人吓到，眼中既有诧异又有了然。他抬眼看向房梁四处，寻找其他暗卫的影子。

　　“把人带过来。”杨瑾吩咐。

　　了知点一下头，眨眼间不见踪迹。他跑回客栈悄悄推门进入房中，几乎没弄出什么动静。

　　蔺令则已然习惯暗卫的突如其来，抬眼瞥他，继续伏案写字，面无表情没说话。

　　“殿下让我带你去县署。”无玉与蔺令则隔着些许距离。

　　蔺令则停下笔，终于从写着字的纸卷上抬起头：“为何要去县署？”

　　无玉只好解释：“殿下落脚县署休息，不回客栈了。”

　　“以后也不回了？”

　　这个问题无玉无法回答，闭嘴沉默着。

　　寻思一番，蔺令则放下笔收拾好桌面，起身走到了知跟前，十分干脆：“走吧。”

　　蔺令则不是第一次来县属，但也来的不多。县属的大门总是敞开着，好似任人进出，只是百姓不敢随意跨过那道门槛，他们对此地心有畏惧，害怕得罪里面当官之人，治自己一个罪。

　　跨过门槛走进县属，绕过公堂来到后院，蔺令则并未看见本该在此的县令。

　　见他来，张县尉不由得愣得片刻，才放下手中的案卷大步迎上前去，眼眶因激动而泛红。这是他找了很久的人。

　　“召清！”张县尉激动地喊出蔺令则的小名，未有考虑他们之间是否亲密。

　　张县尉与父亲之间的关系并不能称之为好，算是半个盟友。两人时常共同反对县令的决策，因此，偶尔聊两句。父亲认为，张县尉是县署里唯一能明白他用心的人，即使两人并未以真正盟友的身份相处过。

　　如今看见张县尉，蔺令则不禁想起自己的父亲。只是重叠的身影很快分开，那不是他的父亲。

　　尚且隔着些许距离，蔺令则拱手做礼：“张县尉。”

　　张县尉忽然像是从梦中惊醒过来，停住过快的脚步，慢慢走过去：“原来你还活着，蔺县丞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

　　蔺令则深深鞠一躬，脸上平淡如盆中的水：“多谢张县尉为蔺家冤案四处奔波。”

　　“可惜……”张县尉低下头，袖中双手紧握，面有不甘。

　　稍顿，蔺令则这才想起来：“我家人的尸首在何处？”

　　“停在义庄。”张县尉也稍稍恢复些许心情。

　　蔺令则躬身行礼：“我稍后来取回。”

　　张县尉想拍拍蔺令则的肩，以示安慰，但抬起来的手顿在半空，随后又放下：“我着人安排。”

　　“你是骗子！”院中响起一声呵斥。

　　蔺令则的视线越过张县尉的的肩，看向后面的舒望。

　　察觉到蔺令则的目光移向自己身后，张县尉回头，见到侍奉在杨瑾身边的舒望：“原来殿下让人带来的是你。”

　　“是杨瑾救了我。”蔺令则说完走向舒望。

　　舒望大步上前来责难蔺令则：“装失忆逃跑。”他的手指狠狠戳在蔺令则的胸口，“我记住你了。”

　　并不心虚的蔺令则拂开舒望的手：“杨瑾呢？他要我来县署有何事？”

　　“竟敢直呼殿下的名字。”舒望小声嘟囔，脸上尽是对蔺令则的不满，“殿下此刻在沐浴，让我特意在此等候。”

　　蔺令则面无改色：“沐浴的地方在何处？”

　　“哪有人打听别人沐浴的地方，不知礼节！”舒望骂道，上下打量蔺令则。

　　如今他的表情乃至全身的气息，都与之前装失忆时截然不同。他不用再强迫自己对着别人笑。

　　假装失忆那几日，蔺令则待人很是随和，尽管时常蹙眉沉思，可身上至少还留有一丝烟火气。此时的蔺令则，被冻在一块寒冰里，不需太靠近，寒气便已幽幽传来。

　　“你与之前不一样了。”舒望说，“像变了个人。”

　　“是么。”

　　领着蔺令则来到一间屋子，舒望煮了茶，将茶釜中的茶汤倒入提梁壶，斟一杯置于蔺令则眼前。茶汤冒着白色轻薄的水雾，清雅幽香，却并非蔺令则所钟爱。他仅是垂眸睇一眼，便抬头看向房门外的院子。

　　茶汤已放凉，杨瑾还没来。蔺令则端起杯盏送到嘴边，只轻轻抿一小口，茶香便闯入他鼻腔。即使他不喝茶，也尝得出这茶是上等品，与粗茶不同，这茶汤顺滑温润。

　　他又喝下一口。

　　“杨瑾呢？”蔺令则放下茶盏，问。

　　他直呼其名令舒望不快，舒望不悦地瞪他一眼，用布巾擦去案桌面上的水渍：“殿下在沐浴，让蔺公子先等等。”

　　等人，蔺令则从不会不耐烦，然而今日见杨瑾，他却问好几回。他将目光从茶盏中移向舒望：“你们都唤杨瑾为殿下，他究竟是什么人？”

　　“蔺公子对我有兴趣？”门外进来的人上穿一件单薄浅云色的长衫，下着月白长裤，半干的头发随意披在背后又垂落几缕在胸前，绝不是能示人的模样。

　　“殿下！”舒望立刻起身去拿外衫。

　　此时杨瑾已然走到案桌边跪坐下，笑看蔺令则，对还在找衣衫的舒望说道：“舒望，你先出去，告诉彦章，沐浴完毕来此房中。”

　　里间的舒望迅速从马车上抬下的木箱中拿出一件长衫外衣过来，给杨瑾披好才走出房间，顺势关上房门。

　　房门关闭的声音之后，是一阵沉默。杨瑾自己斟满一杯茶，端起杯盏吹吹茶汤，并未饮下。他在等蔺令则开口。

　　半晌，蔺令则等不住先开口：“殿下把人叫来，却又什么都不说么。”

　　“你唤我殿下？”杨瑾有些意外，从蔺令则口中听见这两个字让他觉得有意思，“为何叫我殿下？”

　　谁被称为殿下？答案显而易见，除了诸位皇子，只有各地的封王。况且，当今天子也姓杨。蔺令则端看着杨瑾的脸。

　　“突然之间，所有人尊你为殿下，我以为是你不再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了。”蔺令则淡然回答。

　　杨瑾歪头盯着蔺令则，笑意盎然：“依蔺公子之见，我的真实身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