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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手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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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手谕抵达南州时,是午时过后,万刺史食后犯懒,在州署为他专设的憩房中,躺于榻上,正酣。
一小吏慌慌张张从前堂跑过来,推门而入,还未走近便说道:“万刺史,陛下的手谕到了!”
被吵醒的万刺史皱起眉,翻过个身:“什么手谕。”
“是陛下从京城送来的手谕到了!”小吏站在榻边弯腰说道,“陛下的手谕,到了!”
万刺史猛地睁开眼,撑起上身:“陛下的手谕?”
“是啊!就在前堂。”
万刺史倏然坐起来穿鞋:“快、快,将我的外衣与官帽拿过来。”
小吏快步从衣架上取来万刺史的外衣协助他穿好,拿起案上的乌纱帽递给刺史,快步走向前堂。其他官员已在院中等候,待他来,才一同入堂。将进前堂时,万刺史停住脚步,又将仪容再次整理一遍,才急忙来到举着手谕之人的面前。
眼见州署一众官员齐齐跪满地,黄门才说道:“太子殿下先行南州,这封手谕是给太子的。殿下现在何处?”
早在手谕传来时,万刺史便知道太子在南州。当余县令传来“假太子”的消息,万刺史猜到被下狱的乃是真太子。他回信想让余县令放人,可刚提笔蘸墨,又迟疑起来,墨点滴落纸上。他还有些事没处理,正好趁这个时候。万刺史放下笔,刻意不表态。
只是没想到,黄门来得这般快。他不仅事情未处理完,还得罪太子。
“下官……定当竭尽所能找到太子殿下。” 万刺史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甚是心虚。他明白余县令这次闯下大祸,作为他的上一阶,自然也要受罚。若此事传回京中,陛下必定勃然大怒。幸而太子并非他下令关入地牢,最多治他个不察之罪,和其余之事相比,不过是相形失色。
长史扶着万刺史起身,后面的官员陆陆续续跟着站起。
送手谕的黄门暂且留在州署,等刺史找到杨瑾。万刺史在房中低头来回走动,心里愈发不平静,思来想去一个多时辰,才下定决心亲自去一趟秋金县,接太子出来。他将太子的下落告知黄门,黄门闻言猛地站起身,脸上大惊失色。
“快放人!你们怎敢!”
“已经通知秋金县令放人了。”
“给我一匹马!”
与万刺史擦身而过时,黄门狠狠瞪他一眼。
万刺史皱着眉头,心中暗骂余县令愚蠢。
而那已接到消息的余县令被吓破胆,全身脱力跌坐在蒲席上,顾不得屁股的疼痛,口中念着:“完了,全完了……他怎么能是太子呢……为什么不带自证身份的物件在身上。”他狠狠甩自己几个巴掌,“他好好一个太子,穿得还不如胥家的傻儿子。”
“谁能料到他当真是太子啊!”小吏走来走去,满脸急切,“我那日骂他最厉害,万一他记仇呢。我也完了……县令,县令你快想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一群废物,如果你们当时再劝劝我,也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余县令抬手拿袖子擦擦汗。
唯独张县尉十分沉静,冷眼看着焦急的县令与小吏:“县令,我们该去接太子殿下了。”
听见张县尉开口,尚在惊惶中的余县令指着张县尉骂:“都是因为你!非要查灭门案,才惹来这么多麻烦!”
张县尉按下脾气,继续说道:“若是手谕之人来看到太子还在牢房,定是更加气愤。万刺史提前告知,不正是让我们放太子殿下出来。”
“对、对,你说得对。”余县令推开面前的人,连滚带爬跑到牢房,催促署役打开牢门。
“下官有罪!”余县令急忙一个快步跪滑至杨瑾面前,贴地叩首,双腿再无站起来的力气,“怠慢殿下,下官罪不可恕!”
前来迎接的主簿与里里外外的小吏全跟着跪下,满地皆是下跪稽首之人。
“当真?”杨瑾背靠着墙,姿态闲散,笑问余县令。
余县令连连点头:“千千真万确,下官岂岂岂敢在殿下面前撒谎!”
张县尉跪在全身哆嗦的余县令身旁,瞄他一眼,伏身叩拜:“余县令携秋金县署一众官员来接太子殿下回县署。”
“是吗。”杨瑾是笑着的,看向余县令的眼神中却毫无笑意,冷得在眼底结起一层霜,“余县令?”
“是是是是!下官愚笨,不不不识殿下。”余县令因害怕而全身止不住的颤抖,结巴了,“还望望太子殿下不记小小人之过,饶过下下下官这一回,下官定当每日日为太子殿下祈福。”
杨瑾轻哼一笑,端看起县令惶恐慌乱的身姿,许久没说话。
这时候,谁也不知道他在作何想,只有蔡彦章勉强能猜出一二。
曾跟着骂杨瑾的小吏与拖人的署役个个皆成惊弓之鸟,躲在后面冒冷汗,均是惨白的一张脸,低头不敢目视杨瑾,怕被他想起来。
牢房静得只剩下县署一众人紧张的呼吸声,连枯草也停下磨蹭的声音,没有动静,谁都不知道杨瑾接下来会怎么做。处罚必定少不了,至于轻重,全凭杨瑾的一念之间。
杨瑾越是什么都不说,余县令越是哆嗦。全身的血液不知流去哪里,余县令的四肢失去温度,反复冒出的冷汗为身体多添出几分寒意,直达骨髓。他抖得比将才还厉害,即使在昏暗的地牢里,也看得见他身体与手臂的颤动。
“狱里的米汤,是馊的。”杨瑾缓缓开口,语调柔和。
“下下官知罪。”余县令声音也在发抖。
“我记得,地牢是用来关押重犯死犯的。”自进来后,这是杨瑾第一次打量牢房。
余县令攥紧手心的枯草:“下官知罪……”
杨瑾眯起眼,像只狐狸:“如此说来,刑部已然核准死刑,今日是来拖我去处斩的。”
张县尉抬头欲要解释,被杨瑾投去的目光制止,只好闭嘴继续跪着,听杨瑾说一些平淡又可怕的话。
余县令抬起头来猛猛摇,看向杨瑾的眼神中已有浓而不化的畏惧:“下官是一时失言,绝无这般想法!我以全家老小的性命起誓,绝无任何对您不利的想法,太子明鉴!”
“我还以为,今日是死期。幸而,阳寿未尽,不必变成厉鬼。”杨瑾站起身,舒望立刻为他整理衣衫。他弯腰轻拍余县令的肩,“多谢余县令。”
余县令浑身一震,若非此刻已然跪下,恐怕他膝盖已软。
“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张县尉跟在杨瑾身后站起来,回头见余县令还跪着,拍拍他的肩,吓得余县令一哆嗦
“殿下要离开地牢了。”张县尉弯腰小声道。
余县令这才起身回头,看向走出牢门的杨瑾,哪知刚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张县尉只好扶着他的胳膊往上提,又叫来主簿帮忙,才将余县令架出牢外。
久居地牢不见光,杨瑾三人被六月底明晃晃的艳阳刺得睁不开眼,三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偏过头,抬手遮住眉眼,杨瑾索性闭上双目,慢慢适应这日光。
本该前行的队伍停下来。
八名刺客拿翻墙而入,剑指杨瑾与蔡彦章。
六名暗卫跃然而下,咣,的一声,挡下刺客的剑招,再顺手一扬,两名刺客被逼退几步。他们五人去擒刺客,一人留下来护在杨瑾身前,将靠近的刺客割了好几剑。
蔡彦章在杨瑾的耳畔低声说道:“明知殿下是太子,却还来刺杀,背后之人的意图过于明显。”
杨瑾抬头看向天空:“真漂亮。”
顺着杨瑾的视线,蔡彦章也看一眼天空,神色不急躁。
听到外面有刀剑声,三并两大跨着步子走出来的余县令见有刺客,怔愣一下,随后喊起来:“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刺太子!来人,给我拿下!”
后面上来的署役一拥而上,八名刺客很快被拿住,只留下两人活口。不等问话,他们干脆地咬碎舌下藏着的毒药,无一生还。
“一个活口都没有?!”余县令大声问。
拿人的署役答道:“留了两个,服毒自尽了。”
“验武器。”杨瑾下巴微扬。
暗卫迅速上前捡起一把刀,上面刻着一条衔尾蛇。
余下的武器也被暗卫一一看过,刀茎剑尾处,皆有衔尾蛇的刻印。扯下所有刺客的面罩。八张普通的脸,在街上迎面撞上也不会留下印象的脸,最适合做死士。
关于这次行刺,杨瑾并未感到丝毫意外,他早已猜到有人会动手。他刚从地牢里出来,若是被杀,朝廷对县署州署的愤怒将抵消部分皇帝对查找真凶的坚持,是绝好的刺杀机会,那些人不会错过。只是如此一来,杨瑾也有怀疑的目标。
“县令觉得,这些印记眼熟吗?”杨瑾问道。
得此一问,余县令茫然摇摇头:“从未见过。”他趁机上前谄媚:“殿下,之后不如留在县署,一定让您如在东宫。这里署役众多,还能护您周全。”
杨瑾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余县令,末了收回目光,径直迈步朝县署的公堂走去。
传手谕的人到了。
早在余县令带人来之前,杨瑾从暗卫处得知皇帝的手谕已经抵达南州,送信的黄门正与刺史往秋金县赶。应是刺史提前给余县令透了风声,余县令才来得如此恰巧。
听见脚步声,公堂上的黄门与万刺史双双回头。杨瑾被簇拥着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尾巴。
“殿下!”见杨瑾平安无事,黄门悬着的心才终于放平。他举起皇帝的手谕,等着杨瑾上前来。
见手谕,杨瑾躬身长揖,其余官员跪地稽首,等着黄门念手谕。皇帝地手谕不长,意指皇帝放权给太子,令他全权接管南州事宜。
“谢父皇。”杨瑾起身接下手谕,身后的官员们陆续站起身。
皇帝放权给杨瑾,既是信任,也是给这位平庸的太子行事的底气。既然要治水患,杨瑾在南州一事便不再是秘密,倒不如给他实权便宜行事。
可当侯官密探将杨瑾被关大牢之事告诉皇帝,皇帝先是怒地方官员的胆大包天,后怒堂堂太子竟把自己弄得下狱,没有半点皇家风范,传至朝堂必然掀起风波。他怒其不争,所有的路都由他铺垫好,杨瑾只需顺着路往前走即可。
可他杨瑾本来便走的慢,还偏偏停下来朝旁边的泥坑踩一脚。
委实气人。
杨瑾猜到是如此。
他慢慢转身看向万刺使,面似疑惑,眼底却见些许凌厉:“万刺使,大不敬,罪当如何?”
太子与他说话,万刺使拱手弯腰,瞄一眼余县令。
经这一眼,余县令方才大悟,知杨瑾这句话是冲自己来的,一时间不知该上前认错求饶,还是假装不知。听闻太子性情温和如水,他心里存着侥幸,或许殿下宽宏大量对他既往不咎。想到这里,他脸色稍缓。
最终,他选择后者,佯装不知。
见余县令面不改色,万刺使暗叹一息:“从官员中除名,永不录用。”
听到此话,余县令有些不高兴,上前一步行揖作礼,恭敬开口:“殿下,下官有话要说。”
万刺史想拦,但见杨瑾抱起双臂兴致勃勃,几番欲言又止。
余县令清清嗓:“官员除名是应当的,但这永不录用,是否严苛了些?”
杨瑾挑起眉:“依你之见,当如何?”
方才是因一时心急才有此一言,余县令并未想过之后的事,吞吞吐吐半晌:“依下官之见……呃……不如废去‘永不录用’,改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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