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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文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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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令则的目光没有避开杨瑾,脸上无甚变化:“殿下叫我来,是为了让我猜你的身份?若是如此……”他话未说完,端起还算好入口的茶喝一小口,似有沉思。
“若是如此?”杨瑾反问道。
抬眼看看面前的男人,蔺令则没有继续再说什么。若是如此,他也不能离开。
杨瑾加深唇边的笑意:“我猜蔺公子是想说‘若是如此,也不能轻易离开’,对吗?”
他们无言地看向彼此,一双眼波澜不惊,一双眼若有桃花。杨瑾的目光深处带有一丝挑衅,仿佛在说“除了我,你别无选择”。
蔺令则的确别无选择,他所能做的,是为了父母抓紧杨瑾这棵大树,绝不能被风刮离。
此时是最好的时机。蔺令则定定看着杨瑾许久,喝下一大口茶,从怀中取出那份文书放在案桌上:“殿下可有看过里面的东西?”
文书显然已经打开过,杨瑾垂眸睇着:“并未。”
蔺令则将文书推至杨瑾面前:“我有一事相求。”
杨瑾微微转动茶盏,脸上并未表现出太多兴趣:“说来听听。”
深吸一口气,抚平震跳的心脏,蔺令则开口说:“既然你已知晓我的身份,想必也清楚我家中发生的惨事。”
杨瑾颔首:“略有耳闻。”
“我父亲,是为了保护这份文书才招来祸端。”蔺令则放在案桌下的手微微攥紧,提起家中事,他仍旧无法保持镇定,“这份文书,是关于三年前官员勾结私吞赈灾粮的供词与证据。”不见杨瑾有动作,他主动打开油纸拿出里面的文书,“证言与账目皆由三年前运送赈灾粮的小吏所供,其上写到赈灾粮被刺使拿走三之一,又被县令拿走余下数目的三之一,再将所得的粮交由胥家售卖。这些是当年的私账,记录了各自所得。”
听后,杨瑾没有分毫惊讶,接过蔺令则递来的几张纸,将证言放于一旁,先看账目:“这些数目不对。”
之前算的时候,蔺令则也发现账目对不上:“有一半不知所踪。”
“原来如此。”杨瑾放下账目,又拿起证言粗略览过,“看来彦章说对了。”
蔺令则对杨瑾的平淡皱了一下眉,仔细端详杨瑾的神色,想从那张脸上揣摩出他的心思。端纸看账目的杨瑾安然自若,对纸上的内容没有表现出一丝意外或是愤怒。
全部看完后,杨瑾放下手中的文书:“若只是三年前的灾粮案,并不足以令蔺家灭门。想来这起案件背后,还有别的牵连,并非常人所为。”
“你是指……”蔺令则心中终于有波动,“灾粮案幕后另有隐情?”
此时房门被敲响,直到杨瑾说一句“进来”,外面的人才推门而入。正是蔡彦章。
“来得正好。”杨瑾用目光迎接蔡彦章,笑道。
除了杨瑾,房中蒲席上还跪坐着蔺令则,蔡彦章并不意外,看见案上被打开的油纸以及散开的纸张,才露出讶色。蔡彦章随手关好门,来到案桌前跪坐下,向杨瑾投去询问的目光。
杨瑾将文书推到蔡彦章面前:“彦章也看看。”
蔡彦章拿起最上面的证言。
文书中的内容出乎蔡彦章的预料,他认真读着纸上的每一行字,眼睛深处浮上一丝喜悦。
正如杨瑾所言,这份文书的确是他们需要的线索。他们来到南州,正是因为这件案子。
边喝茶边等到蔡彦章看完,杨瑾才问道:“彦章如何看?”
“只可惜这些账目并非从刺史家中搜来,只能作为佐证。”蔡彦章放下账目,拿起证言,“这份证言若找不到画押之人,也很难成为重要凭证。不过,这些倒是个不错的利器。”
“关于蔺家?”杨瑾帮蔺令则问道。
蔡彦章抬眼看向蔺令则,微微蹙眉,正色道:“恕我直言。若真是因为县令、胥家与刺使之间勾结,大可不必兴师动众灭掉蔺家,随便安个罪名将你父亲单独关押,让他有话无人说便可。拿家中妻儿作威胁,也可钳制你父亲。”
蔺令则放在袖中的手猛然攥紧拳头,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杨瑾给捏住袖口,提起茶壶给蔡彦章倒上一杯茶:“可蔺家的确没能逃过一劫。”
将证言放回油纸上,蔡彦章低头看着逐渐倒满的茶:“便是说,这些东西远比表面所见更危险,牵扯到的人想必不止于刺使。加之,动手行刺之人是死士,更是表明此案早已超出表面。或许是事,或许是人,或许两者皆有。”
此番结论与杨瑾刚才所说的大致相同。
仅凭他自己一人什么都做不到,他需要借助旁人的手,需要一把神兵利器。蔺令则抬眼看着面前悠然喝茶的杨瑾与再次阅览证言的蔡彦章,杨瑾便是他该抓住的那只手,以握住蔡彦章这把利器。
“我知二位身份不一般,是我唯一能求助之人。” 蔺令则后退些许,对二人稽首行礼,“还请二位殿下查明真相,还我蔺家一个公道。”
“我并非殿下。”蔡彦章立刻否认,“你直呼我名即可。我名蔡彦章。”
“起来吧。”杨瑾放下茶盏,饶有兴致地盯着蔺令则,“该查的我与彦章自然会去查。只是,未必能在短时间得出结果。”
“失去至亲的痛苦不会消失。”蔺令则直起身,紧紧拽住衣摆,“无论需要多长时间,我都等得起。”
杨瑾垂下目光瞥蔺令则的双手。
不见杨瑾有开口的打算,蔡彦章才说道:“由刺使入手最稳妥,但查刺使须得从县令查起,拿到供词,单凭这些远不够定罪。至于你,蔺令则,你是灭门案唯一的人证,被刺客追杀,不宜再独自行动。”
正和他意,蔺令则颔首,沉思片刻:“或许有个方法能直接从刺史入手,但需识字之人帮忙。”
蔡彦章好奇地等着蔺令则说下去,杨瑾也停下喝茶的动作朝蔺令则投去视线。
“誊抄供词,散布在文人墨客聚集的地方,将此事闹大。”蔺令则看向杨瑾,“正好殿下在,不怕刺使将百姓当作刁民暴乱强行镇压。”
“的确是个办法。”蔡彦章于心中推演。
“此方法只有殿下在南州时才有用。”他看着杨瑾,似乎是想看穿他笑容背后的真意,“届时,无奈之下,必有人有动作。”
杨瑾直视蔺令则的眼睛,故意不避开目光:“方法的确妙,可,实属无奈,我们并没有多余的识字之人来誊抄。明日来的赈灾使与小吏,须得留在临江,至于秋金县县署的人,恐怕难有可信之人。”
“有一人。”蔺令则迎上杨瑾的目光,直直盯着他,“我曾听父亲提起过张县尉,知道他是个正直的人,若由他安排人手,应是不会有错。”
蔡彦章也附和:“张县尉确实是个可靠之人。”
“既然彦章这么说,便交由彦章去安排。”
“是。”蔡彦章微低下头。
对于蔡彦章的顺从,蔺令则并不感到意外,见他们的第一眼,他便看出端倪。尽管杨瑾与蔡彦章之间表现得像朋友,而今却又像君臣,蔺令则也并未因此产生任何疑问。他对这两人的关系没有探究的兴趣。
杨瑾手指绕着茶盏,思索片刻,说道:“今夜刺使在南州城设宴,蔺公子也随我们一同前去,或许有人认得蔺县丞家的郎君。”
他笃定蔺令则会答应。
“好。”如他所想,蔺令则没有半点犹豫。
“时候差不多了。”蔡彦章起身叫来舒望为杨瑾穿衣束发。
蔺令则收起证言和账目,仍用油纸包起来藏入怀中。
州署来接人的马车與内宽敞,铺着锦席,放有柔软的团垫与低矮的案桌,桌上置一盘糕点,茶在来时的路上已煮好。
“万刺使有心了。”杨瑾撩开门帷见到这一幕,对前来接人的官员说道。
官员与其身后的小吏纷纷拱手作揖,直至杨瑾坐进马车,他们才起身各就其位。
跟在后面的舒望坐于驭手座的另一侧,以便随时听候杨瑾的差遣。
马车行驶约莫一个多时辰后,进入南州城的大门。蔡彦章手指夹住车帷边,撩开一条缝往外看。南州城比秋金城大,自然也更热闹,即便天色近晚,街上依旧有许多来往的行人与马车。看模样,大都并非赶回家用食的。
穿过热闹的街巷,马车停在一家酒楼门口。早已于此等候的万刺使与一众官员在垂帷被舒望掀开的那一刻,纷纷弯腰深揖,静待杨瑾驾临。
门帷被撩开,杨瑾弯腰先出来,扶着舒望的手走下木梯。舒望撩帘的手并未松开,等到后面两人下来,才收回手站去杨瑾身后。
迎接的阵仗实在弄得大,连酒楼的东家也笑盈盈地跟在后面,蔺令则第一次对“殿下”产生真切感,恍然明白两人之间的差距,何止旁人的一个称呼。因此,他心中产生疑问,如何深思都不明白,杨瑾为何收留他,为何愿意帮他查案,有何目的。蔺令则不由得看向杨瑾的后脑。
似有感应般,杨瑾回头朝他看来。
“殿下驾临南州,下官略备薄宴,为殿下接风洗尘。”为首的万刺使说道。
杨瑾回过头微微抬手:“不必多礼。”
“谢殿下。”万刺使的上身并未完全挺直,稍稍躬着背,伸长一只手臂,恭敬地迎杨瑾入内,“殿下当心脚下。”
此话似有弦外之音,杨瑾斜目瞥万刺使一眼。
走进设好宴席的大堂,杨瑾缓步入座。一张矮案,一个支踵,案上已摆有精致的膳肴与美酒。杨瑾跪坐支踵上,右边是蔡彦章与蔺令则。蔺令则坐在靠后的位置,与蔡彦章错开,藏起一半。周围官员的目光全落在杨瑾身上,偶尔瞥一眼蔡彦章,无人注意到他。
万刺使坐在杨瑾左边,此时端着酒杯起身:“能得殿下亲临,实乃我南州三生有幸。愿殿下千秋万福。”
其余官员纷纷持杯起身,众声齐和:“太子殿下千秋万福,德泽四海。”
咣当,酒杯不合时宜地打碎在蒲席上。在场众人循着声响的方向投去心思各异的视线,连蔡彦章也忍不住回头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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