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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头颅标本 上百张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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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灼松散了几小时的心弦在看清她的一瞬间骤然根根绷紧。
她无意识轻叩着台面的手指也在弦上信信拨挑,震得他血液奔腾。
“您好。”邢灼走到她面前,隔着吧台。
干巴巴的话到这儿就断了,紧张到忘了招呼顾客的礼貌用语。
不过对他而言,面前的女生从不只是顾客。
好在她没在意这点无礼,专心浏览饮品菜单,顶光在她黑发上打了一圈天使般的光环。
她当然是天使般的人,邢灼痴痴描绘着轮廓,满心笃定。
是上天大发慈悲指引他遇见她,神秘的、高冷的、光明神圣纯粹的她。
如果她知晓了自己的痴心妄想,不知道会不会露出厌恶的表情……
然后不再出现。
邢灼被不知从哪儿来的冷凉气息冻得一激灵清醒,回神恢复正常表情,对冒出来晃悠的同事摆摆手,示意自己能处理。
再悄悄观察她,邢灼忽然眼尖瞧见她短袖上粘着两根细细的白线条。
猫毛或狗毛?
她还在犹豫,抬手把遮挡视线的头发别到耳后。
邢灼目光紧随她的动作落在露出的右耳上,顺着耳廓和每一道他偷窥过无数次的线条勾勒,最后落在耳垂上一黑一红两颗方形金属耳钉上。
她戴的耳钉都是纯色的简单款式,左耳没露出来过,不知道有几个耳洞。
在第一次发现她有耳洞时,他就考虑过打一样的,但又怕心思太明显。
“现在还有蛋糕吗?有几种?”
邢灼在她抬头前慌忙收回打量,清了清嗓子正色回答:“还有几块抹茶蛋糕、蓝莓慕斯和茉莉柠檬蛋糕,是几小时前烤的,很新鲜。”
她点点头思索几秒:“蓝莓慕斯和茉莉柠檬各一块,苹果汁一杯,然后……白桃乌龙茶一杯,打包。”
邢灼脑子嗡了声,本就绷直的弦猝然死死绞紧,箍得他太阳穴刺痛。
两人份。
她要和谁一起吃?朋友?还是男朋友?
“好的,稍等,马上给您做。”
邢灼藏在吧台下的手掐紧掌心,保持微笑。
他洗了水果榨汁,僵硬着转身进后厨,打开冷藏柜。
清凉气息呼啸扑来,邢灼深吸一口气稍稍冷静,压下沸腾乱溅的零碎念头。
不同颜色的蛋糕排在眼前,他仔细端详,挑了模样最正切得最整齐的两块出来,干脆利落打包好。
拎出去后果汁刚好榨完了,他摒弃杂念开始调制饮料。
沉浸式忙活了会儿,侧身取冰时,邢灼余光瞥见那道身影还靠在吧台边等,没找位置坐。
她也没玩手机,没东张西望。
她在看着他。
邢灼猝然发懵,震惊屏住呼吸,雪克杯差点脱手掉落。
他慌忙使劲扣紧,手指在湿漉漉的冰冷杯壁打滑,划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不敢扭头,侧回身在操作台前继续认真调果汁。
发现之后,邢灼开始感觉得到目光存在。
和她气场同样的冷凉,无声无息如薄雾从身后笼罩而来,覆在后颈和腰背。
丝丝寒气钻入衣领和袖口浸染皮肤,让他浑身快起鸡皮疙瘩。
怎么会这么冷?空调打太低了吗?还是他心虚紧张导致的错觉?
邢灼胳膊肌肉下意识绷得更紧,摇晃杯子时冰块的撞击在静谧咖啡厅里轰然作响。
声响冲进耳中,邢灼才慌忙放轻力道,满心忐忑,不知道她会不会皱眉。
邢灼思绪已然混乱成一片浆糊,大脑和四肢实在无法配合,无心关注手头的事,现在全凭肌肉记忆机械行动。
这不像平时的她。
以往她完全懒得瞥她半眼,今天却……
不仅说上话,还久久注视着,似乎终于对他的存在起了一丝兴趣。
只是无聊发呆恰好朝着这个方向吗?
难道自己傍晚多嘴的那句让她有所怀疑?
她在审视他是不是什么变态?
邢灼恨不得把杯子一扔转身冲过去对她坦白,告诉她我没有恶意,不是变态,没有干任何过分的事、没有不该有的臆想,只是一个对她一见钟情后就有点神志不清的情窦初开的大学生,不会冒犯或伤害她,所以、所以……
所以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
可不可以对我笑一笑?
可不可以多看我几眼?
可不可以和我多说几句话?
可不可以偶尔给你发几条消息?
可不可以给我机会接近你?
可不可以脱掉戒指甩了现男友?
如果你不想惹麻烦,怕对方纠缠或威胁,我可以……
“打包好了。”
邢灼露出干净温和的笑,递去装好两份蛋糕饮料的大袋子。
“谢谢。”她点点头,拎起袋子又突然停住,打开来检查。
邢灼懵了,局促揪紧制服,连忙回忆自己是不是恍恍惚惚弄错了什么步骤。
“不好意思,我刚才忘记说白桃乌龙茶少冰了,可以再做一杯吗?”边说着,她拿起手机扫码付款。
邢灼松了口气,忙不迭点头:“没问题,稍等。”
新一杯很快完成,他正要说请慢用,就见那只纤长的手把冒着水珠的加冰白桃乌龙缓慢平稳推过来。
桌上划出一片水渍,邢灼的眉毛不受控制地随着这道轨迹扬起。
她收回湿淋淋的手,语气随意:“这杯你喝吧。”
说完,也不等人反应就头也不回地慢悠悠走了。
邢灼张嘴傻愣愣目送,直到身影消失在门外都没回神。
他迟疑伸手碰了碰,杯壁的湿冷强势啃噬他的指尖,细密水珠因他的触碰凝聚成一大颗滑下。
不是幻觉,是真的,她送了他一杯饮料。
虽然是她不要的,但她送了,而不是扔掉。
邢灼有点晕眩,赶紧拍拍脸让自己清醒,抓起饮料以最快速度冲去更衣室,差点撞上从杂物间出来的同事。
他火急火燎换衣服,平常会叠得整齐的工作服现在胡乱团几下塞包里。
背上挎包后他从咖啡馆后门离开。
饮料上的水沾了满手,滴滴答答落,邢灼顾不上擦,狂奔着拐出小路。
冲到大路后,望见前方不远处的人,邢灼才站定平复呼吸。
他找出纸擦水渍,再用几张裹住饮料杯,把冰块哗啦响的白桃乌龙塞进挎包。
收拾好危险物品,他放轻呼吸融入夜色阴影中,无声无息跟上那道散步背影。
差点就被饮料冲昏头脑了,这暂时不算重点,最要紧的是两人份夜宵和谁一起吃。
邢灼边观察地面情况边锁定人影边继续猜测着,牙关稍稍咬紧,从容迈步与几个路人擦肩而过。
他不是第一次跟着她,早就知道她住在哪个小区了,但还没搞清她独居或是和谁同住。
邢灼厌恶地回想起那不肯消失的死赖在她修长手指上的戒指,戒指冷光闪烁在他阴沉沉的眼里。
夏夜闷热,凄厉蝉鸣完美掩盖了他的动静,热风携着草木清香迎面扑来熏蒸。
邢灼小心翼翼呼吸着,嗅到了茉莉香和树叶的味道。
风从前方来,却没有她的气味。
很早之前邢灼就发现了这点,她不喷香水,身上洗发露沐浴露洗衣液味都很淡,难以辨认。
就算是傍晚两人离得那么近闲聊时他都闻不到什么气息。
什么都捉不着,什么都得不到,让人更焦躁。
她什么都不留下,来去飘忽,切实如同文学意象里的一阵风。
夏风至少灼热,冬风至少寒凉,但她拂面吹过,始终不给人留任何感觉,让他无法找到最合适的词语来描述。
然而这阵风竟然会盘旋在某人身边,盘旋着盘旋着,凝出浑圆的戒指。
邢灼恶狠狠揉两下让他快窒息咳嗽的发紧喉咙,目光黏在她背上,头没低,熟练抬腿迈过一块松动的地砖。
嘎吱一声,接连着几道又急又碎的闷响,刺耳嘈杂划破寂静。
危清昀循声回头,瞧见两只流浪猫在争抢从垃圾桶里拖出的肮脏罐头,冲对方发出威胁的喵喵吼。
狸花猫雷厉风行获胜,叼着残留肉渣的罐头飞快奔跑。
路过街角深浓树影时,它突然炸毛叫唤,丢下罐头窜逃,瞬间没影了。
白猫一步急一步缓挪过去,确认狸花猫不回来了,才飞快追上喀啦喀啦滚着的罐头,咬住胜利品离开。
危清昀扫了眼来往行人,转身继续往前走,几分钟后刷脸进小区。
电梯停在十六楼。
危清昀甩晃着哗啦作响的塑料袋,依然在感受邢灼手指碰过的提手。
那点温度被她牢牢攥在掌心,已然与皮肤温度相融,成为她的一部分。
“你终于回来啦,怎么去了这么久,不是说半小时内吗?我都开始担心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门刚解锁拉开,一道身影拖长声音嚷嚷着飞扑过来。
危清昀立刻抬臂把袋子怼过去,制止更多埋怨从那张闲不停的嘴里叨叨出来。
山邀月欢呼着抱住夜宵往回走,一样样取出摆在桌上。
“咦?我这杯好像不太冰。”
危清昀锁好门穿上拖鞋,面无表情回答:“和我一样少冰,大晚上不要喝太凉。”
山邀月火速拆包装插吸管,敲着叉子哼歌等她坐下。
“多少钱?我现在转你。”
“不用,没多少,赶紧吃吧。”
“那可不行,蹭住两三天再白吃白喝多不好意思,反正面试通过了,我很快就有工资了,手头剩的钱够花一个多月,过两天我必须请你们几个啊,帮忙介绍新工作还轮流借住,不然我租房还得花去一大笔。”
危清昀笑笑喝口苹果汁:“几年交情了还说客气话,搞得好像你以前没关照过我似的。”
“我查了一下,据说这家餐厅特别好吃,是吗?我请你们去这里吃吧。”
屏幕伸到面前,危清昀眼皮一掀,摇摇头:“太贵了,等你稳定后我们有的是机会狠狠坑你钱搓一顿,最近先别了,就喝喝咖啡吧。”
“也行,你们喜欢哪家?”
危清昀切下一块蓝莓慕斯放嘴里,目光落在打包袋的logo上,笑眼稍稍眯起。
东拉西扯着吃完夜宵,山邀月去翻行李箱找睡衣,瞧了边上紧闭房门一眼。
她随口好奇打趣:“阿昀,你这个房间为什么要锁啊?神神秘秘的,该不会像刑侦剧里那样藏着尸体吧?”
危清昀面色不改,手指一滑退出今日新增音频的录音机界面。
“你倒敢问,也不怕戳穿我后被我深夜刀了。”
“那我就成为神秘房间的一部分咯!”山邀月仰头哈哈大笑,拿上换洗衣服去浴室。
半分钟后,淅淅沥沥水声和忘情歌声飘出,萦绕在沉寂客厅。
危清昀悄无声息起身,洗了手找出钥匙开锁,进入黑暗的书房。
她没有开大灯,驾轻就熟摸黑绕过障碍物来到桌前,打开小夜灯。
桌上那张灿烂笑脸的双眼瞬间亮起眸光。
这张照片是从学院公众号的活动推文里找到裁剪出的,邢灼积极参加很多活动攒综测分,加上拔尖的绩点,才能年年申请到奖学金。
危清昀伸手抚摸她抚摸过无数次的眉目,轻声叹息。
这么纯粹干净的笑,这么正常开朗努力生活的人,她怎么敢用自己的秘密吓得他不肯再绽开温和笑脸甚至出现心理阴影呢?
她又开始无意识地转起戒指忏悔,提醒自己催眠自己。
不能摘下,不能靠近,不能流露出任何真实情感。
她发过誓不再吓人,发过誓不再伤害别人。
所以偶尔拍张照,偶尔去咖啡店里坐坐,这样就是极限了,不能再往前。
危清昀拿起照片凑近端详,想象着真实的邢灼在对自己笑。
她不只是想珍藏起来,更想把照片做成标本。
放在特殊瓶子里,泡在某种液体里,在瓶子折射和液体浸泡下,平面标本说不定可以膨胀鼓起,变成立体的形状,变成一颗完完整整的头颅。
如果可以珍藏邢灼头颅的标本,那该多好。
那么自己就可以每天隔着瓶子描摹他的俊秀五官,隔着瓶子依次吻他脸上的每一颗小痣,把所有无法展现给他本人的心绪毫无顾忌地倾注在笑得开怀的标本上。
为了保护邢灼,她应该可以一辈子只对着一颗沉默头颅说话,应该。
浴室里的曲子还在飘荡,但水声停了。
危清昀眼中的浓稠湿痕转瞬消散,恢复平和,抓起钥匙往外走。
房门打开,客厅的冷光趁机汹涌探入,照亮了满墙照片上不同角度的同一张面容。
一刹那,上百张脸上的眼眸接连跃起幽幽细光,安静目送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