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病果》万树化风

13、好想急死你 互相钓鱼，

　　邢灼震惊瞪大眼，没发出声音。

　　难得见他这么窘迫，危清昀没忍住抿嘴笑了，无奈摇摇头转回去，继续往锅里加菜和肉。

　　“不少网友会这样，发现有人要去自己家乡旅游就爱逗两下，是不是骗你说这句是我很喜欢你们这里之类的意思？”

　　邢灼连忙尴尬附和：“对啊，我还学了好多句，看来还是不要卖弄了，免得又闹笑话。
　　“幸好教的不是脏话，不然更难堪了，我绝对没有骂你的意思，我还是找正规资料自学好了。”

　　“没关系啊，虽然H市很多人说方言，但年纪大的基本也能听得懂普通话，无论用哪种讲，大家都会高兴和欢迎的。”

　　热烟越来越浓，邢灼拿起勺子搅了几下瞧肉熟了没有，胳膊又伸在她眼前。

　　“你们的方言特别好听，我本来就挺想学的，等我会了点，下次试着用方言跟你讲话，如果不标准，学姐不要笑太大声。”
　　“不会的。”

　　锅底浓汤咕噜咕噜冒泡，泡泡破裂后溅出几滴，其中一点不巧落在她手背上。

　　危清昀起身去趟洗手间，挤两泵洗手液仔细洗干净，顺便望镜子与自己对视整理心情。

　　折返途中，她隔老远就瞧见邢灼旁边站了个漂亮女生。

　　女生弯腰低头对邢灼说了什么，含羞带怯又大胆直白，把手机往前推。

　　危清昀眯了眯眼后退两步，借着死角的遮挡安静观察。

　　背对着整个店铺有个坏处，连她都瞧不见邢灼此时是什么表情，读不了他的唇语，只能看到他头顶有几根比较长的碎发在微微摇晃，很蓬松，像小狗的毛。

　　他的手机面朝下盖在桌面，放在两人座位之间，离女生很远。

　　邢灼姿态也很放松，没有装腔作势耍帅，没有鬼鬼祟祟偷瞄四周，他抬头朝女生看，下巴微微动着。

　　几秒之后，女生略显失望地笑笑，转身离开了，对着另一头观察事态的朋友们无奈耸肩。

　　危清昀慢悠悠回去，在邢灼起身让出路后往里挪，目光垂落在他手机上，冷不丁打趣：“学弟很受欢迎啊，平常肯定很多人要微信吧。”

　　“没有很多，而且我都没给，”邢灼讪笑，“又不知道对方真实性格，我个人不太习惯加陌生人好友，还是喜欢先熟悉了再说。”

　　邢灼紧跟着落座，两人之间隔着半壁距离。

　　“如果某天你也对路上的陌生人一见钟情了，那你敢要微信吗？”危清昀扭头，目光牢牢锁定他。

　　“不敢，怕吓到对方，突然冒出来个陌生男生要加好友……对女生来说还是挺危险挺可怕的吧？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所以我觉得相处得来再加好友比较妥当。”

　　危清昀若有所思喝了一口水：“可万一只是一面之缘，不加好友以后就找不到人没机会碰面了，不会后悔吗？”

　　邢灼愣住了，神色慢慢浮起一丝丝困惑：“也是……我没考虑过见不了面的情况，因为……因为……我也说不太清？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不会这样……”

　　“肉熟了，趁热吃吧。”危清昀扬眉点点头就转回去了。

　　其实她想法差不多，但她很清楚为什么自己不会让见不了面的情况发生。

　　邢灼把勺子拨过来，一手托下巴，继续刚才的话题：“另外，我也觉得那些人如果真加上了，估计也不会喜欢我。

　　“我只是看着比较开朗爱说爱笑，但那是打工的嘴脸，私底下我其实不怎么爱说话，很无趣。”

　　他揭自己老底揭得很开心，歪头看过来：“有些朋友说我像苹果，很温和很寡淡，一般不会是大家最喜欢的选择。”

　　危清昀捞了几块肉和虾滑到碗里，辣味顺着烟气涌入鼻腔，刺得腮帮子有点酸痛，提醒她不要张嘴。

　　她随意戳几下沾满红油的肉，思索后还是若无其事开口：“我听过类似的说法，什么苹果是很老实的水果，很普通，没滋没味。

　　“但我还是最爱吃苹果，可以叫唯一钟爱，家里人知道我爱吃，每次买水果都会带一份苹果，我大学四年买水果也都只买苹果，天天啃，啃苹果啃了二十几年都没腻。”

　　邢灼筷子夹着一片肉悬空，呆愣了会儿才笑出声：“你每次来都点苹果汁，猜到你喜欢，但没想到这么喜欢，确实不太常见，反正我身边没有苹果狂热爱好者。”

　　“所以再无聊的水果也会有受众，你觉得自己无趣，但总有人就喜欢你真是的模样，感情的事谁说得准。”

　　“希望如此吧，如果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我会努力不那么无趣，感情说不定能长久些。”

　　危清昀吃下一块肉，这时候手机响了几声。

　　【危清昀！看门外！】
　　危清昀闭了闭眼，认命扭头。

　　山邀月和齐修趴在玻璃外，正毫无形象地手舞足蹈挤眉弄眼，打着手势隔空对话。

　　【你怎么偷偷约会？哪来的男的？】

　　危清昀叹了口气摇摇头，挥手驱赶。

　　邢灼好奇望过去，愣了片刻后习惯性露出礼貌微笑。

　　门外的人见到邢灼真容，手势比划得更来劲了。

　　【还装？我才不信！肯定有情况！】
　　【不说的话我们现在就进去自己问咯。】

　　危清昀赶紧更大力地挥手，瞪那俩八卦精一眼，指指自己的手机。

　　“学姐，你下的肉熟了，可以吃了。”

　　危清昀这才转回注意力坐好，边吃边打开手机看夺命连环审问。

　　【是咖啡店的店员，你们之前见过，我俩正好都来吃海底捞，就拼桌了。】

　　【好哇，原来早就看对眼了对不对？】
　　【？对个鬼，胡说八道。】

　　“学姐，这个也好吃，你尝尝，我试着点的，之前没见过这个菜，居然还挺不错的。”

　　带着笑意的声音又从旁边响起，比刚才更清晰，温和又不容置疑地推倒两人之间的屏障。

　　危清昀瞥邢灼倾斜过来的身体。
　　在浓郁的火锅香味中，丝丝缕缕洗衣液香顽固地萦绕鼻尖，邢灼的气味。

　　真奇怪，他用的洗衣液是哪款？怎么这么香？

　　她从没在别人身上闻到过这样的气味，不呛鼻但让人无法忽视。

　　“嘶——”
　　危清昀闻声偏头，目光落在他手上，边松了指头放下手机：“没事吧？”

　　“没事没事，溅到了一滴，火开得有点大了，学姐你也小心。”

　　危清昀的注意力终于回到自己身上了，邢灼这才稍稍放松捏筷子的力道，借擦手的工夫按捺情绪。

　　又是那个男的，在咖啡店的时候打断他和危清昀说话，今天又来干扰两人吃饭，想干嘛？

　　就这么见不得他待在危清昀身边？

　　邢灼努力让语气自然些：“那是你的朋友吧，好像上次见过。”
　　“对，乐队的朋友。”

　　借着下菜和夹菜的动作，邢灼边聊边一点点移动胳膊位置，直到左臂胳膊肘停在桌子中线那儿。

　　靠得更近了，但还不够，还想再近一点，最好能碰上，皮肤相贴，互相渡对方的温度气息……

　　邢灼窃喜又有点顾忌，理智拽着他不轻举妄动，但感性依依不舍。

　　如果危清昀不经意碰到他，可能就会发现他淡定外表下实则每一块肌肉都下意识绷紧了，紧张得要命。

　　还有个最重要的问题，他一直没找到时机问，怕显得太刻意，但不问的话估计永远睡不好觉了。

　　邢灼东拉西扯一堆，酝酿了快半小时，最后在危清昀抽餐巾纸擦手时才假装不经意地掠了眼，好奇欸一声。

　　“学姐，你之前是不是有戴戒指来着？”
　　“嗯，看腻了就摘掉了。”

　　“还挺好看的，我还以为学姐你已经订婚了呢。”

　　危清昀往锅里下了一篮土豆片，扯扯嘴角：“那倒没有，只是不想再戴了而已。”

　　她的音调微妙地略略压沉，邢灼立刻识趣转移话题。

　　坐久后放松下来，他的社牛模式又重新激活了，思维活泛，有说有笑问了些不冒犯的问题，聊聊学校里的趣事。

　　一字一句为锤钉，无形的手和无形的力专注雕刻，改变着她的细微表情和反应，试着凿穿厚墙窥探她的生活一角。

　　邢灼微笑听着危清昀回答，余光贪婪描摹着她每一道轮廓。他动作自然地添菜夹菜，内里心绪比火锅里的汤液更滚烫浓稠。

　　好想进入危清昀的所有空间、每一个空间。

　　想进入那些对普通人开放的空间、对朋友开放的空间和一般人没有权限进入的空间。

　　想进入她从不示人的秘密基地，看清从日常社交中剥离出来的她的真实面目。

　　危清昀对他的另一面毫无察觉，表情始终平淡，认真吃火锅，只说了些平常的爱好，工作话题则轻飘飘略过了，似乎不想多提。

　　邢灼摁下那点疑惑，挑着危清昀感兴趣的事继续边吃边聊，把轻松愉快的氛围一直延续到结束离开。

　　周围有不少成双成对的小年轻路过，邢灼偷瞄他们牵着的手或挨在一起的肩，再看看旁边的危清昀，低头抿嘴控制住快飘起来的笑意。

　　危清昀打开手机回了几条消息，然后朝他抬下巴：“收款码打开给我，钱A你。”

　　“其实没花多少，我请学姐吃吧，就当感谢学姐一直支持咖啡店的生意。”

　　“那不行，我已经毕业工作了，你还是学生，而且还得打工赚学费，我怎么好意思让你请客？”

　　危清昀表情严肃，语气坚决，甚至伸手来扒拉他手机了，邢灼不敢再推脱，按照计划打开手机。

　　然后他点击扫描二维码，看向危清昀：“要不然加好友吧，确实是想着多条人脉多条路，另外如果咖啡店有优惠活动和试吃，我也方便给你发消息，可以吗？”

　　危清昀抬眼想了想，没多疑，很随意地打开自己的二维码递过来。

　　邢灼的心就如同扫描二维码的线，不断忽上忽下乱跑。

　　没想到这么顺利，太好了，老天还是眷顾他的。

　　他努力稳住手扫码，下一刻账户信息弹出来。

　　邢灼拼命控制自己不当场开始沉浸式研究危清昀的昵称头像朋友圈，加上好友后就果断关掉界面。

　　下楼走出大门，热气汹涌吞没他满身冷气，让他的雀跃火烧火燎，越来越压不住了。

　　“发给你了，你及时收，那我先走了。”
　　“好，学姐再见。”邢灼连忙攥拳遏制想牵危清昀衣摆的冲动。

　　挥手目送她转身，邢灼往另一边走，忍住了无数次想回头的冲动。

　　走到最近的一棵树下，有了障碍物，他立刻闪身掩体后偷偷回望。

　　危清昀快走到街角了，马尾在背后摇摇晃晃，也不知它的主人心情如何。

　　直到消失在夜色中，她都没有回头。

　　树叶枝条在风中摇曳，树下的人一动不动，还踏不出这角飘渺阴影。

　　今天的偶遇结束了。
　　但线上联系开始了。

　　邢灼兀自傻笑了声，甩甩脑袋赶紧折返商场，按照跑腿清单把所有东西买齐，急匆匆返校。

　　忙完所有杂事，邢灼穿着睡衣顶着还微湿的乱发坐在床上，一本正经端着手机。

　　能给危清昀发点什么？

　　不能没话找话，不能发油腻鬼话，更不能发无聊的会让她懒得回的话。

　　真正的第一条消息，他得好好发挥才行，第一印象很重要。

　　邢灼换了好几个坐姿，还是感觉呼吸不畅，咬着嘴唇皱紧眉，绞尽脑汁思考，删删改改半天。

　　三分钟了，邢灼依然在斟酌中。
　　危清昀静静看着顶端的“正在输入中”，歪头继续等，嘴角弯起小小的弧度。

　　接着山邀月的消息先弹了出来。

　　【老实交代，究竟怎么回事？你们吃完饭还去了什么地方？看电影？江边散步？】

　　【什么都没有，别瞎猜，吃了个饭就各回各家。】

　　【少装，我还不知道你吗？要是不感兴趣，你怎么可能答应跟男生一起吃饭？】

　　危清昀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慢慢落下拼出字：【我对他挺感兴趣的】

　　【我就知道！你根本骗不过我！他呢？那男的什么态度？都坐同一边一起吃饭了，应该也有点小心思吧？】

　　危清昀认真思考了会儿，继续说实话：【好像是有点】

　　【又来了，有十成的把握总说一成，你有你自己的度量衡，你这么说那就是很确定他喜欢你了！】

　　危清昀笑出声，叹气靠在椅背，手指绕着头发缠几圈，拨两下蓬松的发尾，看它一弹一弹的。

　　邢灼头上的那几撮头发，不知道是不是也是相同的触感。

　　山邀月又八卦询问：【现在什么进展了？谁先开口？这次你要打直球吗？】

　　【不打，像舔狗，会被对方拿捏。】

　　发完消息，危清昀放下手机抱起胳膊，翻回这些日子的一段段记忆。

　　她原本犹疑不定，但忍了两周最后还是去了咖啡店那天，她透过杯子注视邢灼来回穿梭的模糊身影，发觉他不断往自己这儿看。

　　这是她想要的结果，但却也因此更不安心，更频繁地怀疑这是幻觉错觉感觉，更频繁地验证求证。

　　她体会过，所以最讨厌在感情里被人试探，厌烦对方无休止的确认和猜忌。
　　但她又同样也是这种人，无时无刻不在怀疑和揣测对方的真心有多少。

　　山邀月估计兴奋激动完了，终于有空发消息：【你每次都这样，万一那男的也这么想怎么办？你俩要眉来眼去互相试探多久？搁这儿演好想急死你吗？】

　　危清昀抬头望向满墙邢灼的照片，仔仔细细欣赏，幻想他的眼珠子转来与她对视。

　　邀月说得有道理，但她依然不会改变。

　　她从不着急，知道对方也有感情就更不用着急了。

　　她得耐心表演，谨慎藏好，绝对不能乱了阵脚，着急就会留下破绽，导致将来的暴露，毁了好不容易维护好的正常假象。

　　她有足够的耐心和邢灼互相钓鱼互相试探，假装不经意地把钩子晃到对方眼前。

　　互相钓鱼，先上钩的就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