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病果》万树化风

12、你男朋友不会介意吧 我中意你中

　　第二天下午，危清昀确实来了，她没有食言。

　　邢灼在脑海里不断自言自语催眠着“我一点都不激动”，否则恐怕盘子都端不稳了。

　　他现在已经完全无心伪装了，无论走到哪，无论站在什么位置，都憋不住下意识往危清昀那儿看，每看一眼就高兴一分。

　　她今天扎了个低马尾，清爽利落，露出了两边耳朵。

　　原来她左耳没有耳洞，仅右耳两个。

　　今天她戴了很特别的耳钉，一条蛇缠绕在耳垂上，头和尾分别穿过两个耳洞，栩栩如生。

　　邢灼踏着轻快的步伐从她身边走过，目光迅速精准扫描。

　　她今天也没戴戒指，肯定再也不戴了。

　　邢灼在操作台调咖啡，娴熟地拉着花，又忍不住扭头眼巴巴望向危清昀。

　　她今天穿宽大的淡蓝条纹短袖衬衫和宽松白牛仔裤，仿佛来度假的，看得他心情都跟着飞扬起来。

　　不能再看了，会被发现的，同事们也可能注意到。

　　邢灼忍痛收回目光，完成咖啡杯里的完美拉花，放下杯子。

　　憋了两秒，他又转头再瞄几眼。

　　危清昀今天又不会深夜再来第二趟，估计坐半小时就离开了，这会儿再不看等会就见不着了，万一她明天没来呢？

　　邢灼越想越觉得对，于是理直气壮地不停偷瞄，不停扭头，不停张望，脖子都快扭反了。

　　他也只能远观，毕竟在工作中，不能停下和她唠嗑，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平常危清昀会边吃蛋糕喝饮料边玩手机，今天好像在想事情，只对着玻璃杯发呆，要么观察搁在碟子边的不锈钢叉子。

　　她该不会旧情难忘，还在思念前男友吧？

　　那个臭黄毛有什么好留恋的？

　　邢灼咬牙绷紧下颌，把手里的勺子擦得咯咯响。

　　这时另一位客人来到吧台前，他脸色一秒阴转晴，笑着回话。

　　他取来客人要的一次性勺子，转身想拿新吐出来的外卖单子，下一刻突然对上了一双安静的黑眼睛。

　　邢灼又被她悄无声息的靠近吓一跳，想到刚才那些怨念，莫名心虚。

　　危清昀等别人拿了一次性勺子离开后才弯起一点笑：“邢灼，麻烦帮我打包一份泰式奶茶和黑森林蛋糕。”

　　两个字如流雾从唇齿间飘出，如同神秘咒语，将他死死钉在地上无法动弹。

　　邢灼心跳如鼓，一阵没来由的口干舌燥，胸口火烧火燎。

　　单字为名有一点不太好，无论什么关系的人都是直接连名带姓喊，听不出亲疏远近，他也习惯了。

　　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种声音和语调喊他名字，然而都没有危清昀轻轻一句带来的感觉强烈。

　　原来被喜欢的人喊名字是如此飘飘然，明明是自己的名字，却忽然陌生至极，甚至需要适应一会儿。

　　危清昀的呼唤不断在脑海里回荡，将其余声音都推远了。

　　是她的声音有什么独特的魔力吗？她喊别人的名字也会给人这种感觉吗？

　　多希望从今往后危清昀嘴里念出的男生名字只有自己一个，只有他独占，只有邢灼二字能穿过她的声带，徘徊她的口腔，最后发出声音让全世界听见。

　　他多希望他名字的念法能成为危清昀的肌肉记忆，让她在呼唤什么人时会脱口而出他的名字。

　　他多希望……

　　邢灼猛地倒吸一口气，思绪恢复清明。

　　他在键盘上飞快敲几下：“好的，可以扫码了，学姐先坐一会吧，好了我拿给你。”

　　邢灼不敢耽误她的时间，以最快速度准备好，仔细包装，微笑目送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清爽的夏日颜色消失在墙后。

　　再见学姐，明天见。

　　视野里仿佛还有危清昀的背影，他一眨不眨地望着那片虚无，在心里呢喃。

　　明天你还会来吗？可以再见面吗？

　　不能见面的话我也会忍受的，只要和以前一样每周来几次，我就心满意足了。

　　只要你不再戴着那恶毒的锁住你的戒指，只要你自由了，我就为你高兴。

　　两天后，轮到邢灼休息，不排班的日子总是悠闲得让他有些空虚茫然，除了延长睡觉时间之外，只能往日常规划里多塞几件事，让自己活动起来。

　　邢灼无视舍友们对于他情窦初开爱情进展的调侃和八卦，复习完后打算去买些日用品和零食。

　　走在林荫道上，他点开跑腿群打字发消息。

　　【我要去广场一趟，有需要帮忙带东西的同学可以私聊。】
　　很快就有几个好友请求弹了出来。

　　匆匆赶到目的地，邢灼准备按脑海里规划的路线跑腿，往左走几步后突然急刹车，差点崴了脚。

　　傍晚的灰紫天光里，危清昀穿着他见过几次的灰蓝短袖，不疾不徐进了商场，高马尾在肩后扫着小小弧度。

　　邢灼喉咙动了动，抿紧嘴唇。
　　要不要打招呼？要不要说几句话？

　　他内心挣扎着，最冲动的渴望在脑海里转了无数圈，“太刻意太殷勤了”的劝告也翻飞无数次，每一次都被相反的念头凶猛反扑。

　　所有理智烧成灰烬后，他迈出步伐。

　　后方脚步声直指自己，危清昀眼皮稍稍掀起，刚搭在扶梯扶手上的五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一瞬。

　　惊喜的腔调在身后响起：“清昀学姐？好巧啊。”

　　危清昀扭头与邢灼对视，笑眼眯了眯：“学弟。”
　　“学姐来这儿吃饭吗？约了人？”

　　危清昀只打算买个东西就开车回家的，思绪一转：“嗯，本来约了朋友一起吃海底捞，她临时加班，没法过来，所以我一个人来吃。”

　　果然，慷慨的大学生被触发智能回复：“那不是刚好，学姐用我的大学生优惠吧？你需要吗？我正好也过来吃海底捞。”
　　“这么巧？”

　　邢灼咧嘴笑：“我也觉得，舍友有的要陪女朋友，有的在图书馆复习，凑不齐，所以我先来解解馋了。”

　　这是上天给她的机会吗？危清昀低头踏上扶梯，盯着挎包上摇晃的拉链。

　　在她做了违背祖宗的决定后，在她再次渗透进邢灼的生活中，她没遇到任何阻碍或不祥的征兆，一切都如从前，甚至更顺利。

　　甚至在咖啡厅外都能碰到，还能这么巧一起吃饭。

　　虽然是她试探的谎话，但竟然误打误撞对上了。

　　难道说明邢灼是命中注定的人吗？

　　难道是上天暗示她这次恋爱可以完美伪装下去？

　　是不是邢灼不会做任何逼她暴露出真面目的事，两人可以永远顺利开心地相处？

　　旁边是空的，危清昀往后一看，邢灼隔着一阶站在她侧后方。

　　他正低头看手机，右手自然地搭在扶梯上，正好隔着点距离横在她身后。

　　危清昀眉毛一挑。

　　那截胳膊在灯光下照出让人很难不注意的白，薄薄的肌肉弯起流畅的线条，青筋随着弧度蜿蜒绵延，如同拔地而起的山脉，从胳膊横跨到手掌上。

　　危清昀的目光在山脉上游荡，来来回回，最后在其他人注意到之前克制地收回，审视的视线偏移落到邢灼的眉骨和鼻梁上。

　　“都是一个人，要不然拼桌吧，我正好蹭你的学生优惠。”

　　邢灼立刻抬头听她说话，表情认真，然后爽朗笑起来：“好啊没问题。”

　　一到晚上，店里生意就十分火爆，好在夏天没那么夸张。

　　正好角落有一桌吃完走了，两人正好排上。

　　邢灼贴心地把面朝墙的位置让给她。

　　危清昀朝他笑笑道谢，刚要坐下，就听啪啦一声，邢灼抬手时不慎拨到了桌边的一个纸杯，里头的水泼洒到桌椅上。

　　他连忙抽几张纸擦，拿起杯子后面露难色：“这杯水里漂了点油，椅子擦不干净，可能得用洗洁精。”

　　危清昀定定看着杯子，睫毛垂下，眼睛一眯，然后重新抬头，往座椅内侧挪，尽量让表情自然坦荡。

　　“脏了就不要坐了，要不然你坐我旁边来吧，介意的话就等店员清理。”

　　邢灼还捏着杯子，惊讶扬眉：“啊可以吗？我当然不介意，但学姐男朋友知道了会不会介意？我怕他万一误会了会对你说什么不好听的话，要是只骂我就无所谓了。”

　　危清昀下意识瞥了眼自己的手指，她还没完全习惯空荡的感觉。

　　“没有男朋友，没事。”

　　“哦，那太、那就好，”邢灼浮出善解人意的笑，“我主要就是担心万一熟人瞧见，会以为我是小三什么的，影响了学姐你和对象的关系就不好了。”

　　“哪会那么离谱，像狗血偶像剧。”危清昀差点被被他的荒唐猜测逗笑，扫了码靠在椅背开始点单。

　　邢灼脱下挎包到她旁边坐下，高大身形严严实实挡住了出去的窄道。

　　“刚好，我们朝着墙壁，如果有认识的人经过后面也不太会认得出来吧。”

　　他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太大个了，往外挪了几厘米，留出更多空间，保持礼貌的社交距离。

　　危清昀没吭声，边翻着菜品，余光依然徘徊在邢灼身上，勾勒着他的清俊侧脸线条。

　　当小三，说得倒是，邢灼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当小三呢？

　　他那么光明磊落，笑得那么灿烂清澈，一看就是心思纯净的人。

　　而偏偏就是这类人其实更难追，因为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标准，虽然清澈但不愚蠢，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邢灼这种习惯了自立更生的人更明白这一点。

　　如果他真的从没谈过恋爱，那么他喜欢人的条件估计更苛刻。

　　他的标准是什么？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女生才会让他真正心动和印象深刻？

　　危清昀思绪胡乱飘着，勾选了几样常吃的菜和肉，暗暗瞟着还在专心挑选的邢灼，没出声打扰，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把杯子放回桌上后，她若无其事转了两圈，随手推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学姐，你是大学毕业就留在这儿工作吗？你是本地人还是……？”

　　“不是，但也在省内，不算远，动车一两小时就到，在H市。”

　　邢灼稍微扬高音调应了一声，惊讶又惊喜：“那里啊，常听人说景色很漂亮，当地特产也特别好吃，

　　“我高考结束后想过去旅游，H市就是其中一站，但最后暑假跑去抓紧时间打工赚大学学费了，所以旅行计划无期限推迟。

　　“我目前打算毕业前攒够钱，在正式踏入社会工作前再去旅游。”

　　危清昀目光一次次落在两人腿之间的距离，漫不经心回答：“好玩的地方是挺多，坑人的也不少，你去之前可以问问我，我跟你说几个不值得浪费钱去的地方。”

　　“好啊，谢谢学姐，不过要是踩雷了也没关系，因为我真的很喜欢H市……”

　　火锅的热烟飘了出来，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把邢灼的声音熏得朦胧了，卷挟着一起飘远。

　　危清昀筷子悬停在火锅上方，不禁愣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隔了好几秒她才扭头对上被薄薄白烟笼罩着的明亮笑眼。

　　邢灼以为她没听见，张嘴再念了一遍。
　　“是这样说的吗？发音标准吗？”

　　危清昀慢慢收回筷子，随意扣在碟子上，似笑非笑：“谁教你说的方言？还挺标准的。”

　　“真的吗？那就好，是网友教的，他们说去H市旅游的话可以对本地人说这句赞美，本地人会很高兴，不过这句话什么意思我就不太清楚了。”

　　“……你被骗了，意思是……”
　　危清昀无奈扯嘴角浅笑，撩起眼皮直视，明晃晃望进他双眼中：“我中意你中意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