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病果》万树化风

11、越界的小腿 红线仪式的

　　邢灼的心跳声几乎响彻宽敞的大厅。

　　戒指不见了，她摘掉了，没有邪恶的反光一直戏谑眨动着无声嘲笑他了。

　　只是今天忘记戴了吗？还是彻底舍弃了？

　　是分手仪式和他自学的巫术祈祷起作用了吗？

　　狂喜在心中奔涌，冲散了所有理智警惕，邢灼就这么呆愣原地，好几秒都没动弹。

　　久到危清昀都发觉异常抬头看了过来，深棕的眼眸在灯光下飘荡着若有所思的审视。

　　邢灼猛地缓过神，笑了笑，挂上适度惊讶和思索：“嗨学姐，好像好久没来了，是吧？”

　　危清昀接过玻璃杯，两人手指错开，但又极度接近。
　　“对，之前工作比较忙。”

　　“辛苦了，终于能好好休息了吧？对了，之前提过的新品试吃正好是前两三天开始的，学姐要不要现在试试，师傅正在做新的，有好几款。”

　　她抿了一口苹果汁，歪头盘算几秒：“嗯……可以是可以，但我现在很饱，晚点吧，可以留一块我晚上过来吃吗？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可能比较晚过来，如果耽误你们下班的话就以后再说吧。”

　　晚上过来？店里没几个人了，那不是就可以……

　　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邢灼着急忙慌开口，生怕她撤回计划：“没问题没问题，不耽误的。
　　“我们想尽快收集更多反馈，才好调整口味，快放暑假了嘛，想趁客流多的时候早点推出，攒攒口碑评价。”

　　危清昀也挺高兴的，为了新品蛋糕。
　　她眼睛弯起的弧度比以前更大，眸光璀璨：“好，那我晚上过来，谢谢。”

　　邢灼差点又失手掉了托盘，回以一笑转身离开，恍如梦中，连脚步都飘了。

　　她真的回来了，而且晚上还能再见面。

　　晚上能聊什么？他得赶紧想多想几个话题才行……

　　邢灼正经尽职尽责工作，但目光一直黏在危清昀身上，舍不得移开，一遍遍怀疑自己做梦，一遍遍确认自己真的等到了人。

　　不知道是不是似有所感，危清昀有时会稍稍偏头望向别处，他这才逼自己移开视线，藏好眼中无法收拢的乱流情愫。

　　几分钟后，危清昀打包了一份她以前从没吃过的口味的蛋糕带走。

　　或许是带给别人的，给谁？
　　但今天邢灼不太在意了，暂时。

　　因为今晚的会面更值得高兴和期待，他不想让糟心事影响心情，万一传染给危清昀就不好了。

　　新的约定悬在面前，工作就变得十分难熬，时间仿佛翻倍了。

　　过了很久，忙了很久，但天居然还没暗。

　　邢灼频频注意窗外天色和时间，度秒如年，煎熬几乎快把他折磨得脱相了。

　　终于，他捱到了晚上八点多。

　　危清昀随时都可能出现，于是邢灼得了空闲就火速跑去洗手间整理发型，洗把脸保持干净干爽，整理好工作制服的衣领袖子，甚至哼起了歌。

　　某个隔间里传出冲水声，小姜推门而出，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狐疑打量他，一副逮着把柄的八卦兴奋。

　　“哟小邢，在这臭美半天呢，还唱歌呢，什么事这么高兴啊？下班了要去约会吗？你终于谈恋爱了？”

　　邢灼瞬间慌张，甩几下手上的水后退，清了清嗓子恢复一本正经。
　　“没有的事，别瞎说，是咖啡粉蹭脸上了，高兴是因为快发工资了，而且我科目全复习完了，觉得期末考绝对没问题，还有在想放假去哪玩。”

　　小姜冷酷一笑，没被糊弄过去，边洗手边研究镜子里的他：“心虚的人就是话多，你以前可不会叽里呱啦解释半天，明明就是春心荡漾了。”

　　“春、什么东西，你别瞎说！”邢灼耳朵都快发热了，稳住表情瞪他。

　　“嗨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算了算了，你没谈过恋爱是吧？难怪这么扭扭捏捏，唉我都懂我都懂啦……”

　　邢灼落荒而逃，没敢听完揶揄，回吧台继续等待。

　　九点了。
　　快九点半了。危清昀还没来。

　　难道她不过来了吗？又不来了吗？

　　邢灼眼巴巴望着大门，边拖拖拉拉擦洗整理吧台，好不容易轻快飞扬起来的心又沉沉坠了回去。

　　他正要收起目光，忽然瞥见那道穿暗红短袖和黑牛仔裤的身影出现了。

　　邢灼差点直接从吧台上爬出去，赶紧假装专心忙活着，数了几秒才抬头露出笑容。

　　“学姐，你来了啊。”
　　“不好意思，忙到现在，你们快下班了吧？我就是来说声，因为白天明明答应了要过来，不是故意爽约的。”

　　“没事没事，这有什么的，蛋糕还放在冷藏柜里，学姐要现在吃吗？”

　　邢灼暗中抬腿，用膝盖把吧台桌肚里的一叠打包纸推进更深处。

　　“打包盒今天刚好用完了，还没去仓库补货，学姐要不就堂食？”

　　危清昀迟疑扫了眼在走廊里忙碌的几个已经脱掉围裙的店员：“快关门了，太耽误你们时间了。”

　　邢灼爽朗笑开：“没事啊，我负责关门，学姐想待多久都行，我是大学生，很闲的，回去也是躺床上玩手机，学姐你先找个位置坐吧，我去拿。”

　　很快他就端着三碟甜品兴冲冲折返。

　　“这么多？”
　　“吃不完的话就……”

　　差点戳破了自己的谎言，他连忙咬住舌头，讪讪笑着：“没事，慢慢吃，吃不完我就跑一趟仓库去找打包盒。”

　　危清昀应该没怀疑，神色如常点头，又抬手招了招。

　　邢灼立刻定住了刚想后撤的脚步。

　　她拿起叉子切蛋糕，把三块不同口味的堆在一个碟子上，推到对面的座位。
　　“一半你吃吧，你上班也挺辛苦的，忙了一整天应该很饿了吧？”

　　邢灼低着头，目光呆愣愣垂落进她的眼眸中，被平静目光激起千层心绪浪流。

　　红线仪式的威力好像太强了。
　　他有种吃得太上火快流鼻血的感觉。

　　他应该礼貌地客气几句，但说不出口。

　　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没有任何勇气承担失望的结果，没有任何理由不抓住危清昀主动邀请的天赐良机。

　　“好吧，谢谢，转了一整天，确实挺饿的。”
　　邢灼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谨慎避免胸膛碰到桌子，怕心跳的震动会传到危清昀胳膊上。

　　而危清昀完全不知晓她的善意会让他有多心潮澎湃，一心扑在蛋糕上。

　　邢灼也从同一种口味开始吃，鼓起勇气抬头看她，等着评价。

　　她的嘴小幅度动着，十分认真地品尝解析味道，边悠哉晃叉子。

　　邢灼的视线不由凝在唇珠上，又慌张移开，不敢多瞧，四处飘了会儿后落在她的饰品上。

　　今天她的耳圈是和衣服呼应的颜色，一红一黑两个圆环。

　　“菠萝味的很不错，酸甜适度，果肉也不少，我之后应该会常点。”

　　“喜欢就好，这一款很多人尝了都说不错，希望到时候销量能打。”

　　邢灼赶紧回神，低头装模作样吃起来，目光一垂，猝然愣住了。

　　他忙不迭把注意力扯回蛋糕上，但桌底下的场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危清昀把一边腿伸了过来，正因为吃了好吃的蛋糕而小幅度摇晃着。

　　他两边腿跨得很开，所以对面的腿伸过来时没有碰到任何一边鞋。

　　危清昀的帆布鞋、一节白袜筒和牛仔裤裤脚，就这样出现在视野中，理直气壮心安理得地闯入他的空间里。

　　这又没什么，明明是很普通的场景，可偏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条小腿就这么跨过了他两边球鞋画出来的无形界线，无声无息却明目张胆，明明纤细无害，却显出隐隐约约的攻击性。

　　攻击什么，他也不明了，只是莫名这么觉得，它的侵袭让他喉咙发干，连绵软的蛋糕都差点咽不下去。

　　邢灼心脏砰砰狂跳，切下一角蛋糕，桌底下的腿悄然往中间收了几厘米。

　　一点又一点，直到一边裤脚和她的裤脚相贴。

　　“好了吃完了。”
　　危清昀冷不丁冒出一句，邢灼立刻坐直，飞速移开腿。

　　“还好没超时多久，不过还是耽误你下班了，你也赶紧收拾回去休息吧。”
　　危清昀点评完三款新品，抽纸擦了嘴和手，笑笑起身道别。

　　她的态度和以往差不多，刚才两人有说有笑的甚至有一丝丝窒息黏稠的氛围恍惚间荡然无存。

　　邢灼张了张嘴，巨大的不舍化为目光笼罩她。

　　这会不会是类似回光返照的现象？

　　危清昀来了这一次，两人开开心心聊天，一起度过了令人沉醉的十几分钟，然后她从此彻底消失在他生命中，直到他死都见不到。

　　他不想走，更不想目送危清昀离开。

　　再不出声，她就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谁也不知道下次见面是哪天，或许是惯例的隔天，或许是某天在路上，或许更久。

　　他不想枯坐等待了，两周的分离已经刻下阴影了，他害怕漫长无期的空白。

　　而现在危清昀还在他眼前，距离触手可及，还是真实的。

　　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必须说，不想后悔就得张嘴。

　　邢灼心一横，声音冲出喉咙：“学姐。”

　　危清昀背上挎包的动作一顿，低头看来，目光和发丝如冷雨垂落。

　　两人沉默对视着，空旷咖啡厅里回荡着模糊耳鸣。

　　过了好几秒，邢灼还是憋不出话，就这么愚蠢的愣住了。

　　白天准备的各种话题都被桌底画面的冲击撞得粉碎，现在大脑一片空白。

　　危清昀歪了歪头，倒没有不耐烦：“怎么了吗？”

　　邢灼知道自己得马上说点什么。

　　好不容易唤醒大脑拉回思绪，可情急之下脑海里唯独盘旋着相似的问题。

　　你的戒指去哪了？
　　你和你男朋友分手了吗？

　　你不会再戴上它了对吗？
　　求你说对，求你不要复合。

　　你不是那种花钱找塔罗师搞复合仪式的感情用事的人，对吧？

　　他心里的冲动叫嚣着，又逼自己定定凝视着危清昀的平淡目光来降温，好让理智帮忙竭力悬崖勒马。

　　一秒，两秒，三秒，真的不能再拖了。

　　邢灼挠了挠脸，有点不好意思：“我想问问你的名字，会不会太冒昧？毕竟是常客，又是学姐，所以不知道可不可以认识一下？”

　　危清昀笑了声调侃：“又是多条人脉多条路吗。”

　　“差不多吧，但我的意思倒不是那么……功利？”
　　没想到危清昀竟然还记得之前的话，他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因为被误解而尴尬，只能厚脸皮顺着说。

　　“有什么的，很正常，大家都这样，”危清昀耸耸肩，调整好挎包的位置，整理衣服，“我叫危清昀，危险的危，清楚的清，昀……”

　　她慢悠悠走到他身边这侧，稍一弯腰，在桌上把字写了一遍。

　　一绺黑发如蛇盘上他肩膀。邢灼感受到那微乎其微的重量，心跳速度又开始不正常。

　　太近了，他倾身靠过去就能把脑袋贴在她小腹……

　　这什么念头？
　　邢灼吓得头皮发麻，差点抬手给自己一拳。

　　他尽量忽视飘来的隐约体温，也在桌上写自己的名字：“我叫邢灼，学姐以后这么喊我就行，也可以喊我小邢。”

　　“嗯，记住了，挺好记的，姓和名都蛮少见的。”
　　危清昀笑笑，后退两步准备走了：“明天见。”

　　“……好，明天见，学姐你怎么回去？打车的话注意安全，给家人朋友发个车牌号。”
　　“知道了，谢谢。”

　　邢灼送她出门，但思绪已经迟钝转不起来了。

　　明天见，明天真的能见面吗？真的有明天吗？
　　希望真的能见面吧。

　　目送危清昀消失在转角，邢灼回去继续收拾，直到关灯锁门了还神思恍惚飘飘然，不断回味着两人今晚的相处。

　　他一动不动立在街边，都忘了时间，猛地回神后赶紧掏出手机，噼里啪啦发消息给塔罗师。

　　【大师，真的很有效！我喜欢的人真的和男朋友分了！太神了！您是真正的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