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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   密密麻麻的雨珠似黄豆落在青瓦上那样清脆,劲风吹得窗牖外的杨柳如群魔乱舞;呜咽声中,不多时,屋檐便拧了成股的水垂下。小院内葳蕤的灯火被疾风搅得忽明忽暗,江初照坐在小案前,夜深人不寐。

      让杨满昌做先锋攻打皇城,是明晃晃告诉世人他获得了世家的鼎力支持;也是将谋逆篡位的罪名推卸给杨家,千秋万代,史书不过勾一笔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司马仁辅佐幼弟,匡扶大魏,又有什么错呢?错就错在世家想换天子。

      而杨满去自刎,不仅守住了自己的风骨,也守住了杨家的名声。司马仁要行董卓之事谋逆篡权,关杨家什么事呢?“清君侧”清的是在天子登基大典上挟持天子和满朝公卿司马礼。

      只是韦娴儿并非等闲之辈,怎么会让司马礼如此轻易地掌控了洛阳,近而让司马仁如此轻易地就打进了京城?她手中有韦氏旧部,在各个州郡之中也算不容小觑的力量。

      不过攻打洛阳如此轻松,其中少不了首鼠两端大开城门的司马忠,也少不了上蹿下跳无一所获的司马礼。

      司马仁以“挟迫天子,隳乱朝纲”斩首了司马礼,开了手足相残的先河。

      她轻轻叩着案沿,撤走霍乐,陶昭来了江州,她要如何应付呢?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孔雀高台晦明掺半,司马泰落在阴影里;从万人之上沦落为阶下囚,大起大落只在一夜之间。

      司马礼让他高坐龙椅之上;司马仁却将他关在前朝废弃的孔雀台之上,甲兵将洛阳和皇城里里外外围了三层,令行禁止;两人手段,司马礼相形见绌。

      他还穿着龙袍,双手背在身后,似没什么情绪道:“我不是这样的天子。”

      韦娴儿站在他身后,“陛下睿明。”

      他没有应承韦娴儿的恭维。回想起司马业拉着他手的场景,“先帝驾崩之时,拉着我的手,是想立我为太子吗?”他眼里带着期盼,是透过他看他的母亲,还是看他的阿姐呢?

      韦娴儿宽慰他道:“先帝遗诏,立陛下为储君。是先帝近侍崔二郎亲口宣读的。”

      司马泰上了布满尘灰的石阶,于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韦娴儿。青涩的脸庞稚嫩,但已有龙威。他语气平静:“众卿当时也想立我为太子吗?”

      韦娴儿微微皱了皱眉,揣测他这话的含义,“陛下是嫡子,天意所属,众望所归。”

      “那众卿当时所言的‘主少国疑’,是这个意思吗?”明明他什么也没做错,两位皇兄便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讨伐。是因为他是一个昏君,还是年纪尚小呢?

      君臣二人没必要再虚与委蛇,韦娴儿一时失语,当日的事,他怎么会知道。

      “是臣无能。”韦娴儿拱手道。没能镇压司马仁和司马义的起兵谋反。

      他拎了下摆坐在椅子旁边满是尘灰的地上,“或许父皇那日就知道自己错了,但他还是将错就错。我没守好大魏的江山,九泉之下,他会怪我吗?”

      亭檐恰好挡住满天繁星,司马泰看着藏青色的天幕,晚风清爽,却如萧瑟的秋风,无限凄凉。

      风轻轻卷起韦娴儿胸前进贤冠的冠带,她道:“先帝会怪罪谋反的臣子。”

      他脸上还残留着稚子的童真,澄澈的双眸看向韦娴儿,语气带着点怯懦和委屈,“朕会失足从这里掉下去吗?”

      韦娴儿“咯噔”一下,“陛下为何会这样想?”

      “朕怕高。”他倚着椅脚,像无心般问:“皇兄说要给朕娶皇后,可是朕还小,不懂男女之情;你和你的阿静,是皇姐和崔玉棠那样吗?”

      韦娴儿神色骤然僵在脸上。她扯了个笑,“知己罢了。”

      君臣无言,西楼之上月如钩,清冷的高台锁住沉寂,远甲兵身上泛起了银光。远处明星骤然划过,是大凶之兆。

      韦娴儿回想司马泰的话,越觉不对,心道不好。

      她匆匆出了皇城,纵马回到府中。有人拾了行装,撇下四季光景,“吱呀”推开了后院门扉。

      月色顺着门缝跃入深深庭院,一双白靴先行迈出,银光落在她交领窄袖深衣上,宛如一尊白瓷。

      “女郎这是要去哪儿呢?”韦娴儿穿着官袍,倚着马;看着秀发一丝不苟用玉簪束起来的上官静。她轻装简行,连衣裳都换了最便于奔波的一身。

      上官静关门的动作僵了一瞬,想好对策转过身,“郡主在宫内,想给郡主送身换洗的衣裳。”

      韦娴儿打量着她,“给我送东西,会穿这样的袍子吗?”她腰间连自己给她做的玉牌都没挂,就是想掩饰自己的身份。

      凉风习习,自两人中间穿过。自皇城回府的间隙,月已经沉下了西楼。上官静立在门檐下,月光斜斜打在她身上;韦娴儿立在巷墙下,刚好匿在阴影中。

      “宫内的事郡主都处理妥当了吗?”她那么聪慧,大致都猜到了。上官静做不了什么掩饰,转移话题缓解尴尬的氛围。

      “你要去哪儿?”韦娴儿面上的几分饶有兴致已经冷下来。她话问得利落,脸上却开始透露着淡淡的悲伤。

      见上官静不应,她似答非问:“去江左?找司马信?”

      “郡主,我……”上官静想解释什么,却无话可说。

      韦娴儿轻轻笑了声,她微偏了偏头抬起来看天,双眸上挑不让上官静看到里面的情绪。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也是,你祖父上官瑜用一族荣辱性命保她储君之位,你自小是她的伴读,怎么会…是我痴心妄想了。”

      视线开始模糊,星眸盘了玉珠在眼眶里打转;她把樱桃咬得发白,张开时下唇都在微微颤抖,“可我自诩待你不薄。”

      颊边滑过两行清泪,像雨露划过雪山。泛起毛边的袖缘快速擦过,白瓷般的皮肤便泛了红。只是上官静突发奇想地给她缝了衣角,这件官袍她一直穿到如今。

      “我只是不想郡主一错再错。”上官静不敢再看她的脸,垂了双眸,落在她的翘头履上。

      韦娴儿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方才落过泪,说话都带着鼻音:“那你便弃我于不顾?”

      “你恨韦家,想让韦家万劫不复。拥立九殿下后眼看两位亲王起兵,你自知无力抵抗,转头与齐王结盟。权力握在手中的感觉的确如临仙境,却实在令人如履薄冰。”上官静不紧不慢地拆穿她,“郡主,你回先帝‘主少国疑’的时候,其实也知道他想立广陵王殿下做储君吧?”

      “先帝已自欺欺人了,你还要自欺欺人下去吗?”

      她眨了眨湿漉漉的睫毛,眼中依旧有星星点点。“先帝自广陵王殿下幼时便将她当作储君培养,我朝却没有立女子为储君的先河。他以为自己偏爱陛下,驾崩之时却没有一句嘱托幼子的话。是他一意孤行。”

      “你现在何尝不是在一意孤行呢?”上官静像叹气,轻轻叹了出来。

      她语调轻起来,像是在自嘲:“是啊,自我阿娘被逼死了,我就无时无刻不想要掌控权力,日日夜夜都想着让韦家万劫不复。可是阿静,你是上官瑜的孙女,司马信的伴读,我对你仍有恻隐。”

      “所以你摇摆不定。真正为权力疯狂的人不是像你这样的。你不是让韦家万劫不复,是在报复自己。你认为韦夫人的死,跟你脱不了干系。”

      月光下的她伸出手,“郡主,跟我去江左吧。”

      韦娴儿看向她的眼睛,“你是真心想带我走吗?”若不是我今夜及时赶回府,你早就想抛弃我一走了之不是吗?

      “郡主在北方州郡还有部曲,去江左会有一席之地的。”上官静向前迈了一步。再邀请她。

      “阿静,我还能信你吗?”你在我府上,一言一行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身在曹营心在汉,你传了那么多消息出去,只是为了今日离开我吗?

      情绪被牵动,左耳似塞满了山谷深处回荡的风,上官静的声音开始变得含混不清,听不出里面的情绪,“若郡主愿意信我,我便可信。”

      她又感到失落,像处在深不见底的悬崖。“阿静,”韦娴儿唤她。她上前去拥住她,“再留在洛阳一段时间,我跟你走好吗?”

      “北方要乱起来了,郡主,不能再留了。”

      韦娴儿低头吻住她,将她未说完的话吞咽下去。

      ……

      一天几天的大雨,烈日终于拨开云雾,残留在季夏末的水汽被蒸上来,行人像在蒸笼里,喘不过气来。

      快马溅起稀泥点点,跟在身后的甲兵早已经汗流浃背。头上的金虎泛着金黄的光晕,灼得外面的盔甲像在发烫。

      不过十日,司马义已经兵临洛阳城下,韦平驻扎在十里之外,随时准备驰援。

      司马仁带着天子亲征。小小的司马泰还不足女墙凹下来的城墙高,司马仁给他垫了个凳子,刚好露出小半截身子来。

      “陛下,臣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惊了。”司马义对着墙头大声喊。

      长剑被抵在后背心,司马泰站立的姿势显得很是僵硬。“皇兄,反贼已除,你带着兵马回西北吧。”

      司马义自然不甘心无功而返:“反贼挟持陛下,让陛下不敢说真话。陛下勿忧,皇兄定会为你铲除反贼,辅佐陛下成为一个明君的。”

      司马泰确被挟持。但人为刀俎,他不敢不按照司马仁教他的那样说:“皇兄,反贼已除,齐王仁明,辅佐朕足矣。你快快带着兵马回去吧。带兵围困洛阳,当心给世人留下谋反的话柄。”

      司马义将弓递给身旁的韦宴,指着天子旁边的司马仁道:“你趁其不备,将反贼就地射杀。”

      见韦宴已经拉弓对准自己,司马仁撤到女墙凸起来的城墙后。他眼神不善,面带阴挚,“陛下,你最好按照臣教你的那样说,不然反贼今日退不了兵,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可不会有人夸陛下是一个仁君。”

      司马义又道:“陛下,臣带兵是为了剿灭反贼,如今陛下被反贼挟持,才会诬陷臣是反贼。陛下受辱,臣真是罪该万死。”

      除掉司马仁,司马义辅政,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二者有何异。司马泰心底冷哼一声,却不敢表现出不屑。“皇兄,你带兵围洛阳,围朕,天下人知道了,谁才是真正的反贼?朕不忍残害手足,你且速速退兵吧。”

      “皇兄,你不退兵,可是要做反贼。你今日让人拿箭指着朕,分明是蓄意谋反。”

      司马泰还在城楼上继续喊道:“皇兄,你今日做了反贼,则天下对你口诛笔伐,起兵讨之。”

      “燕王反贼,还不速速退兵……”

      眼看给他加上了谋反的罪名。司马义不耐道:“快让他闭嘴。”

      韦宴看向手中的箭,惊道:“那可是天子。”

      □□的马开始踱步,司马义焦躁道:“等你我攻入洛阳城中,他就不是天子了。说他死于战乱之中,不就行了。”

      “可是,身后几万将士还看在眼里。”韦宴迟疑。

      “这些将士都是你我的人。”司马义催促道,“他若继续喊下去,你我就是反贼;但你今日杀了他,你就是头功,日后你祖父太尉那个位置,就是你的了。”

      韦宴还是下不了手。司马义急道:“我平日里待韦氏和你不薄,眼看我就要攻入洛阳做天子,你却不愿追随我了?白白将这种立大功的机会让给别人。”

      “天子已经断言你我是反贼,难道韦氏就不会被诛九族了吗?”

      这句话点醒了韦宴。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

      破风之箭稳稳地命中司马泰的喉间,温热的血溅在司马仁手背上;似有人在他头上狠狠敲了一棍,令人狠狠一怔,竟是无法反应过来。

      他原以为司马义搭箭是为了射杀自己,为了恐吓司马泰。哪里想到这个蠢货,竟敢射杀天子!

      他扶着墙,看着司马泰的尸体直直倒在地上;龙袍沾染了尘灰,血混着尘灰一起,天空乍然响起一声惊雷。

      司马义也被雷声唬住一瞬,身体的热血却控制不住地上涌;他拔剑刺向城门,“先登城者,赏金千两,封万户侯。犒军三日不封刀。”

      司马义弑君的消息举国震惊,各地纷纷自发起兵勤王。

      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北方彻底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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