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第 97 章 ...

  •   初秋的第一场雨,轰鸣的雷声虽不似盛夏的气势磅礴,可一闪而过的闪电足以将整个小院照亮,江初照未点灯,干坐在小案前,正青色的袍子在黑夜中亮了一瞬后,闷雷在天边炸开。瓢泼大雨紧随其后,弹指间无数琉璃珠杂乱地落在瓦上,拧城绳的一股股水自檐流下,闯入风雨大作的还有一道脚步声,来人蓑衣上的雨水化成细线滴在廊下。

      门扉被叩响的声音在这样的雨夜中显得格外滲人,刺眼的闪电照亮不速之客斗笠下的半张脸,怎么看都觉得诡异。

      “进来。”

      来人推开门的声音和那道惊雷重合,狂风瞬间卷了雨线飘进廊下,扑到堂中。他转身关好门,单膝跪地,抱拳道:“中郎,信。”

      江初照阖上的双眼这才睁开,她吹燃案上手边的火折子点上灯,接过来人双手递过来的信。

      看到信上的内容不由得为之一怔。她右手握拳在案面上轻轻一敲,尚未缓过神来,“这是真的?”

      来人抱拳,“属下亲眼看着上官女郎亲手所书。命属下快马加鞭,不可有任何耽搁急送江左。”

      突如其来的闪电照亮江初照的脸,她面色惊愕,像注入了一层水银。

      消息传到江南时已经入了孟秋,雨后的空气带着丝丝凉意,微弱地往人衣领里面钻。

      司马信拿着信的手开始微微颤抖,扶着案沿的手失态地打翻了手边的茶杯。

      江初照沉着的面色带着凝重,崔玉棠抬头再看了她一眼,揣测北方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

      仆从过来收拾了打翻的茶盏。崔玉棠起身坐到她身旁,瞟了一眼信上的内容也是脸色骤变。

      崔玉棠甚少毫不掩饰地将情绪挂在脸上。或许是发生的事过于令人瞠目结舌,崔玉棠还未来得及收拾情绪。陆新等人瞥见三人的脸色,也知道北方发生了大事。但苦于北方的消息总是慢了江初照一步,现在也只能干坐着着急。

      过了半晌,崔玉棠敛了神色,看向一夜未眠,似已经想好对策的江初照。

      江初照迎上她的目光,拱手道:“殿下,进取江州的时机已经到了。”

      急得团团转的陆新惊愕地看向江初照,又起身拱手看向司马信。

      司马信没理会陆新。她方才碰到茶杯的那只手握成拳,敛了脸上的悲伤;问道:“你可有十足的把握?”

      此言一出,江初照和陆新皆是一惊。

      若是让江初照作为主帅,有了夺取江州之功;她掌控了兵权,他们江左集团就永远被压一头了。

      这是一次明晃晃的试探。如她所料,主臣之间,还是走到了相互防备的地步。江初照庆幸,君子之交淡如水,她一直拿捏这距离,是对的。

      为了平衡北方和江左两个集团的势力,为了把整个集团的话语权从江初照手中夺取;司马信不得不猜忌江初照,不得不防备,不得不偏颇。

      江初照作揖:“臣一介书生,不会带兵。辜负殿下重托,请殿下责罚。”

      进取江州,安定江左,下一步便是北伐。江州是个征战的开始,她不能让江初照从一开始就掌握着兵权。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鼾睡,削世家是此理;功高盖主,现在削江初照也是此理。

      “三年之内,定青州,安冀州,平益州;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何况有着人心和话语权的江初照,已经盖过了她这个主公。“若你没有这个本事,我帐下何人还有?”

      她和江初照不再是荣辱一体的知己,而是君臣。江初照作为北方集团之首,她手中权力越大,就越有可能会威胁自己的地位,进而取而代之。从江初照向先帝求得了那块玉佩开始,就已经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江初照拎了袍摆下跪,朗朗明月滔滔江水,即便下跪也是不卑不亢的。她话说得坦然:“江东子弟多才俊。臣本庸才,受殿下赏识、拔擢,臣忝列其中,无时无刻不担惊受怕。”有能者,即便自谦,也从不惧怕被别人低看了。

      “先帝爱才惜才,臣年少轻妄,妄议朝政;先帝不曾责臣见识粗鄙,反而赠臣一玉;臣德薄能鲜,食魏禄,却无以报先帝,无以报殿下;此玉无颜再留下了。”她解下腰间的玉,双手呈上。也在试探司马信的态度。

      司马信打量着,“先帝文韬武略,眼光甚高,你能得先帝赏识,自是才华横溢,举世无双。本王仍记许氏兄弟评语‘出将入相,大器可成’,初照自贬无能,那这厅内,还有谁算得上人才?”一夸一贬,又给江初照拉了几分嫉恨。

      “臣惶恐,请殿下莫要再取笑臣了。”江初照正色道。

      司马信看了看崔玉棠的脸色,“既然是先帝所赐,本王岂有收回的道理。戴着吧,好好记得先帝这份赏识,和本王的重望。”

      若换做平时,司马信回下堂,扶她起身,替她将玉佩上。她此时高高在上与她推辞,就已经是表明了态度。江初照再退,再试探,“臣无能,不能出征江州,已是负殿下所托。臣无颜再将此玉留下。臣留着此玉寝食难安,殿下仁厚,请念在臣夙夜难寐的份上,收回此玉吧。”

      “既然如此,”崔玉棠拉了拉她的衣袖,摇了摇头。司马信握住她的手,“那本王暂且代为保管。”

      “臣谢殿下体恤。”仆从将玉拿过,双手递给司马信。江初照叩首,回了自己座位坐下。

      司马信削弱她手中权力的态度很坚决,若不想真正走到决裂的地步,江初照只能退。

      江初照退了,陆新必须进。他起身拱手:“殿下,臣有一人,可替殿下取江州。”

      司马信摩挲着手中的玉,“府君所荐,必是能人。”

      陆新:“吴郡张氏,张资用兵如神。必能替殿下取江州。”

      “准。”司马信道。她挥了挥手,“诸公先退下吧。”

      诸人退了干净,司马信紧绷的双肩塌下来,转身拥住崔玉棠。她敬重的两位兄长,在洛阳城门之上,射杀了他的亲弟弟。

      他可是天子啊!

      她伏在崔玉棠肩上,咬着牙,泪如泉涌,有轻微的啜泣声。

      崔玉棠拍着她颤抖的双肩,已经想好责备她收回江初照玉佩的话,在嘴边打转,怎么也说不出口。

      ……

      崔颢骑着马跟在身前一队换岗的侍卫身后出城,耳中擂起的响声比那日司马义攻城的鼓声还要响,心跳像刚上岸拼命挣扎的鱼,握着缰绳的手已经出了一层汗。他后背挺得笔直,面色因极度的紧张而变得有些僵硬。

      “是崔侍郎啊,”守城的郎卫拿过他的鱼符,脸上堆着笑道。“齐王殿下有令,任何进出洛阳城门的人都需严格盘查,您也别怪小的们多事。”

      崔颢接过郎卫双手递过来的鱼符,重新放回腰间;因微微发抖,导致装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年少成名的崔家二郎风华绝代,时时刻刻拿捏的都是读书人的温文尔雅;他额间已经冒起薄汗,哪见他略带慌乱,如此失态的时候。

      “崔侍郎,不知可有齐王殿下亲笔的文书呐。”郎卫抱拳道,“反贼就驻扎在城外,要不小的挑几个身手好的、机灵的跟着您,保护您的安危。”

      崔颢也察觉自己的失态有些反常,他深吸了一口气,敛了脸上因紧张而紧绷的神色,一往如常地严肃地甩了他一个眼刀,“齐王殿下吩咐我的密事,也是你们看得的吗?”

      他一挥马鞭,骏马嘶鸣,便扬长而去。

      郎卫察觉反常,又不敢多问。崔颢自先帝在世时,便时常办些密事。

      司马仁一步一步迈上金阶,他张开双臂,像雄鹰展翅翱翔在原野一样,感受似有若无的扑面而来的微风。高堂之上长匾之下的那个金椅,似乎有一种特别的魔力,吸引着他的步伐靠近,又斥退着他的靠近。这种吸引令他胆怯,斥退又令他欣喜若狂。

      父皇啊父皇,你可曾想过,这个位子,最终还是仁孝的长子坐上了。你属意的幼子太小,我才是最像你的。

      他五指轻轻抚摸着扶手,“史台,如今反贼谋害天子,本王身为天子长兄,先帝长子,该如何是好?”

      三朝老臣,见过太多争储的风浪;他的表情很是平静,正色道:“回齐王,讨伐逆贼,为天子报仇。”

      司马仁绕到金椅后面,按捺不住语气中的跳跃,和对至高无上的渴望,“那本王该以何令群臣讨逆贼?”

      杨旷便显得很是沉稳,他面色平静,如波澜不惊。拱手道:“齐王仁德,进洛阳辅政,幼帝曾写下一封禅位诏书。”

      司马仁仰天长笑,抒发着胸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到手了吗?在北方的茫茫白雪中守候了这么久的东西,终于近在咫尺了吗?终于他也要成为俯视天下众生的九五至尊了吗?

      他眼神环顾一周,没找到需要的那个人。眸子低下来,沉声问:“崔侍郎呢?”

      众人四下环顾,才发现崔颢今日未来早朝。

      郎卫有来报,崔颢今日出城面带异样,属下不敢隐瞒。

      司马仁站在金椅旁,手搭在扶手上,沉着脸色露出思量的样子。而后他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动,若有所思道:“追,命各州郡,全力通缉,若有私藏,与他同罪。”

      缺了崔颢,这封禅位诏书由谁来写呢?

      先帝身边的重臣,司马泰身边信赖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韦娴儿身上。

      于是他拿起案上的紫毫,蘸了墨水,起身下了金阶,将毛笔递给她。

      “成王败寇,本王知道你想要什么?”

      他说:“做个交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