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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

  •   炙热的阳光烤得大殿屋顶上的琉璃瓦分外刺眼,硕大冰块的阵阵寒意,也压不住殿内的惊慌不安。公卿大臣焦躁得没了平日的体面,连绵不绝的低声的私语,将肃穆庄重的大殿嘈杂得如同刚活跃起来的山林。

      “肃静!”大殿之上,龙椅一旁的司马礼如是说。他本人同样焦躁惊慌,拧成一股的的眉头把无措锁在脸上,失态并不足以让他震慑殿内的群龙无首。

      司马仁已经兵临城下,他们手中没有足够的兵,没有殊死一搏的底气。况且司马仁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不就是来讨伐自己的吗?

      司马礼焦躁得坐立难安,“众卿世食魏禄,现在反贼已经兵临城下,难道没有一个人愿意献良策退敌吗?”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韦娴儿已经无心再落井下石。

      一位司马仁的亲信此刻出列,拿着笏板拱手道:“启禀陛下,摄政王。天子年幼,齐王身为先帝长子,陛下长兄,自然有辅政之义,匡扶社稷之务。不如开城迎齐王进洛阳,一同辅政,也免得洛阳战火四起,生灵涂炭。”

      齐王来洛阳不就是杀他的吗?现在开城门迎他进来,与引狼入室有何异?

      司马礼“噌”一下从金椅上起身,在大殿之上来回踱步后站定,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支起食指,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这是想让本王死。”

      他舒缓了一口气。闭眼思来想去,为了保命,还是只得拉下脸去求韦娴儿。

      “韦卿,韦尚书。”他拎了袍摆下金阶。好声道:“你身为天子老师,此刻反贼即将兵临城下,你为何一言不发?”

      韦娴儿面色冷淡,语气冰冷,“臣该进的忠言早已尽了,摄政王认为臣愚笨,谏言不足采纳,臣现在无话可说。”

      “韦尚书,”他姿态放得更低了,几乎是恳求的语气,“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叛贼入京,谋害天子,戕害金殿之中的公卿大臣吗?”

      他拔高声调,大殿陡然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齐齐看过来,把希望也一起寄托在韦娴儿身上。

      倒让她一时有些骑虎难下。

      好像造就如今这个局面,是因为她袖手旁观,不献良计一样。

      不是司马礼这个蠢货自己不进忠言吗?

      “愚者自以为智,终为其所累。”韦娴儿面上的冰冷因众多目光聚焦缓和些许,多了凝重,“若摄政王不进臣鄙见,我也没有进言的必要了。”

      见她松动,司马礼立即喜笑颜开,讨好道:“韦卿所论,必是高见,本王岂有不从之理?”

      司马仁进洛阳,对韦娴儿也没有好处。她快速盘算着,“洛阳内守军还有五万,加上羽林卫,足足八万,陛下亲征,将士不敢不殊死一搏;再让霍通集结残部,前后夹击,还有转圜的余地。”

      若让司马泰亲征,大权重回韦娴儿之手,第一个清算的不就是自己吗?

      见司马礼还在犹豫不决,韦娴儿眉头皱起,心底怒斥:竖子,不足与谋!

      由远及近的战鼓和号角声搅乱了洛阳城百姓的宁静。朱红的大门紧闭,狼烟四起,豆大的汗珠自甲兵颊边滚下,城内城外都在严阵以待。

      “报!”羽林卫扯着嗓子飞奔入大殿,热气带着不好的消息闯进,让每个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齐王已经到洛阳城外十里扎营。”

      众人皆是面色一变。

      司马忠环顾四周,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司马礼和韦娴儿身上,悄悄地从偏殿走了。

      司马礼一咬牙,甩袖道:“让天子亲征。”

      烈日炎炎,对对旌旗飘在空中,像燃烧在一场没有火苗的大火中。号角似从人紧绷的神经里吹出来的一般,无时无刻萦绕在耳边,令人烦躁得甚至想要跳脚。城下无数长刀泛起的像广阔的一面湖,粼粼波光快要将人眼睛刺瞎。

      司马仁接过陶昭递过来的弓箭。鸣镝以破风之势飞出,钉在城楼的柱子上。紧随其后的遮天蔽日的箭雨,如瓢泼大雨密密麻麻落在城墙之上。其中一支擦着目瞪口呆的司马礼的面颊,凌厉地穿过江南杨柳满院中庭月,狠狠扎在灯火通明的正厅内。

      江初照的步伐比飞来的箭还要急。她面色凝重,迎着焦急的目光,利落地扶起下摆进门,拱手开门见山道:“齐王破洛阳城了。”

      众人皆是一惊。洛阳还有韦娴儿在,无论如何,司马仁都不可能这么快破城。

      她把信递给司马信后落了座,言简意赅:“殿下该做谋取江州的打算了。”

      陆新起身还想再言,后背却无端发毛起来。他转头看向对面的江初照。那人凝重的面色给本就低沉的氛围染上了几分肃杀,目光如捕猎的隼,死死钉在自己身上;她克制地端着礼节,眼神的杀意已经漫上了眉梢。

      不得不让陆新打起了退堂鼓。他收回伸出去做拱手动作的手,重新跪坐好,躲闪着江初照毫不避讳的杀意。他突然想起来,江初照时时刻刻端着诗书礼乐的文人架子,屡次让步倒让他忘了,她也是个带兵打仗的人。

      首位上的司马信自然看到了这个插曲。

      江初照比她这个坐享其成的受益者更看重大业,陆新可以蚕食她手中的权力谋取江左集团的功名利禄,却不能因此毁坏了她的计划导致功亏一篑。她之所以算无遗策,是保证了一切都必须在自己掌控之中;任何妄图阻拦的人,她都会毫不手软。

      她学着司马业转着拇指上面的玉扳指,“现在调兵,何日出兵?”

      江初照:“等燕王攻到洛阳,北方为争夺天子真正乱起来无暇南顾之时。”

      “阿兄,大局已定,齐王仁孝纯深,业履昭茂,为何不能辅政?”杨满昌安抚着□□躁动的马,仰头对宫墙上的杨满去如是说。

      那日禁了他的足,却不曾想他居然到司马仁帐下做了幕僚。他只恨对杨满昌太过心软,导致他今日酿成大祸。“仁孝?他纵容手下的人连屠三城,那是大魏的子民,活生生的人。”

      他此刻还保持着理智,端了的架子,指着司马仁,“你做他的先锋,带兵围了皇城。可知千秋万代的史书会如何写你?他为何不让自己的亲信来邀这个头功?你现在迷途知返,尚还有转圜的余地。”

      “余地?齐王都将皇城围了整整三日了。”杨满昌身后是蓄势待发的几万甲兵,紧绷的精神在一点点消磨人的耐心,他害怕司马仁不等他说服杨满去,为了安抚焦躁的人心,直接下令乱箭射死他。

      因此他的话也显得焦急,“你为了延续杨家的荣耀出仕,却帮衬先帝扶植寒门;你是世家子弟。新政弄得大魏鸡犬不宁,如今齐王是人心所向,他愿意既往不咎,为何现在你还要负隅顽抗?”

      “先帝为何要扶植寒门?世家把控朝政已经太久,盘根错节,已经烂到骨子里了。你以为跟着齐王有了从龙之功,便可保佑杨家繁华依旧吗?”他双指指向陶昭,“他身边的心腹,有哪一个是世家的人?齐王即位,杨家首当其冲。”

      闻言的司马仁面色骤变。他搭箭欲挽弓,对准了宫墙上的杨满去。

      杨满昌见状更焦急了。沉重的盔甲闷得他喘不过气,□□的马仿佛受他感染,更加焦躁不安。

      “朝中追随齐王的都是世家子弟,储君之位都意属齐王。你自小是世家的翘楚,怎么会看不清现在朝中的形势。寒门士族势微,对抗世家无异于螳臂挡车,你又何必一意孤行?”

      “先帝于有我知遇之恩。”

      “杨家四世三公,你身为嫡长子,无论谁是帝王,怎么不可能重用你?你的官职是杨家赋予的,不是陛下的赏识。”

      说完这句话的杨满昌也有了一刹的沉默。他们杨家已经位极人臣,竟连天子的拔擢也可不放在眼里。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先帝培植寒门,让九殿下即位;他阿兄扶植九殿下,是在救杨家。

      杨满去居高临下看见,司马仁手中的箭已经对准了杨满昌。他自知无力回天,“满昌,我知你弃笔从戎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为了延续杨家的荣耀。阿兄已经输了,但愿你能替阿兄守护好杨家。”

      “齐王殿下,既然满昌赞你仁孝纯深,业履昭茂,我祖父尽全族之力鼎力扶持你,希望你能给我杨家留个体面。”

      他身着青冥色广袖长袍,举手投足间依旧是贵族公子的风雅。临危不乱,大势已去时仍想要力挽狂澜。月色给他蒙上了一层雾,杨满昌蓦然想起幼时读的那首诗,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杨满去从身旁的羽林卫手中拔出长剑,将温润的那一面留给幼弟,“满昌,名士自有风骨。你记住,无论何时,不侍二主。”

      他阿兄自小就是世家子弟的标杆,是天上理所应当被瞻仰的明星。在江初照没有横空出世前,洛阳纸贵,风靡的都是他的文章;东施效颦,效仿的都是他的一言一行。

      他突然觉得劝降阿兄是件可笑的事情。他自小跟在阿兄身后,仰望他被世人赞叹的举手投足;是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看多了,竟把阿兄也当作是勾心斗角、趋利避害、左右摇摆的小人了吗?怎么忘了,从牙牙学语时就在学习的被世人赞叹的一言一行,他阿兄是少年成名的名士。

      风骨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的马不知道什么时候平静下来,杨满昌将剑收进鞘中,看着从城墙上跌落下来的青鸟。

      他回头,趁悲伤还没一股脑涌上来,朝将要下令攻皇城的司马仁抱拳道:“殿下,请允许臣为阿兄敛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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