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夜月》却看青山

94、第 94 章

　　“中郎。”一道明快的女声闯入。两人循声望过去，穿着缙云色衣裙的顾熙快步走了过来。

　　“女郎。”江初照拱手行礼道。

　　她微蹲回了个万福礼，看向她身旁的苏沐，“这位是…”锦袍玉饰，看起来像个贵人。

　　苏沐抢在江初照前面答：“荆州，苏沐。”语气冷漠，沉寂如山。带着几分生人勿进的疏离。

　　江初照转头看了一眼一瞬间判若两人的苏沐。便要解释，只听顾熙朝她行了个万福礼：“见过苏使君。”

　　她父亲是荆州长史，想来也不会没听过苏沐的名讳。江初照心想，倒是自己太过紧张她了。

　　看她去的方向，顾熙问：“中郎这是要去官署？”怎么身边还带着苏沐呢？

　　是了。“刚在殿下府内议完事。恰好和苏使君同路。”江初照回，“女郎这是要去给令尊抓药？”

　　“前几日下了小雨，家父旧疾复发。”顾熙回。她偷偷打量脸黑下来却不自知的苏沐。从前洛阳有些事有过风闻，难不成两人之间确有龌龊？

　　未论公事，且话家常。顾熙有着大家闺秀的端庄大方，却在江初照身前有了几分纯真；江初照挂着淡笑，包容她那几分跳脱，两人倒真有几分般配，显得非要跟在身后的苏沐像个局外人。

　　已过宵禁时分，月上西楼，清辉疏漏，一幅良辰好景。

　　苏沐照旧走在江初照身侧，两道身影落在被墨洗过的青石板上。月光铺泄下来，勾勒出一丝丝白线。苏沐的心酸涨涨的，像练武后紧绷起来的快要撑破皮肤的块头。

　　她的语气像晚间的风，带着一丝故作无谓的清凉。“我听说中郎曾经与顾家女郎有过婚约。”

　　闻言的江初照在心底冷哼一声；面上依旧如石桥下横卧的静水，“使君应该不只是耳闻吧。”

　　她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却学着江初照的云淡风轻说道：“今日一见顾家女郎，和中郎很是般配；只是这段良缘未成，实是令人有些惋惜。”

　　不都是拜你所赐吗。江初照不知她挑起这个话头有何用意。“若是江左之人，我便疑心此人是爱慕顾家女郎；”搅黄她们婚约也就罢了。“只是使君从未与她有过交集，倒无辜了那几匹跑死的马。”

　　苏沐不如不笑，“顾老是荆州长史；我得了王命，初来乍到，不了解荆州情况，自然是要去拜访他的。或许有些凑巧，我拜访后婚约便取消了。我想我与中郎是否有些误会？”

　　江初照被她这样的借口逗得轻轻笑了起来，连语气都带着笑意，“使君若这样说，那我与使君的误会便有些多了。”

　　苏沐听见自己心跳快了起来，她挺直了脊背，只有扎马步到极限时才绷起来的那根筋将她情绪提起，呼吸开始变得又轻又缓。她做足了准备，话起的调很轻很轻，“中郎与顾家女郎联姻，有几分爱慕在里面呢？”像吃了一口没熟的涩柿子后问出来的话，那般生涩。

　　在江初照听来，这句话像是苏沐在反问自己，你说我的投诚是有利可图，那你与顾煕联姻，又在图谋些什么呢？

　　你图谋江左作为成大事的根基，难道我搅黄你的婚约，不是断了你的谋逆之心吗？

　　究竟只是为了拉拢顾家继而拉拢江左世家、士族；还是你真的倾慕她，想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究竟有几分爱慕呢？至少那几分直白打得江初照有些无措。她认真回想，仔细回答道：“顾家女郎天资通悟，落落大方；惊鸿一面，嫣然一笑；从此江载只觉人间颜色如尘土。”

　　苏沐的身形有一刹的停滞，她的步子顿在空中，落下却不自知的如踩空的失重感袭来，让她恍如大梦初醒。心脏不受控制的酸胀感将身体五花大绑起来，背在身后的双手把指尖捏得发白。

　　却要装作若无其事，语气带着不被察觉的失落，“是苏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中郎神机妙算，运筹帷幄，文韬武略，出将入相，大器可成；与顾女郎乃良配。”

　　江初照这次笑得情真意切，有些如释重负道：“江载罪臣之女，如何敢高攀顾家女郎。运筹帷幄说难听点，我这样每时每刻满脑子只有算计的人，怎敢染指美玉呢？”

　　不是的。苏沐急于否认，她想了许多词要夸赞她，却羞耻于把华丽的辞藻说出口。

　　步子慢了下来，江初照已经抬了步子上石桥，粼粼银光自她脚下淌过；她披了一身月光，广袖的清风兜了满袖的诗情画意，背影似卷轴敞开的一幅画。不疾不徐的步子踏着晕开的笔墨，明月清风端着有礼有节的架子，那一对广袖的春风，抚慰了暗无天日的绝望。

　　可是，初照你知道吗？连我这样的山都会为你哗然。

　　昨夜雨洗净，天色澄明；今晨明媚的阳光把剔透的天空烧成瓷青色，远处枝叶繁茂，花红柳绿；城下对对旌旗猎猎飘在空中，上好的孟夏光景却夹杂着浓郁的刺鼻的血腥味。

　　未干的血渍顺着划痕斑驳的银盔甲流下，连□□原地踱步的白马鬃都被染上了朱墨点点。已经砍卷刃的刀收不回刀鞘，她一手执刀，牵着缰绳，凌厉的眼神还带着嗜血的狠劲，彰显着她是尸横遍野的主导者。身后刚经历过一番厮杀的千军万马列出排山倒海的气势，气势如虎，要一口吞下负隅顽抗的城池。

　　“攻城！”陶昭下令道，“先登者，赏金百两，连擢三级。”

　　战鼓擂得震天响，号角夹杂着冲锋声，抬着登云梯的战士打了鸡血般不要命地往前冲；一浪又一浪的人潮压过来，这座横尸遍地的小城摇摇欲坠。

　　“报！”脚底生风的传令兵将尾音拖得老长。今日怪异的一阵又一阵的吹得眼睛迷离的风卷起竹帘，一直将案上的战报吹到洛阳。

　　韦娴儿一掌拍在翘头案上，眉头却越拧越紧。

　　“这是如何了？”急得快要跳脚的司马礼问，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又不敢表现出慌乱。

　　她眼中露出杀意，言简意赅道：“城破了。”

　　“这可如何是好？”司马礼哀叹一声，瘫坐回垫子。本来韦娴儿和司马仁的军队在冀州僵持不下，战况焦灼之际，莫名其妙横空杀出一个名不经传的陶昭来，连破三城。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是，她连屠三城，现在都言传这位女子“陶阎王”。

　　司马礼拉拢司马忠，在登基大典上册封了自己为摄政王。本来势同水火的两人，因齐王司马仁和燕王司马义的谋反，不得已成为同一根线上的蚱蜢。但韦娴儿在河北诸郡有兵，在外患上司马礼自然落了下风，只得依附于她。不过洛阳城中，还是司马礼说了算。

　　韦娴儿舒缓了一口气，极速思考道：“你赶紧让霍通带兵出征。”

　　霍通只听天子诏令，司马礼自领了摄政王后，就掌管着天子印章。

　　司马礼一惊，“让我、不是，让天子残杀手足？”

　　韦娴儿给他一记眼刀，恨得牙痒，“若你当初就听我的，何至于到了如今这个被动的局面。”真不知道他如此优柔寡断，怎么敢在天子登基大典上，联合司马忠篡权。“如果不想一月之后，只剩洛阳一座孤城，你尽管怯懦。”

　　“我是天子在潜邸时的老师，又有陛下遗诏，辅政是理所应当；只是你篡权自封摄政王；齐王和燕王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不知届时会拿谁的人头祭旗。”

　　韦娴儿并不是在吓唬他。

　　司马礼只是有了府僚支持，才生了篡权的心思。却不知权力高处，如此令人如履薄冰。

　　……

　　鼓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蛮族已经杀入城中；她看见泛着银光的弯刀砍进人的骨肉里，鲜红的血飞溅，然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地。尸体横在城楼上，横在城巷里；细微的痛苦的呻吟夹在厮杀声的缝隙里，伤口还在汨汨往外冒着血。

　　她被人七手八脚地簇拥着，慌乱贴在每个人的脸上。惊恐弥漫着整座城池，她不知自己将被带到何方。

　　身上的这身官袍太过显眼，在惊慌地逃命中，进贤冠早不知道哪个血泊中。身后的追兵穷追不舍，她从下属们绝望的神情中，看到了穷途末路。

　　嗜血的刀在仲夏光景中显得格外突兀，明媚的阳光把提心吊胆的人蒸出豆大的汗珠；温寒时又抽了一记马鞭，关山度若飞。兵临城下，却看城门大破，横卧在女墙上的尸体，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渗血。

　　她顿时警铃大作，心被提起来，也不管里面有没有埋伏了，拔出腰间的剑，身先士卒地冲了进去。

　　挽弓搭箭射杀一气呵成，后怕袭来，手脚发软的温寒时几乎是被侍从扶着下马的。弯弓从她手中滑落，她看着官袍上溅了血的、同样惊魂未定的人，颤声唤了一声“陈浮玉”。

　　陈浮玉被身后的人扶稳，看着身前举着刀被一箭穿喉的人如破布袋般倒下。心中的鼓擂起来，比方才城楼上的还要响，响声充斥着耳膜，连呼吸的幅度都大了起来。

　　她有一时的失声，看清来人半晌后，才缓过神来。她如一只受惊的兔子猛撞进温寒时的怀中，紧紧环住她的腰，不自觉啜泣起来。

　　那一刻赶来的温寒时像天神下凡的急救兵，她不再木讷、寡语、沉闷无趣；重逢之时她的眼波流转；巴蜀万重山，疾驰三千里，步步是陈情。

　　“温濯。”陈浮玉双手环住她的脖颈，抬脚把脸埋在她的颈间；有水珠顺着领缘滑落到锁骨，她听见陈浮玉说：“愿如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二十几年来，头一遭分别这么久。温寒时终于缓过神来回抱住陈浮玉，“益州的山太高，不过我听见了。”

　　夜色被笼上一层雾，月轻上柳梢枝头，被磨成白瓷粉的明月光，纷纷扬扬落在庭院葱郁的树木上，落在被支起一条缝的窗牖上。瓷粉滑落下来，俏皮地顺着那一条缝轻轻探进去，跳到案上，落在榻前。

　　温寒时将她的鬓发拢到耳后，这是表明心意后的第一次同床。久别重逢的眼神缠绵着，比依依的烟柳戏水还要旖旎。

　　细微的呢喃从窗牖挤碎出来，月上西楼，含羞带怯地悄悄地躲进云层里。

　　好一幅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