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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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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恕在下眼拙,从前没发现,使君有这样的气魄。”她端坐着,脸上挂着三分和煦,语气却让人听不出情绪。
她和江初照的交集不多,所以为数不多的交集在脑海里日日夜夜演练,以慰相思。她揣摩过无数遍江初照有礼有节的一举一动,然后得知,她的克制就是释放情绪,她的压抑就是情绪起伏。
苏沐抬了眸子,落在两人中间的棋盘上,用细碎的眸光去临摹她;被江南风水浸润出来的诗画很适合穿这样宽大的袍衫,举手投足都散落着浮华。
若换做从前,苏沐自然不敢接这样讽刺的恭维;可她疾驰一日一夜,只为了上门吃一记闭门羹。怎么不算有气魄。
“那中郎为何要见我?”江初照讨厌一个人,唯恐避之不及;她那么讨厌自己;她的修养不允许自己请人进门,只为了说几句挖苦的话。
“使君来荆州为何?”江初照反问。你来荆州为了拿捏扬州的命脉,我敢不见你吗?
苏沐目光落在棋盘旁边的印章上,“是在下的投诚令不够诚恳吗?”
江初照似无可奈何,“使君,要在下如何信你呢?”
“中郎的根基都在江北之洛阳、冀州、青州;挽狂澜于既倒,看似是对中郎的夸赞,也说明你话语权太重;殿下不信你,江左集团的人也要出头,他们要收归和蚕食你手中的权力。但缺了你,就无法北伐,大业难成。中郎现在需要立足,仅靠一个黄粱和手中只有两千部曲的王喜,远远不够。”
“我就是中郎最好的选择。”
“所以这就是使君当日跑死几匹马来扬州的缘由吗?”搅黄我的婚事,再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才是最好的选择。
“若我能助你一臂之力,不枉你当年救我于水火之中。”所以背信弃义非我本意,手中有了权力才能做大事不是吗?
江初照依旧不信,“若是要递投诚令,使君此行,应在殿下府内。”
“我相信中郎的谋略,一定可以替我谋取一个举足轻重的地位。”我想与你绑定在一起,想做你的靠山。“中郎现在也需要我,不是吗?”
苏沐的按兵不动让韦娴儿比刚热起来的天更躁。司马礼和司马忠的狼狈为奸,司马仁和司马义的兵发洛阳,内外交困的局面让韦娴儿有些力不从心。
她闭眼躺在榻上,枕着上官静的双腿,莺红柳绿落在堂前。上官静垂着头,眸光一点不落地落在她的眉眼上,指尖轻轻地推开被风吹皱起来的眉头。
韦娴儿又翻了个身。上官静替她搭好滑落下去的丝毯,轻轻抚摸铺在腿上的发丝。柔声问:“还不困吗?昨夜也没睡。”
焦虑横在心头,饶是韦娴儿也睡不着了。她抬手握住上官静的手指,闭目问:“为何苏沐按兵不动?”
上官静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肩,“她的回信我看过了。江初照现在不会起兵的。”她没说司马信,现在江左占据话语权的依旧是江初照。
苏沐回信按兵不动是为了防止江左诸人趁乱起兵。
“我现在逼急了,反而容易让苏沐狗急跳墙。”荆州位于扬州上游,若苏沐顺流而下拿下扬州,就可以与她们划江而治了。
“儿有一计。”
上官静从未主动献计,韦娴儿吃惊,平躺了身子,睁眼看她。
她拇指轻轻摩挲韦娴儿眼袋下的淤青,“荆、扬二州辖地太广,都容易划江自立,不若割两州之地,新建一州;控荆、州之间的军事重镇武昌,上阻荆州,下扼扬州。”
醍醐灌顶。韦娴儿的眸光落入她的眸中,像擦拭珠宝那样珍视;她是她山穷水尽的柳暗花明,是她穷途末路的天降神兵。如果你是上天给我暗无天日的恩赐,我从未感谢如此我厌恶的血液。
她抬手,裙袖滑落下来,露出瓷白一般的胳膊。挽上上官静的脖颈,探起身来。上官静闭上双目,她抚慰着韦娴儿的疲惫,这个吻比春风更细腻。
公文很快发下来了。割扬州之豫章郡、鄱阳郡、庐陵郡、临川郡、南康郡、建安郡、晋安郡和荆州之武昌郡、桂阳郡、安成郡共十郡组成江州,霍通之侄霍乐任江州刺史并都督江州诸军事。
这对于江初照等人来说并不算一个好消息。
荆州未知真假的投诚;现在分割荆、扬二州十郡的江州拿捏着荆州通往扬州的要塞——武昌。霍乐此人一心建功立业,并不是庸常之辈。
忧虑萦绕在每个人心头,连陆新和江初照平和的争执都泛着刀光剑影。
陆新是主战派。好不容易等来了苏沐的投诚,上游刚刚安稳,此时又多了一个江州夹在中间;不如干脆趁着北方已经乱起来,荆州之兵顺流而下,扬州之兵逆流而上,一举拿下江州。如此一来,江左就尽在掌控之中。
江初照却仍旧不同意发兵。北方韦娴儿和齐王司马仁、燕王司马义战况焦灼;现在人心所向,依旧是正统即位的司马泰。此刻发兵,虽能掌控江左,划江而治;便坐实了谋反的罪名。
苏沐静默地坐在一侧,看着句句切中要害的江初照依旧是不紧不慢,她不如陆新激进,因此看似气势仿佛落了一截。
司马信不仅要探求苏沐投诚的真假,更重要的是,这个掌握着江、扬二州上游的关键人物,站在哪一边。
她要试探。
于是结束两人的针锋相对,“初照和陆府君言之皆有理,不知晚云如何看?”
苏沐要补齐江初照在面对人多势众时,落下的那一截气势,道:“北方已经乱了起来,若现在起兵,跟那些妄图‘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乱臣贼子有何区别。为一州之蝇头小利而失人心,殿下觉得江州可不可取?”
原以为苏沐的投诚,是作为自己的嫡系;看来是站在江初照一个阵营的咯。司马信了然。
不过握着荆州之兵的苏使君已经不赞成取江州,那就没有出兵的必要了。司马信道:“为一江州而失人心,本王也觉得,江州不可取。不过府君之议甚好,只待天赐良机。”
黄粱穿着官袍,看来是从官衙那边赶过来的,还带着几分行色匆匆。见众人正在议事,便捧着帛书在厅门外等候。
司马信唤她进来。是冀州平原太守温寒时的来信。
齐王司马仁和韦娴儿的人在前方焦灼;若司马仁破城,不出五日,便可兵临城下,请示司马信,她该当如何?
还有一封是益州陈浮玉的来信。听闻中原战乱四起,收服这些蛮族部落的江初照不在,便起了异心。
陈浮玉不会带兵。
陆新与江初照对视一眼,交锋便已经开始。温寒时和周疏绝不能来江左。
他立马拱手道:“殿下,既然陈使君不会带兵,益州的蛮族当时又是江中郎收服的,不如让江中郎出知益州,平定内乱。如江中郎和苏使君所言,现下不是发兵的时机,不如将精力放在安定江左上。”
把江初照排挤出权力的中心;若她不去益州,便让张资去;如此一来,益州便入了他们手中。一举两得。
就这样一点点蚕食江初照手中的权力。
司马信自然看出陆新所想。“既然北方不是久待之地,益州缺一个带兵的人,就让寒时去益州吧。”
让张资去益州,这样荆州之上游益州、扬州皆在他们手中,不仅仅蚕食了江初照的话语权,也同样架空了司马信。她要的是平衡,不是一家独大。江初照不行,陆新也不行。
现在江初照话语权虽重,身边却无可用之人,独木难支。温寒时来益州,是帮陈浮玉,也是帮江初照。
江左之地,绝不可皆入陆新之手。
陆新还想再拦,都被司马信一一否决了。
议完了事,江初照要回官署;苏沐抬步跟上她。
她今日穿着正青色的交领广袖长袍,迈过庭院的鹅卵石小道,明媚的阳光映照在一尊青瓷上,脖颈处露出的皮肤像烧得上好的白釉;踏上长廊,扶墙花影在她暗纹袍子上变幻,不骄不躁的步子将落下的墨点晕开,如兰的背影似题了一幅工整的楷书。
青丝依旧束得一丝不苟,她扶着袍子,步伐像城外那湾水一样静。
一直出了府门的巷口,到了街头,她顿住步子,侧身看向自巷中树荫暗处走进阳光的苏沐。
“使君跟了我许久了。”她道。面上依旧是自带的三分和煦;只是光景落在她身上太明媚,她站在街头中央的浮华落英缤纷处,端着有礼有节的架子,似乎连声音都柔和了许多。
苏沐迈出藤蔓缠绕的巷口,也披了一身阳光;像是深山密林处终于有几缕透过繁密枝叶的阳光,光斑落在潺潺山涧,游鱼戏水,也多了几分生机。
“中郎神机妙算,做事又百密无一疏;我想跟在中郎身后学点本事,中郎不会不愿意教我吧?”
江初照接过她的奉承,“使君不常夸人,江载不敢推辞。”
苏沐的步子已经迈上前来,两人并肩走着。江初照问她:“荆州事多,近又生变,使君不回去看看吗?”
苏沐靠近江初照的那只手负在身后,她常年习武,征战沙场,步子不习惯放得和江初照这样缓。看来云淡风轻的架子,倒也不是谁都能端。
不过她的不紧不慢,却不刻意。比卧在石桥下的那湾水还要静,比随风而动的杨柳还要惬意。
“如中郎一般,我身边也是有心腹的,她们尚能应对。要事也会差人送过来的。”苏沐答。
“我起过誓,愿意留在建康为质。中郎不信我?”
江初照自然不信苏沐的誓言。她道:“从前家父审过一个案子,只是百姓为了地界这样小小的案子,竟然把扬州的大商贾牵扯进去了。后来他才知道,是商贾自愿被牵扯进去的,因为商人无利不起早。”
苏沐也学着她拐弯抹角地说话,“我在平城做兵曹抵抗鲜卑之时,曾经收留了一对姐妹,现在已经成为我府僚的中流砥柱。莫惊春色,以单风月;一个叫莫惊春,一个叫莫惊月。中郎,我来江南之前,从未见过这么好的春色。”
救命之恩只是个幌子,江初照不想与她谈论风月,她只想知道,苏沐投诚图谋的究竟是什么。“从淮南太守一跃荆州牧,使君的春色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世上还有什么春色比得上前程似锦呢?”
自然有。苏沐回:“我心中最好的春色,是柳暗花明。”大理寺狱中,我走投无路、无力回天之时,你袍角带进来的春色。
初照,可不可以,再信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