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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   她很清楚急功近利的陆新在想什么。

      他们的根基都在江左,若大业克成,他们在洛阳的话语权,远远不足挽狂澜于既倒的江初照。他想借战功,把江初照手中的权力一点点蚕食。

      而江初照的反对,不是为了捍卫她在王府的权利。她将局势看得很清楚,条理清晰,言辞锋利,让人多势众的陆新快要败下阵来。

      这才是她插话的时机。“二位所言皆有理。不知顾府君如何看呢?”

      她的这位算无遗策的谋士,早就已经未雨绸缪了九江郡的太守位置。所以即便她是对的,也不得不受委屈。

      被点到的顾绍拱手,像是早就思索好了答案,“下官以为,扬州之命脉和咽喉尽握他人手中,此时发兵洛阳,并非良机。”

      “哦?”司马信故作不解,“那府君有何高见?”

      他侧眼看了陆新。陆新一副高高挂起的高傲模样,已经咬定顾绍的答案。顾绍咬了咬下唇,心口不一道:“下官以为,江淮一线是扬州命脉,此时虽不宜发兵洛阳,应该早作打算。”

      “如今下游广陵、京口皆在手中。北方既有周府君、温府君二人把握青州、冀州重镇,趁北方战事四起,攻占徐州、豫州淮河一线,屏卫建康。”

      话音刚落,江初照立即拱手道:“殿下,不妥。”

      陆新也立马接话打断她道:“江中郎,淮河一线于建康的重要,你应该比我等更清楚。怎么我等说什么,你就认为什么不妥;若是觉得我等都是庸碌无为之辈,昔日何必请我等入了府僚。”

      这也是司马信偏向江左诸人的缘由。她们三年贬谪三地,有扶大厦之将倾之功劳,江初照的话语权太重,所有人太过倚重她。作为首领的司马信坐立难安,寻求功名利禄的江左诸人自然也要出头。她必须要让江左诸人得到好处,才能继续拉拢。

      因此即便司马信已经看出陆新和顾绍早已串通过,也必须装作不知道。

      江初照也知道司马信的用心。可功名利禄和权力与她而言并不重要,她之所以迟迟不放手中的权力,早早替自己谋划要坐稳这个位置,只是因为局势未定,大业未成,她不能让周疏、贺循她们在自己身上的期许落空。

      她只能逆流而上,“府君,江载并无此意。只是有江汉而无淮泗,国必弱;有淮泗而无江汉之上游,国必危。当务之急应是图谋扬州的命脉和咽喉。”

      司马信的偏颇便是他咄咄逼人的底气,“淮南是扬州的咽喉,此举不是依中郎之见?”

      江初照的眉头终于微微皱起来,看向司马信,“殿下,”你真的要因为短暂的拉拢,让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江左基业毁于一旦吗?

      司马信拇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江初照在退,退的是她对自己的敬重,和上位者的平衡之术;可她也在进,进的是大局。

      “有江汉而无淮泗,国必弱;有淮泗而无江汉之上游,国必危。诸位觉得,孰轻孰重?”

      ……

      “使君这封书信也不看吗?”侍从问。

      “念与我听吧。”苏沐放下手中的书,闭目养神道。三日连发三封,昔日求荆州刺史的她和今日的韦娴儿,哪个更急一些呢?

      “替我备马吧。”听完书信的苏沐这样说。

      侍从不解,“韦尚书不是让您兵发洛阳勤王吗?”现在不去点兵,备马要去哪里呢?

      “找一个起兵的由头。快去吧。”她拿起案上的竹简又放下,面上沉寂,心中却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洛阳司马礼自封为“摄政王”,北方的两位殿下又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韦娴儿一人孤木难支;可是现在最着急的,应该是扬州的那位吧。

      马跑了一天一夜,她特意换了身衣裳。或许是□□的马太累,慢悠悠的步伐竟多出了几分近乡情怯的意味。马蹄声回荡在空旷的巷里,快要和躁动不安的心跳重合起来。

      她下了马,整了整衣裳,才上前叩门,拱手对门童道:“荆州牧苏沐请见江中郎,劳烦通报。”

      那门童上下打量她一番,才道:“烦请使君稍候。”

      江南的宅子和北方的很不一样。朱红大门前一道高高的石墙,挡住前门来来往往想要窥探的目光;却能透过正中偏上的那扇窗看到青绿的翠竹,瞥见主人家的雅致来。入门左右两道长廊,越过一道道绿水红栏,穿过一道道亭榭交错,鱼虾戏水,莲红荷绿。垂下来的竹帘把初夏阳光裁剪的花影裁剪,一条条铺在行人的衣裳上。

      穗子被风轻轻吹动,她的青丝用玉簪一丝不苟地束了起来。苏沐好想光阴停留在这一刻,任由阳光落在她宽大的衣袍上。

      越过最后一栏红杆,迈过石阶,踏在青石板上,任由庭院的花香沁脾,花红柳绿映照在袍子上。而后眸光像阳光那般,穿过茂密的绿叶,零碎地看见一抹井天色;井天色的光斑落在眸子里,苏沐的步子慢了些,她顿在拐角处,又整了整衣裳,才收拾了情绪,已经是那副沉寂的表情。

      她加快了脚步,余光瞥见,来时路过的那一湾春江水,正静静顺着她下颌淌过,绿水所含的诗情画意染上眉角;柳条般纤纤五指撩拨春水,她的步子慢下来。

      在小道拐角处顿住脚步,又理了理衣裳。端好了公事公办的架子,一手负在身后,迈着公事公办的步子,沐着四月初的光景,公事公办地尊了声“江中郎”。

      江初照手中的那壶茶恰巧泡好。她先是抬了眼帘,拾了落在茶盏上的眸光,先转过头,才将目光挪过来,也公事公办地尊了声“苏使君”。

      广袖扶上宽大的袍摆,像荷花从荷叶丛中冒头那样起了身,带着三分和煦,踏着柔柔的春水,下了石阶。也沐着花红柳绿的光景,朝她拱手道:“贵客来访,有失远迎。”

      苏沐颔首回礼,“未曾送拜贴便登门,冒昧叨扰,请中郎勿怪。”

      “使君请。”她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苏沐率先登上石阶,坐在江初照对面的高凳上。

      江初照替她倒了一杯茶,“不知使君莅临寒舍,粗茶怠慢,使君见谅。”

      苏沐的眸光落在她领缘处,祥云暗纹,很衬她内敛的气质。“中郎礼待甚优。说到底,中郎于我有救命之恩,你我年岁相仿,我呼中郎表字,可算冒犯。”

      她握着扬州上游的命脉,却提起救命之恩将自己摆在下位者的姿态。如今中原战乱四起,连益州的许胥都兵发洛阳驰援,她却无视韦娴儿的调令,按兵不动。此番来访,是为何意呢?

      她背信弃义在先,江初照不敢轻信。只道:“使君吉人自有天相,江载不过做了个顺水推舟的人情。此乃载的荣幸,使君不必挂怀。”

      苏沐无心与她打官腔周旋。抬眸落在她眉眼处,情真意切道:“初照,我此前已经说过,我来荆州,并非为了扼扬州之命脉。你于我的救命之恩,苏沐时时挂怀。”

      她整个人太静。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欣喜若狂处淡然自若,悲伤欲绝处毫无波澜。没有起伏的苏沐如同一座深山,一座青黛延绵却没有鸟语花香的沉寂如死水的深山。因此她情深意切的话语,于江初照而言,也如同没有情绪一般平淡。

      她以为,如苏沐这样的人,虽不至于刚正不阿、宁死不屈,至少也是风霜高洁。总不至于一边做了背信弃义的事情,一边说着我时时刻刻想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于是她端上了明月清风的架子,秉公无私地不紧不慢地道:“扬州一心只念朝廷,何来命脉一说。”

      苏沐的拇指掐着食指的关节,面上却毫无波动,“若是初照不信我,夏口、武昌两重镇我可拱手相让。”

      江初照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试探,依旧端着架子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夏口是天子的夏口,武昌也是天子的武昌;使君说这话,若被有心之人听见,可大做文章。”

      苏沐垂下眸光,落在江初照身前的茶碗中,风细细吹皱她的眉眼。她动作微小地抿了抿唇,然后解下腰间的盘袋,拿出里面的印章,推过去。“这是我的印章,我愿助中郎成大业,苏沐愿将荆州拱手相让。”

      江初照的目光却落在苏沐的眸中,这种行为于平日里有礼有节的江初照而言,这是一种冒犯。

      她觉得苏沐的行为太过冒犯。“荆州是天子的荆州,不是使君一人之荆州。使君这番,可是要给江载安一个谋反的罪名?”

      苏沐心底默默悲叹了口气,究竟怎样才算有诚意呢?初照啊初照,那日在大理寺狱中你便能信我,为何今日我将荆州拱手相让,你却不信呢?

      “有江汉而无淮泗,国必弱;有淮泗而无江汉之上游,国必危。中郎要成大业,无荆州不可。”

      她郑重道:“若中郎还是不信我,我愿留在建康为质。若苏沐有歹心,中郎只管取我项上人头。苏沐绝无怨言。”

      江初照脸上笑容渐浓,在苏沐看来像是嘲讽。谁稀罕你的誓言和项上人头。你的话,我能信几分?

      她明媚的笑容像一根根细针,刺得苏沐心脏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她明明知道江初照不信她是理所当然,却忍不住抱有一丝期待。

      江左集团的加入,应该让手握话语权的江初照举步维艰。江左诸人需要权力,而司马信为了把决定权和话语权收归到自己手中,会选择偏颇。

      既然她当时为了拉拢江左的人,会选择和顾熙联姻;为何现在,不愿选择毛遂自荐的自己。

      她的眸子垂下来,垂到面前江初照亲手泡的那杯茶中;上好的晴光顺着枝叶滑落,挂在她修长的睫毛上,那座沉寂的山在此刻显得有一点委屈。

      江初照看着她的委屈,在想,感到委屈的不应该是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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