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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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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厌深家里没有牛腩,他们得先去超市采买,不过在此之前,何厌深提出想回家换一套衣服。
“随你,我不急。”白狐闭着双目,耳朵在微风中抖动,一副很惬意的样子,“没想到何道长还是个讲究人。”
何厌深局促地拉了拉身上厚重的羽绒服,又偷偷瞥了一眼帆布鞋上开胶的裂缝,随便扯了个理由:“……我有洁癖,土地庙里的灰尘太大了。”
声音心虚得能飘起来。
这借口荒唐得可笑,他这种霉运体质能有什么洁癖,人生信条早就退化成“活着就行”。
只是这位狐狸科长连衣角都流转着月华的清辉,往何厌深身边一站,什么都不做就能衬得他灰头土脸,仿佛一颗在煤堆里滚过的长毛汤圆,从头到脚都透着一种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朴实气息。
何厌深终于想起来,他可是被星探堵过三次校门的建模级骨相,要不是被霉运糊了层厚厚的马赛克,他在镇异枢机府东南分部的“芳心纵火榜”上断不可能跌出前三!
榜首是一位画皮鬼前辈,而祁孤芳排在第三。
只不过如今崔云心走马上任,画皮鬼一人千面的风华,祁孤芳剑挑桃花的倜傥,恐怕都要给这位雪胎梅骨的狐狸科长让道。
没办法,狐妖这个种族,在某些方面就是有先天加分。
何厌深觉得他也得好好打扮一下,科长才不会嫌带他出外勤丢脸。
他突然痛恨起这些年被霉运磋磨出的钝感,但一想到崔云心曾说祁孤芳不如他看着顺眼,便忽的生出了几分明珠拭尘的底气。
暮色将城市洇染成水彩画,何厌深推着单车,没入了老旧小区高楼投下的斑驳阴影里。
崔云心仰头望着十一楼的窗户,那里挂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在风里猎猎作响,随风送来极淡的糯米浆和香灰的气息。
普通人自然是闻不到这些的,但对于崔云心而言,他连何厌深匆匆跑上楼的脚步声都听得万分真切。
哦,这小道士跑得太急,又摔了一跤。
何厌深并没有请崔云心上去坐坐,一来是电梯还在检修中,没必要让科长跑这么高的楼层,二来则是早上倒塌的书架他没来得及收拾。
这些邋遢的证据决不能让狐狸科长瞧见!
白狐没有下车,直立的狐耳在暮色中轻轻一颤,捕捉到十一楼传来翻箱倒柜的响动,像是有人急得打翻了整个衣橱。
这么慌张做什么?
崔云心望向高楼,不解地甩了甩尾巴。
半个多小时后,何厌深总算收拾好家里和自己,像只开屏孔雀般神采奕奕,昂首挺胸地下了楼。
崔云心半倚着车筐假寐,听见动静撩起眼皮。
高领的浅灰混纺衫,外搭一件焦糖色的工装风大衣,做旧的黑色阔腿裤被仔细地扎进棕色的短靴里,完全就是一个翘课溜出来约会的在校大学生。
道士踩着暮色走来,干净清爽得像是春雨初霁后的溪石,清冽里透着被阳光晒暖的温润。
崔云心的尾尖停止了晃荡,终于静下心好好端详了他一番。
何厌深的骨相生得极妙,三分嶙峋藏于皮肉之下,七分温润浮在光影之间,眉骨锋利,鼻梁直且窄,侧面看像是一把未开刃的桃木剑。
偏偏鼻尖带了丝圆弧,恰好中和了那点锐气,添了几分易于亲近的温良。
真不错,光是看着就让狐狸心里熨帖。
“科长?”
狐妖直勾勾的目光将何厌深钉在料峭春寒里,绯红悄然漫上道士的耳廓,心头升起一丝隐秘的窃喜。
崔云心忽然翘了翘胡须,似是笑了:“若是一千年前,我定要抓你去当我的护法。”
话语间带着令人心惊的坦荡,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怒贪嗔,打量何厌深的眼神像是在鉴赏上品玉石雕成的宝贝,恨不得拈起来对着日头细瞧。
“那现在呢?”
何厌深听到了自己嗓音里暗涌的潮声。
“现在?现在我又不做山神了,要护法做什么?”崔云心漫不经心地用爪子拨弄车铃,催他出发。
“哦……”何厌深的脑袋立刻耷拉成霜打的小白菜,莫名产生了一种生不逢时的怅然。
他是人类,若不成仙,修到尽头也不过两三百年的寿数,而狐妖一开口,就是悠悠千年岁月。
蜉蝣朝生暮死,如何丈量沧海桑田的纹路?
不过何厌深很快打起了精神,想那么远做什么,他还要和科长一起去逛超市呢!
总有一些比沧海桑田更值得在意的东西,比如狐狸科长送的优惠券明天就要过期了。
出租屋虽然老旧,胜在地段金贵,拐过街角就是菜市场。
白狐自车筐跃下时轻若流云,三两步窜进暗巷,再出来已是眉眼含霜的昳丽青年。
和崔云心买菜有一个好处:这位活体质检仪只需鼻尖微动,就能让注水肉与隔夜菜无所遁形。
狐妖化作人形后仍保留着尖利的犬齿,他站在鱼摊前,微微蹙眉,眼神像是在评估猎物。
卖鱼大叔在“猛兽凝视”的压迫感与“这小伙子长得可真俊”的颜值暴击中反复横跳,最后哆哆嗦嗦地挑了最新鲜的一条,还往袋子里多塞了两条肥美的小黄鱼。
“小哥以后常来啊,我家闺女还单身……”
何厌深拎着塑料袋穿梭在吆喝声里,总忍不住偷瞄崔云心的表情,都说犬科听觉敏锐,这满市井的喧嚷怕不是要震碎他耳膜?
崔云心面无表情地回望过去,眼里写着“你是不是对我的修为有什么误解”。
他再怎么成仙无门,也是货真价实的千年妖王,用点小法术隔绝过度的噪音,保护自己敏感的耳朵,是基本操作。
“聒噪。”崔云心突然开口。
“我就说这里太吵……”
“我是指你的眼珠子。”
“……”
从吵吵嚷嚷的市场里走出来,何厌深刚把几个塑料袋挂在车把手上,就见崔云心嫌弃地退了一步。
“黄三郎流口水了。”他指了指黄鼠狼吻部化作的车篮子,车筐衔接处可疑的黏液正在往下淌,“会黏尾巴。”
“哎?”何厌深手忙脚乱地掏纸巾。
然而狐狸科长早已化作青烟没入深巷,徒留一句“楼下见”在晚风里打转。
看着空荡荡的车筐,年轻的道士愤然捶向坐垫:“都怪你!”
黄三郎默默装死,车链发出心虚的咯吱声。
还不是因为……新鲜的鱼肉和牛肉味道太香了嘛。
何厌深蹬着不断打滑的自行车冲进小区,后轮在崔云心身前甩出个惊心动魄的漂移弧线,才堪堪刹停。
妖王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多颤半厘。
“超速,扣分。”他的指尖寒气凝聚,瞬间“打印”出一张“交通罚单”,精准贴在车头篮残留的黏液上。
“您见过哪家交通局给自行车开罚单?”何厌深甩着沾满黄三郎口水的手直跳脚,“话说这二维码扫出来不会是您的私库吧?”
“扣的是功德分,扫码可直达国家反诈中心官网。”崔云心转身进楼,摁下电梯按钮,金属门映出他唇角微不可察的弧度。
说来也奇怪,这维修了一整天的电梯,偏偏在崔云心要用时修好了,也让何厌深不用再爬一次十一楼。
电梯轿厢里飘着一股韭菜盒子混合风油精的迷幻气味,颇具冲击力,崔云心的睫毛终于轻颤了两下。
何厌深抢先一步按下按键,试图缓解尴尬:“您就当……体验基层生活,视察民情!”
电梯门缓缓吞噬着走廊光线,他突然盯着楼层显示屏嘀咕:“把黄三郎停在楼下没问题吧?”
“没问题,有人偷车他自己会跑。”
“……我是说,他要是饿了怎么办?”
“按理说他已经辟谷了,如果你非要投喂,家里的剩饭别浪费。”
“那他损坏……不对,受伤……也不对,总之就是他有毛病了呢?我应该把他送到宠物医院还是送到修车铺?”
“送到我这里。”
电梯抵达11层,何厌深掏出钥匙打开贴着镇宅符的防盗门,玄关处并排挂着桃木剑与一叠厚厚的外卖单。
“科长您先坐,我去做饭。”
很快,浓汤在炖锅里不断发出令人安心的咕嘟声响,裹挟着香味的蒸汽萦绕在这间开放式小厨房中,庸俗的暖意将屋外的寒冷驱散得一干二净。
崔云心在屋里绕了一圈,耳朵和尾巴都被放出来透气。
白炽灯给清冷的轮廓镀了层毛边,何厌深余光瞥见那条蓬松雪尾正卷着蛋白粉罐研究。
“这屋子挺大,你一个人住?”崔云心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是啊,这不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合租室友嘛。”何厌深系着围裙,一边盯着火候,一边把萝卜切成半月形厚片。
崔云心倚在厨房门框边,凝望何厌深忙碌的背影,恍惚间,思绪重返了一千多年前的回月山。
那时,他还守着青峦叠嶂,做那庇佑四方生灵的山神。
彼时回月山的精怪们尊称他“狐王大人”,祭祀他的人类更喜欢叫他“灵鉴公”,逢年过节都会在庙里摆上贡品,向他许愿祈祷。
山风会卷着信徒们的祈愿穿过朱漆门槛,雪白的尾巴会从藻井垂下,精准卷走盘子里最焦香诱人的那块炙子烤肉。
庙祝望着突然空了的青瓷盘,憋笑憋得供香都在打颤。
山神庙的梁柱间总悬着松鼠精送来的松果串,每逢初一十五,供桌底下还会莫名滚出几颗醉枣。
蝙蝠喜欢倒挂在庙檐的风铃上,白鹿总爱偷喝他的贡酒,天气晴好之时,小狐狸们会叼着糕渣满山疯跑。
住在山腰的猎户常常将荷叶包裹的烧鸡塞进神像掌中,卖胭脂的娘子每年寒露都会供一屉桂花糖糕,考了一辈子举人的秀才坚持神仙吃饭也得讲究荤素搭配,总在肉食旁边郑重地放上一把水灵灵的菜……
唐宋的月光漫过厨房瓷砖,镇异枢机府的新任科长盯着微波炉转盘,怔忡出神。
“叮——”
机械的运转声惊醒了千年大梦。
那时的狐妖天真地以为,他会一直在山间的松涛和村落的炊烟里,做一只被整片山脉偏爱的毛绒绒神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