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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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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黑狗不知在哪儿的灌木丛中滚过,满身都是枯枝落叶。
崔云心一见幼崽就把何厌深抛之脑后了,自顾自地在林荫道边的长椅坐下,将小黑狗放在腿上,耐心地给它清理起身上沾染的碎屑。
“嘤嘤嘤……”
剩下六只小狗也纷纷追着崔云心跑,在他脚边挤来挤去,攀着他的裤腿想往上爬。
崔云心不得不在给小黑狗清理的间隙,时不时伸手摸摸这只、挠挠那只,被冷落的小黑狗立刻弓起脊背,气得冲兄弟姐妹们龇着牙低吼,尾巴当场炸成了绒球,活脱脱一块骂骂咧咧的芝麻酥。
最后干脆将呜呜叫唤的芝麻酥抱在膝头,指尖流转着淡青色妖气,那些毛发深处的草籽便簌簌坠地。
何厌深眼睁睁地看着千年妖王被放肆的幼崽们扯歪了腰带、蹭乱了衣襟,却半点脾气没有。
他下意识攥紧了刹车,连朱砂符纸从车筐滑落都浑然不觉。
崔云心一指头戳得某只试图钻进衣襟的小花狗翻了个面,又笑着揉了揉它的肚皮,把它翻了回来。
“我是犬妖袭人一案的负责人,找你们了解一点情况……不许撒娇,再撒娇,我就让旁边那位何道长把你们都收进他的百宝囊里。”
话虽严厉,流转着妖力的手掌却温柔地拢住近旁呜咽的幼崽。
何厌深一时怔在了原地。
斑驳的树影下,在幼犬此起彼伏的哼唧声中,这位清贵骄矜的狐狸科长竟显出了几分上古画卷里才有的慈悲相。
年轻道士喉结不自觉地滚动,原来寒冰融化的瞬间,当真会让人听见春溪破冻的声响。
“嗷!”小黑狗急切地蹭着崔云心的手背,“有肉虽然笨笨的,但他很听土地爷爷的话,不会伤人!”
“有肉是因为喜欢那个人!”
“那明明是我们的最高礼节!”
“呜呜呜,前辈不要把有肉关起来……”
说起汪有肉的案子,奶狗们嘤嘤呜呜地嚎了起来,这些小崽子也不会说人话,犬语倒是说得比汪有肉流利,看起来更聪明一点,尤其是领头的那只小黑狗。
崔云心不紧不慢地抚摸着怀里那团暖烘烘、软乎乎的小生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汪有骨。”小黑狗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用湿漉漉的鼻尖贴了贴他的掌心,梅花爪依次点过同伴,“他们是汪有粮、汪有食、汪有皮……”
“是涂翁给你们取的名字吗?”崔云心像是闲聊一般,漫不经心地问。
“唔,前辈是说土地爷爷?”汪有骨欢快地摇着小尾巴,思考了一会儿,“不是哦,是我们自己取的。”
崔云心又问:“那是涂翁把你们养大的吗?”
“是的呀!”一旁眼巴巴的小白狗抢答道,“但我们不是土地爷爷生的,我们其实都是纸箱妈妈生的!”
纸箱……妈妈?
听着小狗略带炫耀的语气,崔云心眸光一沉。
想来这只是涂岳藓用来哄幼崽的说辞,真实情况,恐怕是这位老土地从庙门口某个被遗弃的纸箱里,捡回了这群刚出生、嗷嗷待哺的小生命。
——和他自己,何其相似。
垂眸掩去眼底暗涌,他若无其事地揉着小白狗颤抖的耳尖,并不打算戳穿这个温暖的童话。
等他们成长到能理解“纸箱不会生小狗”的年纪,也早已不会为这点事伤心了。
“汪有肉说很喜欢那个高中生,所以才会扑到她身上,那你们呢,你们喜欢那个人吗?”
汪有骨突然人立而起,第一个叫起来:“喜欢!她身上有种很熟悉的味道,闻着非常安心!”
小花狗低落地垂下尾巴,蔫头耷脑:“可是有肉跑得太快了,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扑上去了……”
证言一致,没有问题,从时间上来看他们也没机会串供。
崔云心把扭动着试图舔他下巴的毛团按下去,温和地继续问道:“你们还记得,在哪里闻到过这种味道吗?”
狗崽们面面相觑,只有汪有骨犹犹豫豫地说:“大概在三年前?有几个红衣服的大哥哥,把我们从一个红色的、很烫的地方抱出来……”
和汪有肉、涂岳藓的供词完全吻合。
“好了。”崔云心忽然站起身,将怀里的汪有骨放在地上,毛团们乖乖地在他的身前排排坐,仰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去草丛里面打滚吧。”他弯着腰逗了逗最腼腆的那只毛团,“不必担心汪有肉,他很快就能回家了——当然,你们也是。”
话未说完,那只毛团就炸成了蒲公英绒球,崔云心直起身子,含笑看它骨碌碌地滚进同伴堆里。
这群小狗们一步三回头地跑远了,一直候在旁边的何厌深等到他们行完最后一次注目礼,才迈步走到崔云心身边。
他只能听懂崔云心说的话,至于狗崽们奶声奶气的叫唤声,何厌深顶多听出长短高低的区别。
虽然听不懂,但从狐狸科长的表情看,证据链已然完整。
“科长,有没有其他发现?”
“有。”崔云心托着下巴沉吟片刻,看起来忧心忡忡,“这群小混蛋都有三高。”
“……这算什么线索!”
“说明涂翁太过溺爱孩子,这让他们做事随心所欲、不计后果,间接导致了犬妖袭人案的发生。”崔云心看着最后一条小短腿蹦跶着消失在树丛中,才慢慢回答道,“为何不把《妖怪育儿指南》列入今年的重点提案?”
何厌深看着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分不清他有没有在开玩笑。
“祁孤芳回我了。”他举起手机给崔云心看,“林愿安的父亲就是白华区消防大队的,三年前确实参加了土地庙救火行动。”
把资料传给何厌深而非崔云心,是这名终南山剑修最后的倔强。
“那么这个案件的情况已经很明朗了。”
汪有肉就是在林愿安身上闻到了她父亲的气味,才觉得欢喜,用扑咬表示喜爱时不慎咬伤了林愿安,随后被路过的祁孤芳当场拿下。
所幸林愿安伤得并不重,否则这个案子还真不太好解决。
何厌深露出沉思状:“我想向管部长建议开设妖怪行为规范课程,主要针对那些保留了兽类习性的妖物,让他们在人类社会冲突场景的模拟演练中,学会抑制自己的本能反应……”
“管部长?”崔云心摘下衣领处沾着的狗毛,闻言眉梢微挑,“我们东南分部的负责人?”
“对,管彤桐部长,她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太太。前段时间偷偷拿乾隆年间的紫砂壶煮螺蛳粉,事情败露后被她的保家仙追着骂了三条街。”何厌深笑起来。
见过这位狐狸科长被毛团淹没还温柔梳毛的模样后,他似乎不像起初那么拘谨了。
不过提到自己不成熟的建议,他还是有些紧张。
年轻道士挠了挠鼻尖,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科长觉得……我的方案可不可行?"
“你说过,东南分局不就是改革试验田吗?”崔云心抬眼看他,像是看着一颗热忱的心,毫不掩饰眸中的赞赏之意。
“不仅要开培训班,最好连《妖物隐世守则》也重新修订一版,除了承认妖怪的习性差异之外,也需明确‘以人类安全为底线’的原则。”
说到这里,他眯眼冷笑一声:“此案一出,必定会有许多妖物借此为自己脱罪。监察科得加大巡查和管控力度,挑几个典型例子杀鸡儆猴。”
何厌深从来没见过这种妖,即使是秉公执法的镇异枢机府妖怪科员,面对同族时总还存着三分恻隐,断不会这样手段冷硬。
“您……真的是狐妖吗?”他情不自禁地问出声来。
崔云心偏头,青铜般的瞳孔又覆上了一层霜雪:“怎么,觉得我对妖怪太过严苛?”
不等何厌深回应,他的手指便微微用力,狗毛被寒冰封冻,又随寒冰破碎。
“小道士,当我第一次捧起手机学习打字时,我便明白,享受文明的果实是要付出代价的。”
“既然贪恋人间烟火,就别摆出山野做派。”
冰晶折射出万千光斑,昏黄的日光斜切过他的眉骨,将那张雪玉雕就的面容分成了明暗两界。
何厌深看见冰晶里映出千万个狐妖,每个都披着人间的锦绣华裳,每个眼底都凝着不化的寒霜。
“科长。”
他仿佛被魇住了魂,不管不顾地向前迈步。
“你心情……哎呦!”
明明是平地,他却像是被绊了一跤似的,直挺挺地向崔云心的方向扑倒。
崔云心本能后跳三米,手中妖气瞬间凝聚,摆出了标准的迎敌架势,然后他才想起眼前这扑街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新鲜出炉的同事兼下属。
于是他又闪身上前,一把薅住何厌深的领子。
何厌深看着离自己的鼻子不到一厘米的地面,心有余悸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嘶……呼……吓死我了,多谢科长救命之恩!”
虽然没受伤,但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想问的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跤给摔回了肚子里。
看来今晚只有泡面相伴了,还是注定没有调料包的那种。
“饿虎扑食表演得不错。”崔云心旱地拔葱般把他提溜起来,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嘲笑,仿佛并未看到何厌深出糗,“我的心情也不错。”
何厌深的大脑烧了整整三秒,才解码这句回应,狐狸科长是在回答他说到一半的问题呢。
他的眼睛骤然发亮:“那今晚……”
崔云心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他:“虽然还有半小时才到下班时间,不过,我们今天本来就不用上班。”
他抚平何厌深领口的褶皱,指尖有意无意地蹭过锁骨,最后拍了拍道士的肩:“萝卜牛腩。”
崔云心错身而过的瞬间,何厌深的口袋里突然多了张优惠券,空中还飘来一句淡淡的补充。
“牛腩要炆得烂一些。”
气音擦过耳廓,惊得何厌深原地弹跳了半步。
他转身时,就见白狐已经舒舒服服地蜷缩在车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