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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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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瓷碗底沉淀着琥珀色汤汁,何厌深将袖口卷到手肘,氤氲雾气在他腕骨间缠绕成浅金色的光晕。
他将做好的菜端出来,一样一样摆在崔云心面前。
崔云心的筷尖刚戳破颤巍巍的牛腩,肉香混着桂皮味便撞进鼻腔,小道士没有吹牛,他的手艺确实比镇异枢机府食堂的厨师好多了。
何厌深舀了一勺白萝卜搁进崔云心的碗里,萝卜晶莹剔透,只要轻轻一抿,就能在嘴里化成甜津津的汁水。
“八角放多了。”崔云心咽下浸透肉汁的萝卜,尾尖的白毛却诚实地蓬成花。
何厌深垂眸扒着碗中米饭,假装没有看到他发间愉悦抖动着的耳朵:“那我下次少放一点。”
这话说得轻巧,却像是给往后无数个暮色炊烟都盖了个“预订”的戳。
咽下口中的牛腩,崔云心的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双目微微眯起,弯成两道潋滟的弧,倒是现出了几分白狐舔爪般的慵懒仪态。
“尚可。”
即使何厌深做的饭很合心意,但狐妖修道千年的自制力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只吃了一碗饭就停下筷子。
随后崔云心矜持地抽了一张纸巾擦擦嘴角,端庄得不像是一只曾经茹毛饮血的野狐狸。
“科长住在哪里?我送您回去吧?”何厌深一边收着碗筷,一边问沙发上斜靠的狐妖。
崔云心摇摇头:“还没找好。”
“那您老要是不嫌弃,要不直接住在我这儿?我家房子还蛮大的,有两个卧室呢!”何厌深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沾着洗洁精泡沫的手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下,亮着眼睛积极提议道。
“也行,月租?”崔云心抚过起皮的墙纸,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这就算是答应了?这惊喜来得太突然,砸得何厌深自己都有点晕乎乎的。
“四、四千!我可以出三千……”
“不必,平摊即可。”崔云心打断他,一锤定音。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崔云心在何厌深家里转过一圈,这间老房子确实暗藏玄机。
坐北朝南聚阳气,巽位开窗利修行。
五帝钱嵌在门槛,八卦镜悬于玄关,连空调外机都精准地卡在青龙位的吉线上,除了家具老旧一点外,没有任何毛病。
其实,家具老旧对崔云心来说也算不上缺点,再老旧还能比他当年的洞府更老旧吗?
何厌深拎着滴水的抹布从厨房晃出来,正巧看见崔云心打开另一件间卧室关了许久的门窗,轻吹一口气,清风打着旋儿掠过灰扑扑的窗棂,拂去了满室的灰尘。
盯着瞬间一尘不染的次卧,他突然觉得自己斥“巨资”买的那台吸尘器,输得很彻底。
这间卧室里只有一个空床板,何厌深说他还有一套被褥,却见崔云心冲他摆了摆手:“我不需要这个。”
言罢,他眼睁睁地看着狐狸科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软垫式狗窝?
道士顿时瞳孔地震,张大了嘴巴,一时不知该先夸“您老袖里乾坤术用得真好”还是先问“科长您拿个狗窝出来是几个意思?”
崔云心把狗窝放在床板上,白光闪过,变作狐身,盘成一圈在狗窝里趴下了。
“嗯,尺寸刚好。”
何厌深指了指狗窝,又指了指白狐,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您……您……”
“您睡狗窝?!”喉咙里挤出的字句裹着人类特有的耻感,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狗窝边缘,那里印着一排幼稚的狗爪印花。
白狐小幅度的晃着尾巴,下巴搁在前爪上,似乎是在嘲笑他这一惊一乍的样子:“我也不想睡狗窝啊,可是网上又买不到狐狸专用窝。”
“何道长怕不是看多了什么‘战神回家,发现亲生女儿竟住狗窝’之类的话本,狐狸的尊严可不在窝榻形制上。”
何厌深怔怔地望着某位千年妖王换了一个姿势,把脑袋搁在了卡通骨头枕上,尾尖还卷着个迷你遥控器,敢情这狗窝还是智能恒温豪华款的!
年轻的道士默默抬起手,冷静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
疼,很好,不是梦。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两个物种之间不可逾越的认知差异,要理解,要包容。
可当目光划过白狐搭在窝边的粉嫩爪垫之时,他的喉结却忍不住滚了滚。
分明是上古妖王,偏偏毫无防备地蜷作一团雪球模样,那身绒毛随着呼吸细微地一起一伏,竟比鹅绒被更令人想将脸埋进去蹭一蹭。
那撮轻颤的耳尖毛也像是钩子,把他的定力钓得七零八落。
何厌深狠狠地闭了闭眼,咬着舌尖压下了心底翻腾的的“撸狐”妄念。
“行了,不要一副世界观崩塌的样子,睡狗窝只是凑合一晚而已。”崔云心侧躺着用爪子刷手机,“其他家当我差人送来,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能到。”
“嗯……”何厌深仓皇错开视线。
他哪里是震惊妖王睡狗窝?明明是惊觉自己二十多载清修,竟敌不过对方尾尖的无意一晃。
狐狸科长真的如他师父所言,根本不会魅惑术吗?
次日,天还没亮,何厌深就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撰写有关开设妖怪行为规范课程的提案。
听到敲门声,才疑惑地走出房间。
崔云心趿拉着毛绒拖鞋,只穿着衬衣和长裤,领口还松了两颗扣子,不像是准备见客的仪态,却先他一步开了门。
“大哥!小弟给您送温暖来啦!”一个褐色头发的青年站在门口,后面放着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快递箱。
“辛苦你了。”崔云心冷淡地点了一下头,让开一条路,“搬进来吧。”
于是青年就拖着快递箱往里走,看到何厌深时突然炸毛,头顶的呆毛噌的一下竖了起来。
“人类?!”
何厌深也下意识地将一张朱砂符扣在掌心:“妖物?”
“这是何厌深,一位道士,我室友;这是苍翎,一只隼妖,我故交。”崔云心分别向一人一妖介绍对方。
尾巴不声不响地缠住了苍翎的手腕,依崔云心对老朋友的了解,要是不阻止,这家伙马上就要掏出羽毛当名片了。
苍翎警惕地看着何厌深,又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最后将快递一丢,捂着脸呜呜地大哭了起来。
何厌深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妖眼泪说来就来:“……你哭什么?”
“大哥!我苦命的大哥啊——”
苍翎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尾音带着鹰隼的尖利。
“大哥如今不但要给人类打工,还要受人类的欺负,连单独的洞府都没有了,只能挤在这种破地方呜呜呜呜呜——”
最后那声哭嚎,音调高得几乎突破人类听觉上限,震得旁边的冰箱门都跟着簌簌发抖。
“啊?不是,等等!我没有欺负他......”
何厌深被音波攻击逼退三步,后背抵着冰箱试图解释,但他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苍翎立体环绕式的哭嚎里。
崔云心淡定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椒盐酥饼,熟练地一把塞进苍翎的鸟喙。
哭声戛然而止。
“他不习惯人类社会,并且一直坚信我正在遭受人类的残酷压迫。”妖王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中掺了一点无可奈何,“别跟苍翎计较,他的原型毕竟是猛禽保护名录里的。”
要不是有些东西不能用法术运送,也不方便走人类的快递站,他宁可给快递柜交超时费,也不想主动联系这位脑补过度的隼妖小弟。
何厌深擦擦冷汗:“理解,理解,毕竟是隼嘛,现在城市禁飞区连无人机都要备案。”
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只要这隼妖不犯大错,去自首都没人敢收。
苍翎抽抽搭搭地嚼着大哥赏的椒盐酥饼,悲愤地控诉:“你们人类根本不懂天空的规矩!我连导航都不能用,一打开地图软件就说我超速!上次我想在陆家嘴歇个脚,差点被当成不明飞行物给打下来!”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把手臂当做翅膀上下拍打,模仿着飞行的姿态,一条一条地对何厌深数落着人类的“罪行”。
“你们人类连鹰隼这种保护动物都欺负,怎么可能不欺负狐狸!”
崔云心叹了口气,向箱子伸出手,作势要搬,苍翎立马抽出一张印花纸巾擦擦眼泪,旋风般挤到最前边。
“这种粗活哪能让大哥动手,我来就好!”
苍翎拆开快递箱,报菜名般地念叨起来。
“这是您最喜欢的冰裂纹梅瓶,用膳时惯用的青瓷莲花碗,盘了三百年的竹根雕赑屃……还有您常常抚弄那把的焦尾琴!”
苍翎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一往外取,而占了几乎整个箱子的空间的是一具青铜棺材。
棺身锈迹斑斑,霜纹密布,刻满了何厌深不认得的符咒。
寒意裹挟着青铜锈蚀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室温都下降了不少。
“棺材?”何厌深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您不会和僵尸一样睡棺材里吧?”
“这是法器。”崔云心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指尖抚过青铜棺,“我让你带蚀月棺来,谁叫你把洞府里这些零碎都打包搬来了?”
“前日帮大哥整理洞府时翻出来的,放着也是放着嘛。”苍翎的双臂幻化成双翼,护住满地古董,“这些都是战略物资!大哥你别怕,万一人类欺负你,你就拿一两件宝贝跑路,也够逍遥快活好一阵子了……”
何厌深戳了戳狐狸科长:“他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苍翎对人类道士怒目而视:“你说谁脑子有病呢!”
他只是少上网,又不是断网。
“行了,别瞎想了。”崔云心叹气,用尾巴拍了拍小弟的脑袋,“我年轻时连阎王都打过,天底下有谁能欺负我?有谁敢欺负我?”
何厌深倒吸一口冷气。
打了十殿阎罗,地府居然没清空他的阳寿!
不会就是因为得罪了地府,科长才这么多年都没能等来成仙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