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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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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长?”何厌深的笔尖悬在记录本上方,“谁来主审?”
“我来,你负责记录。”崔云心将打量的目光从土地庙斑驳的墙上收回,望向面前低着头的土地公涂岳藓。
若有若无的威压犹如蛛网,将土地公佝偻的身形笼在殿角的阴影下。
“涉事犬妖汪有肉住在你的道场里?”他青铜色的眸子里攀上赤纹,似有熔岩在瞳孔深处流动。
涂岳藓谨慎地点点头,手指蜷进袖口:“是。”
“其亲族七口……”钢笔尖悬停在“七”字收笔处,何厌深一抬眼就瞥见了供桌上倒伏的小香炉。
炉灰已板结成块,裂纹里还钻出几茎枯草。
涂岳藓再次点点头:“也住在这儿。”
似乎看出了两人想问什么,他主动低声补充道:“有肉犯了事,老朽怕这段时日庙里不太平,就让他们躲出去了,眼下……约莫是在滨海公园那儿。”
崔云心不置可否,与涂岳藓擦肩而过,俯身看着桌案,伸出手指轻轻一擦:“这么多灰,很久没有人来了吧?”
“是啊,庙祝老了,没人接班,再加上白华区新建了一座观音寺,老朽这又破又小的土地庙就渐渐没什么人来了。”涂岳藓沟壑纵横的脸庞泛起了苦涩,随即又舒展成欣慰的纹路,“好在有一群狗儿为伴,夜雨敲瓦时,倒比从前还热闹三分。”
残破的窗棂漏下光斑,正落在他掌心中。
干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毛毡玩偶,那憨态可掬的模样与汪有肉如出一辙。
崔云心鼻翼翕动,腐朽木料与犬类绒毛混杂的气味在鼻腔内炸开:“这是用那群犬妖的绒毛做的?”
“是啊,这是老朽收集了他们掉下的毛,请了一个偶然在此地歇脚的画皮姑娘做的,那姑娘心眼真好啊,自己的皮都快掉没了,也不肯收老朽的香火……”
涂岳藓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逐渐低哑,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泛黄的小狗玩偶。
何厌深望着老人佝偻颤抖的肩背,喉结滚动着咽下叹息,转头向崔云心投去恳求的目光。
“科长,要不我们……”
“继续问。”崔云心抬手截住他的话头,冷肃的面孔没有丝毫动容,“三年前的夏天,汪有肉可曾接触过一个身着红衣的人类男子?”
“三年前……夏天……”涂岳藓眯着眼睛回忆片刻,“那时老朽的香火还没有那么凋敝,每日庙里总有十几个善信往来,至于其中有无红衣男子,与有肉那孩子有没有接触,老朽是真的记不得了。”
何厌深不自觉地前倾身子,急切道:“半点印象都没有了吗?比如特别的气味、异常的举动?”
涂岳藓睁着浑浊的眼珠又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等等。”崔云心倏然转身,靴跟碾碎一片剥落的彩漆,“土地庙是不是遭遇过一场大火?”
“是。”涂岳藓略带惊讶,但并不隐瞒,“其实算不上大火,只是这木头老庙不经烧,那场火灾也是在三年前,不过是在深秋。”
何厌深也诧异道:“科长是怎么知道的?”
崔云心轻哂:“这木头缝儿里的烟味熏得我头疼……话说回来,涂翁既是正经受封的地祇,怎么连场凡火都防不住?”
“老朽惭愧。”涂岳藓的胡须抖得像风中芦苇,驼背又往下弯了三寸,“那日,老朽恰好前往城隍庙述职,赶回来时火已熄灭了,崔科长若是不信,可以向城隍爷求证。”
烧焦的房梁影子斜斜压在他肩头,像是背着一口大黑锅。
看起来这土地公没有撒谎,可崔云心的态度并没有因此软和半分。
“那你庙里的八只狗崽呢,那时他们都还未开灵智,是谁救出来的?”他的目光沉凝如水,问话的同时也在审视着周围一切。
土地公一五一十地回答道:“是消防员抱出来的,起火时正值深夜,庙已闭门,路过的行人注意到火势报了警……遭了那场祝融之灾,老朽这小庙就彻底难以为继了。”
“原来如此。”崔云心半蹲在地,双眸中的赤色浓郁了一瞬,又很快如潮水般退去。
何厌深低声询问:“科长,你觉得那场火灾有蹊跷?”
“不,警察已经调查过起火的原因,我也没有在现场发现任何可疑的法术留存迹象,大概率只是一场意外。”崔云心站起身,“不过,我倒是明白汪有肉说的红衣男子是谁了。”
“是谁?”何厌深下意识地问道,见崔云心看着自己,一副等他自己想通的样子。
他立刻在脑中飞快梳理所有线索——犬妖、火灾、消防员、红衣、熟悉的气味……
“是消防员!”何厌深激动得将记录本拍在香案上,震得土地公的笏板都跳了跳,“我们一开始就理解错了!汪有肉说的‘很热的时候’,不是指夏天,而是指深秋那场大火!”
崔云心满意地微微颔首:“正是如此。”
彼时还是幼犬的汪有肉,对从火场中救出他的消防员产生了依赖与眷恋,甚至将这种感觉深深刻进了本能。
纵然具体场景已模糊,但那份灼热中的安全感却如同烙印般留存了下来。
“既然高中生林愿安的身上有这种气味,那么接下来,只要等祁孤芳那边的结果,看看林愿安的直系男性亲属中是否有消防员就好了。”何厌深摸出手机给祁孤芳发消息,屏幕蓝光映得他眉峰微扬。
涂岳藓骤然抬头,浑浊的眼底迸出了希冀的微光:“那、二位的意思是……有肉没事啦?”
“伤人终究是事实。但事出有因,最终判决应是小惩大诫,以观后效。”崔云心走向庭院,眯眼看着走过正空的太阳,“涂翁还是好好收拾收拾自家道场吧,省得你的狗崽们回来,全成了灰头土脸的小泥球。”
“谢谢科长!谢谢道长!”
涂岳藓几乎喜极而涕,丢了拐杖要给两人下跪。
却只听见一声风响,他的双膝没有触到地面,而是陷进了一片洁白柔软的云团里。
涂岳藓愕然抬眼,发现崔云心脚下半步都没有挪动,身后探出了一条如云似雾的大尾巴,牢牢地接住了他。
“您、您是……狐仙?”他瞪大双眼,结结巴巴道。
崔云心的身影仍然带着一种遥不可及的孤绝,嗓音却添了一丝温度:“不要跪我,现在不兴这个了。”
言罢,狐尾一卷,将老土地稳稳扶起:“想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就得学一点这个时代的规矩,这对你、对你养的那群犬妖都好。”
“是,是!老朽都听崔科长的!”
“不止是你,你座下的那群犬妖也得学人的规矩,他们日后若要在人间行走,就必须学会收牙藏爪。”崔云心将狐尾缩回了风衣底下,随后向何厌深偏了偏脑袋,“走吧。”
何厌深推着单车,跟崔云心离开了土地庙,可这位狐狸科长似乎并没有回单位的意思。
在他看来,汪有肉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现在他心里最挂念的就是科长的心情如何,这关系到晚上他该给自己煮泡面还是给科长炖萝卜牛腩。
崔云心站在路边的树荫下,单手划拉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科长,我们现在去哪儿?”何厌深有一搭没一搭地薅着黄三郎不小心露在外头的尾巴尖,活像在撸一个会吱哇乱叫的毛绒方向盘。
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这辆黄鼠狼牌单车,很快就能面不改色地给车打链条油了。
“改道,去滨海公园。”崔云心把手机放回口袋,凉凉地瞥了一眼黄三郎的尾巴,吓得他噌的一下把尾巴收了起来,比撤回消息还快。
何厌深跨上车,盯着科长再次化作狐狸跳进了车筐,还是没有胆子伸手去摸。
“去滨海公园干嘛?”
“取证。”崔云心舒展了尾巴,蓬松的一大团垂在车筐边一摇一晃,“涂翁的证词是孤证,得让那群犬妖的口供形成证据链——”
他突然抖了抖耳朵:“何道长,我的尾巴上没有红绿灯。”
“啊?哦……”
车铃铛在咸涩海风里叮当作响,黄三郎的脚蹬子转得比风车还快,何厌深好几次都险些被颠出去。
滨海公园的暖阳把柏油路晒得泛着蜜糖般的光泽,崔云心的尾巴尖在车筐边闲适慵懒地晃荡。
何厌深拐进林荫道时,车轮突然碾到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嗷呜!”
七八团毛球从灌木丛里滚出来,为首的小黑狗顶着满脑袋落叶,边打喷嚏边往单车辐条上撞,崔云心的狐尾闪电般卷住车把,黄三郎的刹车片顿时迸溅出火星。
“科长!”何厌深手忙脚乱地去捞飞出去的罗盘,“这该不会就是……”
崔云心纵身跃下,足尖精准踩住了正欲开溜的小黑狗。
“自投罗网,也省得我一只一只地逮。”他抱着小狗崽直起身,眨眼间就重新变回了一个高挑的青年。
怀里的小狗崽呆望着那双青铜色的细长兽瞳化作桃花眼,哈喇子“啪嗒”一声,直直坠地。
几团毛球你推我挤,在绿化带边卡成了棉花糖生产线故障现场。
这些狗崽子们哪里见过这般皎洁如月华、气息却同源相亲的犬科前辈?哪怕前辈眨眼变成了两脚兽,那身清冷又好闻的味道依旧让他们喜欢得不得了。
喜欢的程度,仅次于当年把他们从很热的地方抱出来的那些红色哥哥,还有把功德箱改造成狗粮盆的土地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