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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秋霜篇(八) 那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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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阿黄就趴在我床边,呼吸均匀得像首浅眠的诗。我摸着它柔软的耳朵,忽然觉得,生活也没那么难过。
之后余明乐果然每天都来。有时是清晨带着还热乎的糖粥藕,有时是午后捎来刚做好的香脯糕,每次都不多说什么,放下东西就帮我整理桌上的书,或是陪阿黄玩一会儿,等我愿意开口说几句话,再悄悄离开。
道行里的人见他这样,虽仍对我冷淡,却也没再明目张胆地排挤,只是远远看见,就默默绕开。
这天午后,余明乐带来的油纸包里,除了小麻花,还多了一张叠得整齐的纸。
“你看看这个,”他把纸递给我,眼里藏着难掩的期待,“玄洲大陆的术法理论知识竞赛,中榜者能去斯瓦罗天旋帝国的学院留学,那里有最全的知识典籍,还有很多厉害的大师。”
我展开纸,上面的字迹工整,详细写着竞赛的时间、科目,还有斯瓦罗天旋帝国学院的介绍——那里的藏书楼比道行的大三倍,术法课堂会教如何用不同属性的术法配合,甚至有专门针对“特殊体质者”的术法优化课程。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指尖划过“特殊体质”几个字,想起自己单眼练术法的艰难,若是能去那里,或许真的能找到更适合自己的术法路径。
“我知道你喜欢看书,也喜欢研究术法理论,”余明乐的声音带着点紧张,“这个竞赛主要考理论,你肯定能行。去国外待几年,学到真本事,回来就能……嗯,你懂的。”
我知道他的言外之意——回来就能不用再受“偏门手段”的指责,就能堂堂正正地用自己的术法立足。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又看了看脚边摇着尾巴的阿黄,忽然笑了。
“好,”我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谢谢你,我会去试的。”
那之后的两年,藏书楼成了我最常待的地方。天不亮我就抱着各种书往那跑,直到深夜才借着油灯的光往回走。阿黄总跟在我身边,趴在书架旁听我背书,要是我看得太久,它就用头蹭我的手,提醒我歇一会儿。
余明乐则帮我搜集各地的术法残卷,有时是从别处捎来的《火行异论》,有时是其他道行流传的《特殊体质术法纪要》,每次带来都不忘带块我爱吃的小甜点。
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备考上,甚至根据自己的单眼缺陷,在理论里标注出“脉络紊乱代偿方案”“阵法坐标修正法”——这些都是道行里没多少人去研究过的领域,却成了我后来竞赛时的加分项。
余明乐看我写的笔记时,眼睛亮得像星星:“慎思,你太厉害了,这些理论连我爹都没研究过呢。”
竞赛结果出来那天,余明乐比我先拿到通知,抱着阿黄冲进静心院时,抱着我蹦蹦跳跳:“过了!你考上了!学院那边给你发录取函了!”
录取函上写着“九月入学”,余明乐开始帮我收拾行李,甚至从家里翻出父亲的旧术法袍改小,说“国外天冷,这个抗冻”。阿黄也像是知道我要走,总把下巴搁在我的行李上,尾巴轻轻扫过布包,像是在舍不得。
我以为,这将会是苦难的结束,却忘了教会的余孽,是一切苦难的开端。
就在这事发生后的一个月,一群穿着粗布衣服的人突然堵在了道行门口,为首的是之前教会的信徒陈阿公和王婶。
我猜他们定然是日子过不下去就赶来打秋风,他们一跪在地就拍着地面哭嚎,声音尖得能刺破霜气:“他就是个神棍!是他害得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周围瞬间围拢了不少人。道童们抱着术法卷轴凑在一块儿,指尖戳戳点点,私语声像撒了把碎米:“就是总待在藏书楼的那个啊?听说以前在教会待过……”
“该不会真跟那些坏教士一伙吧?不然怎么会被找上门?”
几个曾跟许弥野一起指责过我的师兄也站在边上,赵予熙皱着眉摸了摸腰间的术法令牌,没吭声,林承砚却对着身边人撇撇嘴:“我早说他心思不正,现在看,果然没猜错。”
只有两个负责洒扫的老道众,抱着扫帚站在原地,眼神里带着点犹豫,却也没敢上前搭话。
“我说了那是主教害的!”我攥紧袖口,指尖掐进掌心,“我也是受害人,是他对你们妖言惑众,跟我无关!”
陈阿公却猛地爬起来要抓我的裤脚,被我往后躲了过去。他又拍着地面哭:“你和主教有什么不同?靠欺骗登道行的门槛,现在翻脸不认人!你忘了是谁当初在教会给你送饭吃?现在日子好了就忘本!”
王婶也跟着尖声附和:“你是靠谁的血肉活下去的?现在日子好了忘了本了?既然如此就该一直这么骗下去,最好跟我们一块死了得了,干嘛非要费那个劲装清高,还打着裕民的名头结果我们苦不堪言,自己却过得津津有味……呵哈哈哈,现在看来得叫裕己神使才更对味吧!”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余明乐的吼声突然炸开来。他攥着拳头冲得太急,道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石子,溅起一片灰。
他伸手就想推陈阿公的肩膀,眼里的火像要烧出来:“当年你咳得快断气,是谁蹲在雪地里用疗愈火给你顺气?是他!你儿子被教会抓去当‘灵童’,是谁偷偷给你指逃生路?也是他!现在为了那点钱,你连人都不做了是吗?”
我赶紧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明乐,你别动手!”
他被我拉着,却还往前挣,胸口剧烈起伏,转头就冲周围的人吼:“还有你们这群看热闹的!啥都不知道就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当我们道行是什么阴沟地府吗?真是见不得半点活人样!”
陈阿公被余明乐的气势吓了一跳,却还是硬着头皮喊:“他当然可以离开可以反抗,那我们呢?为什么要叫醒我们?为什么非得要叫我们去做他的登高石?我们才不需要他的假惺惺,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愚昧!假清高!”
“你们看,他又在护着这个骗子!”王婶指着余明乐,对着周围人喊,“连三长老的儿子都被他骗了!这道行早晚要被他搅坏!”
“你这蠢出生天的王八羔子怕是穷疯了?!天雷是被屎糊眼了吧?怎么没把你这臭不要脸的贱货劈出二亩地!”余明乐气得额角青筋都跳起来,抬手就要放火,我死死拽着他的手腕,声音发哑:“够了明乐,没用的……”
他转头看向我,咬着牙压下一肚子火,没再挣,只是对着陈阿公和王婶狠声道:“道行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要再敢本末倒置胡搅蛮缠,我就直接把你们皮扒了喂狗!呸,狗都嫌恶心。”
他又扫了眼周围还在窃窃私语的人,冷声说道:“还有谁觉得他不对?站出来说!别躲在背后嚼舌根,像群见不得光的耗子!”
这话一落,周围瞬间静了。连之前嘀咕的道童都赶紧闭了嘴,抱着卷轴往后缩了缩。
就在这时,余冉弦走到我面前,语气冷淡:“你先跟我过来。”
余明乐偏过头看向余冉弦,他想说什么却被余冉弦抬手阻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跟余冉弦离开。
我跟着他走进大殿,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我说:“道行里的人早对你积怨已久,就算没有今日这遭,保不齐还有明日那遭,我没法事事都保你。明乐也因为你,在道行里树敌颇多,这不利于团结——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只是点点头,心里清楚他是嫌我事多,无论我是否对错,都一直在给他所赋予厚望的下代继承者余明乐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抱歉,您放心,他对我有恩,因此我不会再给他添麻烦了。”我低声说,左眼的疼让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余冉弦叹了口气:“那你回静心院禁足吧,等事情查清楚再说。”
我走出大殿,外面的道童和师兄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有人甚至往我身上扔垃圾。我没管这些,只是一步步往静心院走。阿黄跟在我身边,用身体护着我,不让那些垃圾砸到我。
回到静心院,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窗外的梅林叶子落了一地,我看着那些落叶,突然想起在教会的日子。那时候,我也是这样被所有人孤立,只能躲在房间里看书。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以为道行是我的家,以为在这里能被接纳,可到头来,还是会被所有人抛弃。
没过几天,余明乐垂头丧气地来找我,手里捏着一张被撕角的纸:“学院那边……取消你的资格了。他们说……说你‘个人背景存疑’,怕影响学院声誉。”
我接过纸,上面“资格取消”四个字刺得我眼睛疼。两年的努力,对未来的期待,好像瞬间成了泡影。
我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梅瓣——原来不管我怎么努力,那些过去的阴影,永远都甩不掉。
如果我生来就是失败的,那我所付出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是我不够努力吗?是我不够优秀吗?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从前也是现在也是,为什么其他人都可以拥抱美好未来,就只有我停滞不前?
这跟书中所说的大相径庭——事实上努力根本不会开花结果,努力只是努力,根本没有任何价值所言!
只不过是因为当年我侥幸的靠努力成功,所以才会自以为是地觉得只要努力就可以成功!
如果从一开始没有接触任何人,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那天之后,我把自己关在静心院里,门窗紧闭,连灯都很少开。阿黄趴在门口,每天用爪子轻轻挠门,我却没再开门。
余明乐每天都来,有时带着热乎的糖粥,有时拿着新的术法书,隔着门劝我:“慎思,别这样,我们再想想办法,明年还能再考……”
“不用了。”我隔着门打断他,“我已经什么事都不想做了,你不要过来烦我。”
“我只是想帮你……”
“你帮不了我,”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你能为我做些什么呢?你又为什么要为我做些什么呢?如果你真想为我做些什么,就应该清楚我现在需要什么,而不是受愧疚怜悯这些复杂的情感驱使着过来烦我。”
我靠在门上,听着他脚步声渐渐远去,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阿黄还在挠门,我蹲下来,捂着耳朵不让自己去听外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