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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秋霜篇(九)   从那以 ...

  •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余明乐说过话。他还是会把甜食放在门口,有时是绿豆糕,有时是椰枣糕,可我从没动过。
      静心院的梅树落了又开,阿黄也渐渐不常来了,只有偶尔从窗外传来它的叫声,提醒我外面还有人记得我。
      我把所有的书堆在窗边,挡住外面的光线,每天只靠啃干粮度日,除了翻书,什么都不做。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阿黄叼着一片落叶走了进来,把落叶放在我的手边。我摸了摸它的头,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阿黄是真心纯粹对我好的吧。
      今年的霜比别处落得早,窗棂缝里钻进来的风裹着碎梅瓣,落在摊开的书上,洇出浅淡的黄痕。我盯着书页上字发怔时,门被轻轻拱了一下。
      是阿黄,它嘴里叼着片还带着露水的梅林新叶,尾巴扫过门槛,把枯草屑抖得满地都是。
      它近来不常来了,许是知道我总关着门。此刻却破天荒地蹭到我脚边,把叶子放在我摊开的手心里,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我的指尖,像是在提醒我该开窗透透气。我摸了摸它的耳朵,绒毛里还沾着院外的松针,想来是绕路去了后山。
      这狗总这样,每次来都要带点“礼物”,有时是野菊,有时是松果,像是怕我忘了外面的样子。
      “今天怎么这么早?”我轻声问,声音因为久未说话有些发涩。阿黄呜咽了一声,把头搁在我的膝盖上,呼吸烘得书页微微发潮。
      我任由它趴着,指尖划过书页上的符纹,忽然觉得这样的安静也不算坏——至少还有个活物肯主动靠近,不用猜它眼底的心思,不用怕哪句话说错就惹来猜忌。
      那天傍晚,阿黄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目送。它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尾巴摇得像朵炸开的棉絮,直到拐过梅林的拐角,身影才彻底消失。
      我关上门时,还想着明天它会不会带新的叶子来,却没料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它活着的样子。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乌鸦叫惊醒的。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霜白覆在梅枝上,像撒了一层碎盐。我翻书翻到一半,忽然想起阿黄没来,心里竟莫名空了一块。
      犹豫了片刻,还是披了件棉衫,推开了门。
      刚走到梅林边,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霜气,呛得我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顺着味道往前走,在老桂树底下看见了阿黄。
      它侧躺在地上,身子已经凉透了,脖子上缠着一圈粗麻绳,勒出了紫黑色的痕迹,胸口有一道钝器造成的伤口,还在渗着暗红的血。
      旁边散落着几根杨木木屑,还有半个带泥的鞋印,鞋印的间距很宽,是成年人的尺寸,鞋底的纹路是道行里师兄弟们常穿的布靴样式。
      我蹲下来,指尖碰了碰阿黄的耳朵,绒毛已经冷硬了。它的眼睛还睁着,黑亮的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像是还在等谁。
      我仔细看了看它身上的痕迹——麻绳是道行库房里的那种,打了个“双环结”,只有负责看管库房的师兄才会打这种结。
      杨木木屑是厨房附近柴火堆里的,鞋印上的泥是后院的红泥,只有去过后院的人才会沾到。
      凶手是谁,动机是什么,像书页上的符纹一样,在我脑子里清晰地拼了起来。道行里的师兄弟们对我积怨已久,之前扔垃圾、背后嚼舌根,却不敢对我直接动手。
      毕竟我顶着“三长老收留”的名头。
      阿黄总来静心院,他们便误以为是我捡来的野狗,杀了它,既能撒气,又不用担什么责任,反正一条野狗的死活,没人会深究。
      我把阿黄的眼睛轻轻合上,指尖沾了点血,凉得像冰。没有愤怒,也没有想哭的冲动,只觉得心里那点空出来的地方,被更沉的东西填满了,就像当年在教会看见阿福被拖走时一样,知道是谁做的,知道为什么,却连为他哭都做不到。
      “慎思!你怎么在这里?”余明乐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急促的脚步声。他跑过来,看见地上的阿黄,脸色瞬间变了,蹲下来颤抖着摸了摸阿黄的身子,又猛地抬头看我,眼眶通红,“这是怎么回事?阿黄怎么会……”
      “被人杀了,”我平静地说,指了指地上的麻绳和木屑,“麻绳是库房的,木屑是杨木的,鞋印是师兄弟们总穿的布靴,他们应该是为了撒气。”
      余明乐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声音发颤:“撒气?难不成是对我有意见,所以才杀了阿黄?我去找他们算账!”
      他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我拉住了。
      “没用的,”我松开手,指尖的血蹭在他的道袍上,留下一点暗红的印子,“没有证据,他们不会认的。就算认了,长老们也不会为了一条狗去惩罚他们。道行里的‘团结’可比一条狗的命更重要。你去找他们,只会让事情更糟,说不定还会被反咬一口,说我们故意找事。”
      余明乐愣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你就这么算了?那是阿黄啊!它陪了你那么久,你怎么能这么淡然?就像在说一件跟你无关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的怒气:“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薄情寡义。不管是教会的人,还是道行里的人,不管是我,还是阿黄,你从来都没真正放在心上过!你只会想着怎么保护自己,从来都不肯敞开心扉,哪怕一点点!”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那点沉下去的东西忽然动了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要告诉他,我昨晚还想着阿黄今天会不会来,刚才看见阿黄的尸体时,指尖都在抖?难道要告诉他,我怕敞开心扉之后,又会像当年信任母亲一样,被抛弃;像信任那些信徒一样,被背叛;像信任他一样,最后还是会因为我是“麻烦”而被推开?
      “我不是薄情。”我低声说,声音比平时更涩,“我只是……怕了。”
      “怕?”余明乐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怕受伤,就把所有人都推开,连阿黄的死都能当作‘无关紧要’的事。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活着,比受伤更可怜?你把自己关在一个壳里,没有温度,没有感情,这样的日子,你觉得有意思吗?”
      “有没有意思,不重要。”我转过身,看向那棵老桂树,树下的泥土还带着阿黄的血味,“重要的是,我不会再因为自己失去了什么而感到痛彻心扉。”
      “所以你就选择不投入?”余明乐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恳求,“慎思,别这样好不好?我知道你受过很多苦,可我不是教会的人,阿黄也不是那些会背叛你的人。你试着敞开心扉,哪怕只是对我,对阿黄,哪怕只是一点点,你会发现,不是所有人都会伤害你,不是所有感情都会带来失去。”
      我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梅林,落下来的梅瓣落在阿黄的身上,像是在给它盖一层薄被。
      我知道他是值得信任的,可是——
      “明乐因为你在道行里树敌颇多……”
      他不能再靠近我了。
      “明乐,谢谢你,”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我做不到。”
      余明乐的肩膀垮了下来,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转身往梅林外走。走了两步,他口袋里的油纸包掉了出来,里面的凤梨酥碎了一地。
      那是他昨天说要给我带的,城南老字号的凤梨酥,我还没来得及尝。
      他没有回头捡,只是脚步越来越快,直到身影消失在梅林的拐角。我蹲下来,捡起一块碎了的凤梨酥,硬塞在嘴里,像极了阿黄带来的那些叶子,新鲜的时候带着点清甜味,枯了之后就只剩涩味。
      我把阿黄抱起来,它的身子很轻,像一团冷硬的绒毛。走到树底下,我用手挖了个坑,把阿黄放进去,又把它带来的那片梅林新叶放在它身边,然后一点点把土填回去。
      埋好之后,我坐在坑边,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是昨天阿黄蹭我手时,掉在我袖口的一根绒毛。我把绒毛放在手心里,看着它在风里轻轻晃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涩。
      我没有哭,也没有再思考什么,只是静静地坐着,直到太阳升到头顶,霜都化了,才起身往回走。回到房间,好像一切无事发生。
      窗外的梅林又开始落瓣了,一片片飘进来,落在书页上。我翻开书,却半天没翻过去一页。指尖上,好像还残留着阿黄绒毛的温度,还有它湿漉漉的鼻尖碰过的触感。
      门又被轻轻拱了一下,我以为是阿黄,猛地抬头,却只看见风卷着梅瓣进来,落在空无一人的门槛上。
      静心院的霜比往年更稠些,窗棂上的白霜凝得厚,推窗时指尖一碰就簌簌掉,落在掌心凉得钻心。
      我刚把阿黄留下的那根绒毛夹进《符纸咒法考异》的“导气”篇,院外道童的声音就裹着霜气飘进来:“慎思师兄,三长老请您去前厅。”
      我捏着书页的手顿了顿。在这的三年来,余冉弦找我多是问课业、查规矩,连话都少逾三句。今日突然相召,我心里早有了数。
      前几日余明乐跟我提起道行规定十六岁就必须参与职业分配一事,想必余冉弦正是为了此事而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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