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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秋霜篇(五) “我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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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对小友有所耳闻,小友博通经籍,想必在那位主教之下受教颇深吧?”余冉弦嘴上毕恭毕敬,可他的动作却透着戒备。
他往余明乐身边挪了半步,下意识地把承休护在身后;目光在我脸上停留时,却总带着审视,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别有心机。
“爹!他不是……”余明乐想替我辩解,却被余冉弦抬手打断。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坏人,但他毕竟在教会待了十年。”余冉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明乐,你想让他入府,我不反对,但按规矩,需先在道行的‘静心院’听训三月,熟悉道行的规矩,也让我看看他的心性。”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令牌,却没直接递给我,而是让余明乐转交给我:“这你先拿着,算是道行的临时凭证。但记住,三月内若有半点异动,我不会念及今日的情分。”
我接过令牌,指尖触到冰凉的木头,忽然明白心里的不安——余冉弦救我,帮我,从来不是因为“感激”,而是碍于他儿子的恳求,更是怕我若被教会残余报复,会牵连赤阳道行。
他对我从头到尾都带着戒备,所谓的“收留”,不过是一场有条件的庇护。
余明乐看着我手里的令牌,想说什么,却被余冉弦用眼神制止了。
我攥紧手里的令牌。或许我真是薄情寡义,忘了教会的“养育之恩”,也没真正信任过余明乐,连此刻接受余冉弦的帮助,也不过是为了找个容身之所。
可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教会是吃人的牢笼,余明乐的算计里有过真心,余冉弦的戒备里给了我生路。至于那些所谓的“恩情”,早在我看见第一个“灵童”被拖走时,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我抬起头,对着余冉弦微微颔首:“多谢三长老收留之恩。”
余冉弦看着我,眼神里的锐利淡了些,却仍没放松:“明日一早,会有道童带你去静心院。”
余明乐瞥了我一眼,猛地想起什么似的,他赶忙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陶罐,那正是我藏在教会后院桂树下的糖桂花。罐口的木塞换了新的,甜香混着新木的气息,很是清爽。
“我把它拿回来了,”余明乐冲我浅浅一笑,“以后我们可以用它泡水配糕什么的……就像你说的,应个景。”
看着他眼里的光,又看了看余冉弦温和的神色,我忽然觉得,或许有些时候,不用把所有事情都想得那么复杂。左眼的黑暗还在,可右眼能看见的光亮,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我打开陶罐,捏了一小撮糖桂花,放进嘴里。甜香在舌尖化开,带着点微苦,却不像教会里的糙饭那样难以下咽——那是苦尽甘来的味道。
我看向余冉弦,轻声说道:“三长老,我别无其他雅致,唯有看书这一事,望您批准。”
余冉弦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明乐,你陪他一起去,别走丢了。”
余明乐笑着应了声,他拉着我的胳膊就往道行里走。穿过庭院时,我看见道众们在练术法,火苗在他们指尖跳跃,温和却有力,不像教会里的燧石火那样冰冷。
余明乐边走边说:“藏书楼里有《阵法全解》,上次你给我的路线图,里面的阵法漏洞,那本书里都有补全的法子……”
我听着他的话,右眼扫过庭院里的梅林,扫过远处的藏书楼,忽然觉得,或许这里真的可以成为我的“家”。左眼的伤口还在提醒我过去的苦难,但那些苦难,终究会像罐子里的糖桂花一样,在时光里酿成甜香。
藏书楼的书架上摆满了书,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书页上,像是撒了一层金粉。
余明乐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阵法全解》,递给我:“你看,这里面有你上次说的换班路线补全法。”
我接过书,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阵者,非困人之物,乃护人之道。”
看着这句话,我忽然笑了——那是我来赤阳道行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或许,我可以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看书,学术法,甚至,和承休一起,用糖桂花做红糖糕,等明年梅林开花时,再去摘几朵,泡在茶里。
至此后的第三个月,静心院的梅树刚抽出细蕊,余明乐就揣着半块温热的肉泥包,领着个毛茸茸的影子闯了进来。那影子四脚着地,尾巴像朵炸开的棉絮,鼻尖凑到我脚边时,还带着点院外枯草的气息。
“这是阿黄,”余明乐蹲下来,揉了揉那狗的耳朵,指尖沾了点黄色的软毛,“我家从前养的,上次回府特意带来了。它认人,你多跟它待待,以后它就跟你亲了。”
阿黄像是听懂了,把下巴搁在我摊开的《阵法全解》上,书页被它的呼吸烘得微微发潮。我盯着它黑亮的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该抬手摸它,还是先把书抽出来。
这般可爱且温顺的活物二话不说就靠近,倒让我觉得指尖发僵。
余明乐看出我的局促,笑着把肉泥包递过来:“你喂它一块,它准能跟你走。”
我尝试着捏了点肉渣放在掌心,阿黄小心翼翼地舔走,舌头的温度蹭过指尖时,我忽然笑了——那是我来到这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余明乐惊愕地看着我:“你竟然……会笑啊。”
我尴尬地抽了抽嘴角:“我好歹也是个人。”
往后的日子,阿黄成了我院里的常客。
我去藏书楼查术法典籍,它就趴在书架旁,耳朵竖得笔直,听我翻书的声响。
我在后院练火行术法,它就蹲在不远处的石阶上,要是火苗晃得太厉害,它还会低低叫一声,像是在提醒我稳住。
有时余明乐没空来,它就自己叼着一片梅林的落叶,从院外跑进来,把叶子放在我手边,尾巴摇得像要飞起来。
至于道行里的人,起初,道行里的师兄们待我很热络。每天清晨,后院的训练场上总会响起练火行术法的呼喝声,师兄们见我总往藏书楼跑,常会隔着院墙喊我:“小师弟!快来一起练‘引火成线’啊,昨天师父刚教了新技巧,你要练会了就能让火苗稳不少!”
我往往抱着《炎经补注》站在藏书楼门口,摇摇头:“不了,我还没把‘火行能量分阶原理’弄明白,等我理清楚理论,再跟你们练。”
次数多了,他们也就对我的行为视若无睹。
负责带新修道童的许弥野师兄,见我总闷在书里,特意找过我两回。第一次他拿着术法道具来:“小师弟,我看你把《火行基础》背得滚瓜烂熟,不如跟我试试实操?理论再好,没练过也没用,我带你练‘小火球术’,很简单的。”
我当时正对着书里的“火行脉络图”画笔记,头也没抬:“谢谢师兄,我先把‘火行脉络与穴位的对应关系’搞懂,不然练的时候弄错了气脉,反而麻烦。”
许弥野愣了愣,把道具放在桌上:“那你要是想练了,随时找我。”
可我直到道具落了灰,也没去找过他。
许弥野后来带了刚烤好的栗子找上我:“小师弟,师兄们烤了栗子,喊你一起去院子里吃,大家正好聊聊术法,你总看书也会累吧?”
我却指了指摊开的《阵法全解》:“多谢师兄关心,可我正看到‘火阵与水阵的相克原理’,差一点就理通了,栗子你们吃吧,我看完这章再说。”
许弥野捏着栗子的手紧了紧,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后来他们烤东西、聚在一起聊天,再也没喊过我。
余明乐看得着急,隔三差五就来静心院找我。
有次他还拽着我往训练场走:“慎思,你别总躲在书里了!师兄弟们都想跟你打交道,上次王师弟还跟我说,想请教你‘火行理论里的能量守恒’,你跟大家一起练,既能教他们理论,也能补补实操,多好?”
我却挣开他的手,跑回房间抱出《火行辨误》:“明乐,你看这本书里说,‘引火术的常见错误,根源都是没吃透能量流动规律’,我先把这些理论搞透,比瞎练有用多了。而且跟他们待着要说话,我怕分神,耽误看书。”
余明乐叹了口气,没再拽我,只是低声说:“你总这样,师兄弟们该跟你生分了。”
生分就生分吧,反正我本来也没打算跟谁更近一步。
“随他们怎么想好了,”我不以为意地说道,停顿片刻后我还是补了一句,“我真不喜欢社交,跟他们待在一块,我会觉得很难受。”
“为什么?他们又不会吃了你。”余明乐难以理解地看着我。
我咬了咬后槽牙,一股烦躁从胸口直窜上天灵盖。
他们不用张嘴就能把我嚼得渣都不剩。
“很麻烦知道吗?”我抬起手,在半空胡乱比划,仿佛要把那团乱麻似的情绪扯出来,“他们的脑子一下要那样,一下要这样,我还得时刻盯着他们眼角往哪飘、嘴角往哪翘,才能猜出到底哪句是客套、哪句是暗讽。”
“只要我一走神,气氛就冷上,然后我得赶紧赔笑,找话题,像给漏气的皮球打气——打一下,弹一下,再打,再弹……”
我的手指越比越快,声音也跟着拔高,尾音却猛地一沉:“我真的不想跟他们说话,那种事情真是麻烦死了。”
说完,我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的风筝,肩膀垮下来。胸口那团躁火还在烧,却找不到出口,只能闷在皮肉里,把心跳撞得乱七八糟。
余明乐听完我那通连珠炮,睫毛颤了一下,错愕在他瞳仁里炸开,又迅速被压成一层柔光。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得几乎贴在地面:“抱歉,我没想要逼你合群……只是道行武会人人都要上场,我怕你术法会因此落后,被长老们拉去谈话。”
我抱臂靠墙,肩膀抵着冷硬的石壁,试图让那股烦躁顺着脊背流走。
落后?我脑海里瞬间闪回藏书阁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符纹——它们像自动拼接的拼图,在我脑中排成完美回路。而“落后”两个字,则像有人粗暴地抽走其中一块,让整个图案骤然塌陷。
这真无趣。更无趣的是,为了堵别人的嘴,我得在众目睽睽下演示一场早已推演过千万次的术法,只为证明“我合格”。
“就算落后也不会怎么样吧?”我嗤笑,尾音却短促地收住,像被剪断的弦。我抬眼瞥他,故意把声调压得又轻又欠,“怎么?不落后你就把我当小孩哄?还是落后了你就冲我发脾气?”
话还没落地,余明乐忽然上前半步,郑重其事地说道:“你要是赢了,我就把全城的甜食买下来送给你。”
那一瞬,我脑内的逻辑模块“咔哒”一声卡壳。
甜食。
糖分在舌尖爆裂的精确曲线,葡萄糖分子滑入线粒体的完美路径,多巴胺在奖赏回路里按固定频率闪烁——所有数据像被同时点亮。
我原本懒洋洋靠在墙边的脊背,无意识挺直了半寸。喉咙里滚过一道极轻的吞咽声。
“你以为我会吃这一套吗?”我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下一秒,我侧头掩饰性地咳嗽一声,“巧了,我还真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