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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秋霜篇(四) 恰在此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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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时,一群穿着红袍道服的不速之客冲进门来。先前围着主教窃窃私语的信徒们先是一静,待看清那些道袍上绣着的赤阳纹章,有人猛地往后缩,攥着念珠的手发白。
他们早听主教说过“外道门徒”会降灾,此刻却见这些人腰间令牌寒光凛凛。
陈阿公拄着墙角站起来,浑浊的眼睛盯着那群人中的领头老者,他突然颤巍巍地跪下去,朝着那领头老者磕头:“道长!是我们糊涂!被这黑心肠的主教骗了!”
他身后几个也跟着附和,有个穿粗布衫的汉子甚至冲上去,死死按住还想挣扎的主教胳膊,红着眼喊:“我家娃去年被当成‘灵童’带走,至今没回来!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也有人缩在柱子后,悄悄往殿门挪。城西张老爷攥着袖口里的银袋,眼神躲闪——他上个月刚给主教送过云锦,此刻生怕被牵连,趁人不注意拽着管家往侧门溜。
还有两个常年跟在主教身边的教士,见势不妙,猛地推倒旁边的烛台,火舌窜上挂在梁上的幔帐,殿内顿时烟雾弥漫。他们借着混乱,弯腰从通风口钻了出去,鞋底蹭过地上的血渍,竟没回头看一眼还在哭喊的信徒。
那群道士反应极快,有人抽出腰间的桃木剑,挥剑斩断燃着的幔帐,有人则堵住殿门,却还是让那两个教士跑了。
人群中,我看见承休,他指尖的火苗瞬间窜高,想追出去逮住那两人,但他看见靠在石柱上、脸色苍白的我,终究是咬了咬牙,转身快步走到我面前。
没想到在最难以确定的地方赌对了。我扶着墙想站起来,左腿却麻得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冲进来。
“裕民!”承休的声音在发抖,他伸手想碰我的左眼,又怕碰疼我,指尖悬在半空,“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却不以为意:“早来晚来都没差,左眼的视觉神经早已彻底坏死了。不用担心,我已经将伤口愈合,不会有感染的风险,只是会感到隐隐作痛。”
承休听闻只好蹲下来,小心翼翼地解开我手腕上的铁链。我的视线落在他身后——几个穿红衣道袍的腰间都挂着刻着“赤阳”二字的令牌,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殿外,霜风卷着火星子往远处飘。那两个逃出去的教士沿着青砖墙根跑,其中一个裤腿被火星烧到,却顾不上拍灭,只喘着粗气往山林里钻。
“这赤阳道行怎么会找到这儿?”矮个教士声音发颤。
“那两个小鬼肯定没安好心!”高个教士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他偷偷攒下的香火钱,“管不了那么多,先往南边跑,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着!”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里,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被随后落下的霜粒慢慢盖住。
殿内,领头老者看着被按在地上的主教,又看了眼满殿惊魂未定的信徒,缓缓开口:“此教会假借‘主恩’之名,行害人之实,实属邪教。今日我赤阳道行代为清理,凡曾助纣为虐者,若肯悔改,可随我等回道行听训;若执迷不悟,休怪我等不留情面!”
话音刚落,先前缩在角落的信徒纷纷上前认罪,唯有张老爷这类富家子弟,攥着银袋躲在柱后,眼神乱瞟着盘算脱身。
他们怕的不是“邪教清算”,而是自己给主教送钱、默许“灵童”挑选的丑事被翻出来。
至于赤阳道行,我回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残页破书中提及过这个道行——以火行术法著称的正规道行,在玄洲大陆里,他们分散于各地驻扎,是防范地方隐患的“守护者”,也是监督教派、护佑民生的“规整者”。
“一群趋炎附势的鼠辈!”被按在地上的主教突然狂笑起来,血污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却丝毫不减眼底的狠戾,“道长倒是会说漂亮话!可你们看看他!”
他猛地抬手指向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怨毒:“裕民!我养了你十年!给你饭吃,教你识字诵经,甚至没让你像其他孩子那样干粗活,我哪里对不起你?你现在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我攥着石柱的手微微发紧,左眼的伤口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细针在扎视神经,眼前的光影都晃了晃。
主教还在嘶吼,声音里带着刻意营造的委屈:“我知道你怨我不让你自由,可那是为了你好!这世道外头多乱?只有教会能护着你!你倒好,勾结外人,拆我的台,连‘主恩’都敢质疑——你这薄情寡义的东西,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人群里顿时起了骚动,先前低头忏悔的信徒又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偷偷往我这边瞥,眼神里多了几分犹豫。我咬着牙想反驳,可左眼的疼痛越来越烈,温热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我伸手按住伤口,指尖的疗愈之火明明灭灭,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钻心的疼。刚才和主教打斗时,伤口早就裂开了,现在不过是在强撑着。
这些所谓的“恩情”,早被那些孩童的哭腔、地砖下的血渍磨成了渣。
“你少在我面前惺惺作态,”我吸了口气,声音因为疼痛有些发颤,却依旧清晰,“是你给我糙饭,也是你让我看着阿福被拖去祭典。你是没杀我,因为你要我给你当工具,用我的能力去救那些被你折磨的孩童,好让你接着骗信徒的钱!”
主教的脸涨成了紫红色,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按住他的信徒死死压住:“你胡说!阿福是蒙主召唤去了极乐世界!是你,是你被邪术迷了心窍,才编造这些谎话!”
“谎话?”我冷笑一声,刚想再说些什么,左眼的疼痛突然炸开,像是有一团火在颅腔里燃烧,眼前瞬间黑了大半。
我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石柱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右手的治愈火彻底熄灭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流,染红了石柱上的纹路。
“你……你还敢狡辩……”主教还在嘶吼,可我已经听不清他的话了,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眼前的人影开始晃动,所有人的脸,都变得模糊不清。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裕民!”承休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焦急,“你的眼睛怎么会流这么多血……”
我想抬头看看他,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眼前彻底陷入黑暗,身体一软,瘫坐在地上。虽然看不见也没力动,但我依然能听见到外界的声音。
刹那间,殿内的骚动更甚。
张老爷趁机拽着管家往侧门溜,却被守在门口的赤阳道众拦住;按住主教的信徒手忙脚乱,生怕我出了事;承休跪在我身边,颤抖着伸手探我的鼻息,指尖的小火苗下意识地燃起,却又怕烧到我,赶紧收了回去。
老者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指尖凝聚起一团温和的火,轻轻覆在我的左眼伤口上。他探了探我的脉搏,转头对身边的道众说:“伤口裂开引发了失血,先把他抬到马车上,让医师诊治。”
说完,他又冷声对主教说道:“你所谓的‘养育之恩’,不过是把他当成待宰的羔羊。今日之事,我赤阳道行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我在颠簸中醒来时,马车正驶过一片梅林。车窗半开着,冷香混着霜气飘进来,落在脸上,让我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左眼依旧缠着布条,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疼得钻心,只是沉沉的,像压了块湿棉絮——那是医师用草药敷过的缘故,虽救不回视力,却能镇住伤口的炎症。
“你醒了?”承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几分雀跃,“医师说你要是再不醒,就得用针灸刺激穴位了。”
他手里拿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块温热的红糖糕,边缘还嵌着几粒桂花。
我没有接,只是偏过头,用右眼看向窗外。梅林尽头隐约能看见朱红的院墙,“赤阳道行”的匾额在阳光下泛着金光,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规整与明亮,却让我莫名有些不安。
我的目光重新投向承休,有气无力地说道: “没想到治理这一教派竟会如此兴师动众,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场面,你说对吧,承休?还是该叫你……少主大人?”
他难得用正儿八经的腔调跟我说道:“正如你所想的那样,我并不是孤儿,而是赤阳道行三长老余冉弦之子——余明乐。”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他,我就猜他藏着事,此刻倒想听听他怎么说。
“我一开始找你,其实是想借你之手逃出去,”他声音压得极低,混着殿外的风声,竟带着点颤抖,“我知道你的火很特殊,教士不敢轻易杀你;也知道你总在看书,肯定能摸清守卫的路线。”
他抬起头,眸子里没了往日的怯意,只剩坦诚的愧疚:“我不敢告诉你真名,也不敢说我是赤阳道行的人,是因为怕你告发我。编造‘我是孤儿’的谎言,以及送你红糖糕、帮你挡教士,都是想让你信我……连那罐糖桂花,我其实早知道你藏在树下,故意没说,就是想让你觉得我傻了吧唧……不对,是想让你觉得我‘值得信任’。”
我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却没说话。其实我早该想到,他那些“不经意”的好,都带着算计——他懂术法、能看懂阵法图,哪会是需要我保护的孤儿?
不过是借着“同病相怜”的壳,把彼此当成逃生的跳板。
“你不生气吗?”他见我没反应,语气更慌了,伸手想碰我的胳膊,又缩了回去,“我后来是真把你当朋友的,不然也不会跟你说这些话,至于你的眼睛……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这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我本来就打算跟教会那些人鱼死网破,就算没有你我也会这么做,”我云淡风轻地说道,“伤口没有感染已经是万幸。”
马车停下时,余冉弦已经站在道行门口等了。他依旧穿着月白道袍,指尖摩挲着腰间的令牌,目光扫过我被铁链勒肿的手腕,又落在我蒙着布条的左眼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多谢小友护我儿周全,”余冉弦朝我拱手,语气诚恳,“明乐这孩子,当年贪玩跑出去,才被那教会抓了去,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余冉弦递给我一块木牌:“小友无家可归,若不嫌弃,便入我府邸,随我姓余吧,名字就交由小友自己来决定。”
我接过木牌,沉思片刻后说道:“叫‘慎思’吧,慎则澄心于一泓,思则万象入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