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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霜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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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送他往逃生路线走时,路过教会西侧那片荒草地,他忽然停住脚,盯着草丛里一簇半枯的野菊说:“这花要是能移栽到院子里,浇点温水就能活。”
教会里的孩子连肚子都填不饱,哪会懂养花?没瞎搞就不错了,更别提“浇温水”这种养护方法,这分明是大户人家孩子才有的生活经验,他定是在家时养过花,才会随口说出这话。
他前脚刚走,远处传来教士的脚步声,混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越来越近。我远远冲他比了个“走”的手势,指尖窜起暖黄色的治愈火。
这是我们约定的信号,代表“安全”。
为了让他安心离开,为了让他有朝一日能够回来解救我,我必须这么做。
我故意踢倒旁边的水桶,“哐当”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脚步声顿了顿,随即朝这边涌来。我转身往相反方向跑,暖黄色的火在指尖亮起来,故意让教士看见——他们还需要我的治愈火,用来“治愈”那些被祭典折磨得半死的孩子,所以不会杀了我的。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黑袍教士的吼声像淬了冰,一只粗糙的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铁链“咔嗒”一声锁了上来,冰冷的金属硌得骨头生疼。
我挣扎着抬手,疗愈之火往那人手上烧去,他惨叫一声松开手,另一个人却趁机从背后踹了我一脚,我重重摔在地上,嘴里满是血腥味。
视线里突然闯进一把匕首,寒光直刺我的左眼。我想躲,可肩膀被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尖越来越近。
“既然你不肯乖乖听话,”教士的声音在耳边冷笑,“那就留一只眼睛,以后好长点记性。”
剧痛像火一样炸开,从左眼蔓延到整个头颅,我甚至能感觉到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土粒。
这是为了逃出去,所做的难以避免的牺牲,我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我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叫出声——承休应该已经钻通风口了,不能让他听见。指尖的疗愈之火疯狂窜起,往伤口上扑去,可伤口太深,火只能勉强止住流血,那种剜心的疼,却像无数根针,扎进脑子里。
他们把我拖进紧闭室时,我已经快看不清东西了。只有右眼还能模糊看见,这间小破屋连个窗户都没有,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挂在房梁上,晃得人影在墙上乱颤。铁链被固定在墙上的铁环里,我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墙,浑身都在发抖。
匕首不仅造成□□损伤,还切断了眼部的火行脉络——脉络断裂后,术法能量在局部紊乱,紊乱的能量会持续冲击伤口,导致伤口无法稳定愈合,进而反复渗血;同时,脉络受损引发的“能量刺痛”,会叠加□□疼痛,让痛感更强烈。
我虽然可以用疗愈之火缓和,但这也在消耗我的体力,没过多久,我就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我开始想承休。他应该已经出了教会的墙了吧?沿着墙根走,很快就能到离开这鬼地方。他爹会不会在家门口等他?会不会给他做红糖糕,就像他第一次给我带的那样?
可又忍不住想,他会不会回来?他知道我被抓了吗?他会不会以为我已经逃出去了?
我伸出手,摸了摸左眼上的伤口,治愈火的温度让指尖发烫。其实我知道,他大概率不会回来。外面那么大,他有家人,有新生活,没必要再回到这个吃人的地方。更何况我在他心里的地位,又能有多高呢?
可心里还是有一点盼头,像油灯里的火苗,明明灭灭。万一呢?万一他记起我呢?万一他回来了呢?万一……
我猛地睁开右眼,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墙壁。血又开始流了,顺着脸颊往下滴,滴在铁链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我赶紧加大治愈火的力度,可这次,火却弱了很多。
我快撑不住了。
也许,我并没有自己所设想的那样有价值。
不知待了多久,我只记得铁链扣在腕骨上的寒意顺着血管往骨髓里钻,黑袍教士的手掌像铁钳似的箍着我胳膊,指节深陷进淤青的皮肉里。
我被拖拽着穿过长廊,殿内飘来的乳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鼻间缠成一团恶心的闷味。
左眼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残存的右眼只能模糊看见前方高台上,主教端坐的身影——他没穿惯常的金边法袍,只着一件素黑长衫,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膝头一本烫金圣经,连头都没抬。
“裕民,”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似的扎进喧闹的大殿,信徒们的低语瞬间消弭,“听说你向外人指控教会的‘祭礼’是骗局?”
我被教士按得屈膝跪地,地砖的冰凉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来。我偏过头,避开右眼被烛火刺出的酸涩,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从没对外人说过这句话,可这是事实。去年霜降祭典后,北厢第三间房的阿福消失了,他睡前还跟我借过针线补袜子。主教大人,您能告诉我,他‘蒙主召唤’去了哪里吗?”
主教终于抬眼,他的瞳孔是深褐色的,像浸了墨的潭水,看不出半分情绪。他慢悠悠地翻过经书一页,指尖停在某段经文上。
“主的旨意岂是你能揣测的?阿福心不诚,自然无法得主垂怜。倒是你,竟敢质疑教义,还欲要引诱其他孩子,这不是背离主道是什么?”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油锅,台下议论纷纷。我下意识偏过头,看见台下的王婶皱起了眉,上次她咳嗽得快喘不过气,是我用治愈之火帮她缓过来,可此刻她攥着念珠的手,却悄悄往身后藏了藏。
前排的陈阿公也垂下了眼,他腿疾未愈时,曾拉着我的手说“你是活菩萨”,现在却避开了我的目光。
“引诱?”我轻笑一声,“主教大人上周给城西张老爷做‘祈福仪式’,收了他十两银子和一匹云锦,这事您怎么不说是背离主道?还有后厨的粮仓,第三排最里面的米袋早生了霉,您却让我们吃掺了沙子的糙饭,难道这就是主说的‘平等’?”
“放肆!”主教的声音终于变冷,却没动怒,只将经书摊在信徒面前,“张老爷的钱是修缮教堂用的,霉米不洁,自然不能给人吃。你手里的治愈之火,怕不是妖怪的伎俩,才让你这般颠倒黑白!”
“妖怪的伎俩?”
台下立刻有人附和,穿蓝布衫的妇人指着我喊:“我儿子上次被他治完,咳了好几天都不见好转!”
另一个汉子也跟着点头:“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天天躲在屋里看书,说不定在练什么邪术!”
那些曾受过我帮助的人,此刻却成了指责我的人。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比铁链的冰凉更刺骨。
我看着台下一张张陌生的脸,心里明白,主教早算准了,信徒们信的从不是“我”,是“能救他们的力量”,而这力量,只要他一句话,就能被说成“妖精的馈赠”。
那些曾受我帮助的人,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刀。
我忍着脊椎窜起的寒意,义正言辞地说道:“陈阿公,你断腿时,主教说‘主会保佑你’,是谁用‘邪火’帮你接好骨头?王婶,你咳得快窒息时,是谁用‘邪火’帮你顺气?现在你们信他的话,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求我的吗?”
陈阿公的肩膀颤了颤,却没说话。
王婶咬着唇,憋了半天,才小声说:“可……可主教说,那是主借你的手显灵,你现在却质疑主,就是背叛……”
“借我的手?”我笑了,笑得喉咙发疼,“那他怎么不借自己的手,救那些被推上祭台的孩子?怎么不借自己的手,让你们吃上一口干净的饭?”
我一步步走向信徒,每走一步,铁链就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你们信主,不过就是想求个平安,求个活路。可主教呢?他拿你们的香火钱去锦衣玉食,拿我们的命当‘祭礼’的筹码!你们现在帮他指责我,不就是在质疑主的传使,背叛主的旨意吗?!”
话音刚落,陈阿公突然抬起头,嘶哑着嗓子喊:“主啊!请恕我的罪,饶我的过,听我的赎言。他们逼迫我让我一同审判神使大人,因为我见过他们乱杀无辜的丑恶嘴脸!”
这话像把钝刀,终于割开了信徒们的犹豫。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打量主教的神色,主教的指尖猛地攥紧经书,烫金封皮被捏出一道白痕。
他知道不能再等,左手悄然摸向腰间,藏在长衫下的匕首“噌”地出鞘,寒光直刺我的咽喉。
他的动作又快又狠,完全不像个普通主教。我左眼剧痛,右眼只捕捉到一道白光,双手被铁链拴着,连格挡都做不到,只能本能地往后仰身。匕首擦着我的衣襟划过,刀尖挑破了衣料,寒气扫过胸口,激得我浑身发麻。
还没等我稳住身形,主教的膝盖已经顶了过来,正撞在我的肋骨上。我像个破布娃娃似的往后倒,后背砸在石柱上,嘴里瞬间涌出腥甜。
之前被教士踹伤的旧伤被撞裂,疼得我蜷起身子。
主教面露凶煞不再掩饰,匕首反手握住,步步紧逼:“他根本什么都不是,你们仅凭三言两语就改了调,真是一群蠢货。今天我就杀了他,让你们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我盯着他眼底的狠戾,电光火石之间,我猛地回想起藏在袜筒里的火石,那是之前偷偷磨尖的,本想用来撬锁。双手被铁链拴着,只能用胳膊肘撑着地面,往侧后方挪了半寸,同时抬脚踹向他的脚踝。
主教没料到我还有力气反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匕首的落点偏了,扎进我身侧的地砖里,半截刀刃没入石中。
就是现在!我忍着肋骨的剧痛,用被铁链拴住的双手去抓匕首的刀柄。主教反应过来,弯腰想踩我的手,我却偏过头,用右眼死死盯着他,指尖悄悄燃起一点火苗——不是为了攻击,是故意让他看见。
“你还敢用邪火!”主教果然被激怒,抬脚就往我脸上踹。我早有准备,猛地松开手,往旁边一滚,他的脚踩空,重心不稳地往前扑去。
我趁机用铁链缠住他的小腿,用力往后拽,铁链勒进他的皮肉,他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
没等他爬起来,我已经扑了过去,用被铁链拴着的手腕,死死按住他握匕首的手。主教挣扎着要翻身,我却咬着牙,将全身力气都压在他的手上,膝盖顶在他的腰侧,逼着他往地砖上撞。
“哐当”一声,匕首从他手里脱落,滑到了信徒脚边。
主教还想反抗,却被涌上来的信徒拦住。有人抓住他的胳膊,有人夺下他藏在腰间的账本,混乱中,不知是谁推了他一把,他重重地摔在地上,脸上满是血污和不甘。
我拄着石柱站起来,双手早已被铁链勒得发肿,浑身的伤口都在疼,视线也开始模糊。台下的喧闹还在继续,可我却觉得异常安静。
刚才的打斗耗尽了我所有力气,而那来自背叛的寒意,还在顺着伤口往骨头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