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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霜篇(二) 往后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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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几天,他总来找我。有时是趁教士不注意,偷拿两个烤红薯来——那红薯外皮烤得焦黑,内里却还带着蜜甜,绝不是教会后厨给的、带着土腥味的陈粮,倒像是从外面农户手里换的。
有时他会帮我把被风吹乱的书摆好,摆书时指尖会下意识拂过书脊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在打理什么贵重物件,全然不像在教会里摸爬滚打惯了的孩子。
还有一次,教士嫌我治愈“太慢”,抬手要打我,他忽然冲过来,挡在我前面,手里偷偷窜起一点橙红色的小火苗——那火苗不大,却带着股冲劲,吓得教士后退了两步。我当时就愣住了,教会里的孩子哪会用这种术法?
教士们只教我们干粗活,连生火都只让用燧石,他这火苗来得蹊跷,倒像是受过专门的教导。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赶紧把火苗捏灭,低着头说:“你今天不舒服,我来帮你烧水泡药吧?”
说话时,他藏在身后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教士,倒像是怕自己的火苗暴露——这更印证了我的猜测,他的术法绝不是在教会里学的,定是来自他“不愿提及的过去”。
教士走后,他才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我……我只会这点小火,不敢烧大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躲闪,右手不自觉攥紧了袖口,我瞥见他袖口内侧,除了藕荷色布角,还隐约有个浅淡的印记,像是某种纹章的轮廓——大户人家的子弟,身上常有这类家族印记,他定是把纹章藏在了里面。
我看着他发红的手心,忽然伸出手,指尖窜起一点微光,碰到他手心时,我明显感觉到他的火有股“规整感”,不像我是误打误撞练出来的,倒像是有人教过他如何控制火候,这绝不是“孤儿”能有的经历。
“你的火,能烧断绳子吗?”我问。我想再试试他,看他会不会暴露更多关于自己的事。
他愣了愣,然后眼睛亮了点:“能!我以前……”
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他像是要隐瞒什么似的,赶紧改口:“我以前烧火时试过,能烧断细麻绳!”
那停顿太刻意了,“以前”后面没说出口的,定是“在家时”或“我爹妈教我时”,他怕说漏嘴,才急着改口。
我点点头,把桌角那张画着守卫换班路线的纸,悄悄推到他面前:“以后要是有危险,按这个走吧。”
我故意把路线图给他,一是试探他会不会用,二是想看看他拿到路线图后的反应——若是普通孤儿,只会慌慌张张收好,而他,说不定能看出路线图里的门道。
他拿起纸,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记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指着其中一段说:“这里的守卫换班间隙是不是短了点?要是能再等半柱香,说不定更安全。”
这话让我心头一震,他竟真能看出路线图里的疏漏,这绝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孤儿能做到的——定是他以前接触过类似的“规划”,甚至可能跟着家人学过如何判断风险。
“你要走了吗?”他抬头问,眼神里有了点真切的担忧,“要是被发现的话,你要怎么办?”
他的担忧算是真情实意。可我总觉得,他话里还有一层没说出口的意思——像是在确认我会不会跟他走,会不会成为他“回家”的累赘,又或是,他在担心我走了,没人帮他应对教会的麻烦。
我指了指桌上的书:“暂时不急着走。我得再看看,这还有些东西没弄明白。”
其实我是在内心盘算着,他对路线图的敏感度、他会的术法、他身上的旧物,这些线索串起来,他的家世恐怕不简单。
说不定是某个有势力的家族子弟,被教会抓来做人质,或是为了抢夺他会的术法。我得把这些都算清楚,才能借着他的力量,带着尽己所能地让更多孩子逃出去。
秋霜落得更厚的时候,我们已经能在后院偷偷练火了。他用火帮我烧开结冰的水缸,烧的时候,他会刻意把火苗控制在水缸上方,不烧到缸沿,动作熟练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我的火能够帮他疗愈练火时烫伤的指尖,碰到他指尖时,我摸到他指腹有层薄茧,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倒像是常年握某种东西磨的。
这更让我确定,他以前过的绝不是“孤儿”的日子。
他会絮絮叨叨说些杂事,比如后厨的王婶偷偷给了他个苹果,比如西边小屋的阿婆咳嗽好了些;说这些事时,他总会有意无意避开“自己的过去”,连提都不提“家人”“家”这类词。
可我注意到,他说“苹果”时,眼神里有怀念,像是在说“我以前在家也常吃”,只是没敢说出口。
我会静静地听着,偶尔搭一句话,或者把刚看完的《阵法初探》递给他,让他看里面画的逃生通道。
他翻书时,手指会轻轻划过书页上的阵法图,嘴里还小声念叨:“这个阵是不是少了个阵眼?”
他连阵法图都能看懂——他的家人,说不定就是懂阵法或术法的人。
他从不说自己的家,我也从不过问。
只是有一次,他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小声说:“我爹以前,也会带我看月亮,说月亮上有棵桂树……”
话说完,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怕我看见他红了的眼眶。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我心里,他终于还是漏了嘴,“我爹”两个字,彻底证实了他不是孤儿。他擦眼睛的动作,可能不是怕我看见他哭,而是怕自己的情绪失控,暴露更多关于父亲的事。
我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攒的那颗糖,塞到他手里。
那是上次信徒偷偷塞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吃。我想借这颗糖,让他知道我不会揭穿他,也想让他更信任我,说不定他会主动告诉我更多事。
那天晚上,霜风还是冷,但后院的两簇火苗,裹着点暖意,在黑夜里轻轻晃着。
青砖洋楼的瓦檐早被冻得发脆,风刮过时,碎霜像细沙一样往下掉,落在我手背上,凉得钻心。
我蹲在后院那棵老桂树下,指尖抚过泥土里埋着的糖桂花罐子。罐口的木塞早烂了,甜香混着土腥味,是这里唯一没变的东西。
承休蹲在我旁边,火苗在他掌心轻轻晃着,帮我融开冻土。他融冻土时,会特意把火苗分成几小簇,均匀地铺在冻土上,不像我只会用一团火硬烧
这更让我确定他受过专业的术法教导。
“粮仓的霉菌已经漫到第三格了,”他声音压得很低,热气在唇前凝成白团,“王婶说,祭典定在三日后的霜降,到时候会挑三个‘灵童’……”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除了担忧,还有点别的情绪,像是在盘算着什么。我猜他在想,如何利用祭典的混乱逃出去,如何联系上自己的家人。
我捏紧了手里的逃生路线图,纸边被汗浸得发皱。这张图我改了不下十次,从守卫换班的间隙,到后厨通风口的尺寸,甚至连墙外哪片草丛能藏人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故意把图改得这么细,也是想看看承休会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会不会在逃出去时用上——若是他真能联系上家人,这些细节说不定能帮他更快找到救援。
“你想回家吗?”我把图折成小块,塞进他衣领里,“过几个月就过年了,带着这个,跟家里人一起过年吧。”
我故意提“回家”“家里人”,想看看他的反应,也想暗示他,我知道他不是孤儿,我愿意帮他回家。
他猛地抬头,眼里晃着惊慌:“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走?”
他的惊慌太明显了,像是怕我不跟他走,他一个人没法回家,又像是怕我知道他有家后,会不再信任他。这反应更让我确定,他需要我的帮助,而我,也需要借着他背后的势力逃出去。
“我没有家可以回,就算有,我也早就记不清了,”我避开他的目光,假装去拍裤腿上的土,“你应该还记得回家的路吧?不记得就去找人多的地方,你身强力壮能谋生,再打探十里八方的富乡亲,准能寻亲成功的。”
他可以走,也必须要走,他家里人都会急切地找他,盼着他能在年末回到家。可我没有,没有地方能让我长期的留宿,所以我必须为自己算好最坏的可能性。在那些教士还没有对我下手之际,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他拍着胸脯,坚定不移地说:“那我们就是过命的交情了!要是能逃出去,我定跟你称兄道弟,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我看着他傻乐的模样,忽然想起前几日偷摸去教士书房找粮囤钥匙时,瞥见的一本上锁的黑皮册子。册子封皮上烫着的纹路,竟和他袖口内侧那浅淡印记有几分相似。
当时我只当是教会与其他势力勾结的标记,此刻想来,那说不定是他家族的纹章,教会抓他,或许本就与这本册子有关。
“嗯,那我去引开守卫,”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然后你赶紧去叫什么富家仆从过来,这样其他人才有生机。”
说“富家仆从”时,我特意观察他的反应——他指尖明显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点头。
这慌乱绝不会无中生有,他定是知道“富家仆从”根本不是他能轻易叫来的,他能联系的,恐怕是更有力量的人,只是不敢现在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