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秋霜篇（一） 教会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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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会那栋青砖洋楼的瓦檐上，一夜就敷了层白，像是谁偷偷给屋脊缝了条冷硬的银线。风卷着霜粒砸在窗纸上，噼啪作响，每一下都像是有人贴在窗外，用指甲轻轻刮着，想叫我开门。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靠窗的木桌旁，指尖捻着那本《本草备要》，纸页薄得像蝉蜕，一翻就脆生生地响，若稍一用力，整本书就会碎成渣。
这破书是前几日从教士书房偷摸顺来的。那天夜里我赤着脚，踩着冰砖地，心跳得比钟还响，生怕惊醒走廊尽头那尊石膏菩萨像——她低垂的眼皮总让我觉得她在装睡，随时会睁开眼，把我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审判一番。
想来我三岁就被母亲遗弃至此处，虽说是想叫我能好生活着，但无亲无靠寄人篱下的日子实属难熬，唯一能让我顺心的，也只有书中世界——比起人情世故，我更喜欢书香。
忽然，窗纸又响了。那声音极轻，却像一根冰丝，顺着耳廓直钻进后颈。不是风，风不会这么有耐心，一下，停半拍，再一下，像是谁在暗中试探。
我攥着书脊的指头发僵，书页“沙”地一声合拢，惊起一小股陈年的纸灰，扑在鼻尖，苦而涩。
我屏住呼吸，听见自己心脏撞肋骨的声音，比钟声还闷，像有人在我胸腔里反绑了一口袋石头，往下坠。
我打开门，廊檐下的煤油灯被风吹得晃，灯罩里那圈豆大的火苗抖得像将死的蛾，把来人的影子投在霜地上，拉得老长，又折成两段。
是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他站在窗边，呼出的白气在灯影里一团团浮起，又迅速被风撕碎。
我与他并不相熟，只听别人提起过他与我同岁这事，这站近些细打量，才发觉他比我高半个头，那肩膀薄得像没长肉的鸟翼。
他身上的粗布短褂洗得发蓝，领口线头虬结，像一圈旧疤，褂摆盖到膝盖，随他的呼吸微微鼓胀，又瘪下去，活一面破帆。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的一截手腕沾着泥点，还有道新伤——不是划的，是擦的，血丝凝成一条极细的红线，被冻得发紫。
我早在那些人把他领进侧院那条碎石子小径时，就远远望见过他。
那日残阳像被谁咬了一口的柿饼，挂在教堂尖顶上滴血，他走在最前，后头跟着两个穿黑袍的教士，影子被拉得老长，一路扫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哀鸣。
他身着一件簇新的藕荷色缎面夹衫，领口袖口皆绣着极细的银线云头，腰里悬一块羊脂玉佩，每走一步便晃出泠泠一声，像敲在我耳膜上的冰磬。
那身衣物分明是城里大户给嫡少爷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体面，却被套在他细伶伶的骨架上，空落落地晃荡，活像给纸扎人偶披了件华服——风一掀，衣襟鼓胀，我几乎能看见风从他肋骨之间穿堂而过。
那一刻，我心里便咯噔一声。
又一个被钓上来的。教士们惯会摆出一副“慈悲拣选”的面孔，专挑眉眼生得灵秀、家世又单薄的孩童，以“蒙受主恩”之名带进围墙，从此姓名、来历一并抹净，只余一个圣号，像给牲口烙铁印。
当时我兴许是闲来无事，还暗暗替他数着步数，从院门到北厢一共一百三十七块青砖，每一块他都踩得极轻，生怕踩疼地砖下的幽魂。
我听过太多孩子夜里变成“祭礼”的哭腔，也见过太多地砖下未死的婴孩，那副情景如同钝锯割木，慢却寸寸见血，而我也早对此司空见惯。
及至今日，再看见他缩在廊檐下的模样，我内心竟不禁感慨，这小子竟然能活下来。
灯影晃得他睫毛在颊上投出细碎的刃，像霜花将裂未裂。那枚曾经招摇的玉佩早不见了，腰际只剩一条拧麻绳，打了个死结，绳头被磨得起毛。不知他夜里偷偷拽过多少回——想拽断，却又怕断了之后连这最后一缕“旧时”都消散。
我蓦地生出一阵荒唐的亲切，原来他也同我一样，被关在这座青砖匣子里，一寸寸看着自己在暗处发霉。
风把他的碎发吹得贴在伤痂上，他左手攥个油纸包，边角已经洇了油，透出一抹暗赭，不知包的是炙肉还是药渣。
我并非是会主动与人攀谈的人，他也不足以我开口与之谈话。因此我只是僵在原地，而少年似乎察觉到我的迟疑，他冲我微微一笑。
“你，你好……”他声音有点小，还带着点颤，眼睛瞟了瞟我手上的书，又飞快移开，“那个……我叫承休，是新来到这儿的。”
他说着，把油纸包往身后藏了藏，脚尖蹭了蹭廊下的青砖：“我……我就是想问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知道那绝不是他的真名，是教士硬要强塞给他的假名，好让他失去归宿，跟过去彻底绝缘，只能留在这破地方。
我依然没说话，只是盯着他。教会里从不留无用的人，这个少年肯定因为有用武之地才得以苟活，或许他身上也会有我所需要的。
他的眼神只是对我亦或是对陌生人带有惯性的胆怯，却又怕寂寞所以只能疯狂抓着看似同病相怜的孩童，真像只被追得没处躲的小兽。
我不想为难他，索性指了指桌旁的小凳，声音有点哑——太久没跟人好好说话了：“我叫裕民……先进来吧，外边风大。”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答声谢，才小心翼翼推开门，霜气跟着飘进来，混着点他身上的土味。他没坐，先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油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里面是块硬邦邦的红糖糕，边缘还掉了点渣。
“这是……我路上藏的，”他挠了挠头，眼神还留怯意，“我见你总看书，许是没吃过这个……”
这几年，教会除了给我填肚子的糙饭，从没给过这种甜东西。
“你不怕我？”我忽然问。这并非是我疑心重，只不过是因为我向来不常表露情感，与刻板印象里的同龄人形象大相径庭，别说孩童，连教士们都对我敬而远之，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敢主动给我送吃的。
他身子僵了一下，手不自觉摸了摸手腕的擦伤，声音更低了：“不怕……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待着，好像挺闷的。”
他顿了顿，又飞快补充：“我……我是孤儿，没人要，想找人作伴，所以才来这儿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向窗外，不敢看我。我知道他在骗人，但我也清楚揭穿他的谎言没有任何好处，就先话题转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这是实在话，对于未知的事物，我不敢确定他在压抑的环境里是否会有报复之嫌，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更何况他没有理由对我示好，我自然也没有理由笑纳他的东西。
“唉？你不爱吃吗？这个可好吃了。”他声音里带着诧异，我喉头动了动，没接话。
那糕正被他托在掌心，油纸半揭，露出暗红切面——红糖的油光在灯焰下泛着琥珀般的亮，上头还嵌着几粒桂花干。
甜气顺着风直往我鼻子里钻，热烘烘的，像小时候灶膛里爆开的麦芽糖，又像是母亲袖口里藏着的、从集市带回的最后一块糖饼。
他咬了一小口，唇角沾了点糖霜，舌尖飞快卷走，动作熟练得像是从前常吃。糕渣扑簌簌落在衣襟上，他忙不迭用掌心接住，再一并送进嘴里，指节微微用力，像是要把最后一粒碎屑也按进牙关。
我垂在膝头的手不自觉蜷紧，指甲掐进掌心。看他吃得那么爽快，早知道……早知道我也该尝一口的，可如今，甜香已在他唇齿间化开，我便是再伸手，也只剩一纸空油。
看起来不像是有毒的。我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把那点翻涌的悔意狠狠按下去。谁知按得过猛，竟按出一声极轻的“咕咚”——是喉咙处明显的吞咽声。我忙侧过脸，假意去拨灯芯，让突然发烫的耳根藏进暗处。
每个人难免都会有尴尬的时候，但不知是哪个神经抽了，我尴尬的时候嘴角会难抑不住的上扬，这回是巴不得叫人察觉到。
他也没陪我演，见我一笑就停了咀嚼，抬眼盯着我，黑眸子里闪着一点将亮未亮的光，像深井里晃动的月影。
“这糕点虽算不得是什么稀罕物，但又谓‘初见必杀’，意思就是初次品鲜的人，肯定会喜欢它的，”他声音低低的，却带着试探的笑意，“要不……我明日再带一块来？”
我猛地抬眼，正对上他怯怯的、又掩不住期待的眸子。他明日再来？这意味着什么，我还得跟他再接触。可刚那甜香还在空气里萦绕，像一条柔软的绳，慢慢圈住我的手腕，引着我往某个方向走。
从他身上，我或许能找到逃出这青砖匣子的路。
我清了清嗓，开口说道：“去外边的树底下挖一下，那里有我藏的糖桂花……”
话音未落，我自己先怔住。我何曾把私藏的物件告诉过第二人？那罐糖桂花，原是我准备在自己生辰那日——如果我还记得哪日是生辰——悄悄泡一碗水喝，也算应个景。
可我鬼使神差地说了出来，或许是因为他那点对过去的执念，让我觉得他值得信任，或许是因为我想借糖桂花，进一步试探他的反应。
如今却这样轻飘飘地给了他，像是把最后一点“自己”也递了出去。他也愣了，半张的唇还沾着糖油，亮晶晶的。
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眼角弯下去，像月牙儿泡进蜜水里。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胆怯，多了点真切的暖意。
看来，我的试探起作用了，他开始信任我了。
“我记下了，”他轻声道，把最后一点糕渣拢进掌心，合拢，按在胸口，竟朝我微微鞠了一躬，“明日记得在这里等我。”
灯焰“啪”地爆了个灯花，我盯着那一点火星，心口却像被更大的火舌舔了一下，热得发疼。等他？这一等，等来的究竟是红糖糕，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敢深想。
但我知道，我得顺着这条线索走下去，说不定，他就是我逃出这里的希望。
可那甜香已在我舌尖上生了根，像一粒种子，撬开幼年时期封闭内心的第一块冻土，悄悄长出一枚嫩绿的尖芽。
窗外，更鼓隐隐传来，三下。我抬手掩住半张脸，指腹却触到嘴角——那里不知何时，已沾了一点看不见的糖霜，轻轻一抿，满嘴都是苦尽之后的回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秋霜篇（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