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伴暮随》淮南白树

19、栋梁为樗庸逐梦

　　莱文德的生活似乎被一种近乎单调的节奏所填满，图书馆与教室的交替成了他校园时光的主旋律。
　　他总是独自穿梭在校园里，与他人的交集少得可怜，偶尔的擦肩而过，也只是匆匆的点头，连简单的问候都来不及说出口。他似乎更愿意将时间与精力都投入到自己的世界里，那是一个由书籍和构建知识的安静角落。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还未完全驱散夜的余温，莱文德就已经踏上了前往图书馆的路。他的皮鞋在图书馆旧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是他与知识世界对话的序曲。
　　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像是他内心深处那些未曾言说的思绪，朦胧而真实。
　　他的借书证早已被摩挲得卷了边，上面的条形码上还沾着铅笔屑，钢笔帽内侧也粘着未干的修正液。这些细节，像是他学习生涯的注脚，记录着他无数次的钻研与努力。
　　书包侧袋的保温杯里，隔夜的苦茶在晃动中溅湿了书页，他却只是简单地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水渍，睫毛上凝结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烁着光芒，像是他内心深处那股不服输的倔强。
　　系内的人都夸莱文德是天才，但他并不为之高兴，因为他见过真正的天才。
　　当他交论文时，偶然瞥见导师手上的学术报刊，夏利安的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夏利安的天赋仿佛是天生的，十七岁就完成了意识分流，三层嵌套叙事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甚至还能精准预知未来多维度情感变量。
　　相比之下，莱文德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原地，绞尽脑汁才能勉强跟上夏利安的步伐。
　　但莱文德从未想过放弃。他知道夏利安是自己难以企及的高峰，可他更清楚，如果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那他连接近夏利安的机会都不复存在。
　　他选择了在这条充满挑战的道路上继续前行，哪怕前路荆棘丛生，哪怕他的天赋并不如人，但他依然会用汗水和努力去书写属于自己的篇章。
　　夏利安无疑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资，与这位众星捧月的天才相比，自己凡庸的天赋只刚好到能见他的门槛罢了。
　　当自己绞尽脑汁用灵脉纠缠稳定梦境边界时，夏利安已经通三层嵌套叙事。当自己还因为熵增失控的微小概率而头疼不已时，夏利安已经实现精准度百分百的预知未来多维度情感变量。
　　深夜的图书馆里，他的呼吸在玻璃上结成霜花，台灯光晕将人影投在泛黄的草稿纸上，演算式如藤蔓般疯长。
　　当造梦最终考核结束时，投影屏上绽放出璀璨星河的瞬间，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盖过了设备嗡鸣。
　　很多年前，格雷斯对他说道：“你是完美的。”
　　现如今，夏利安站在古楼外为他庆祝道：“祝你提前特批毕业快乐，莱文德学长。”
　　能比同年入学的夏利安提前一年毕业，这是早生三年的优势，亦是樗庸拼尽全力冲刺的一步。
　　“毕业后有什么想做的吗？”夏利安像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皇族聘请我去当特批教授，我想去那实习涨经验，”莱文德淡然自若地回复道，“但不会一直当教授，做研究或许才是我的擅长。”
　　“不准妄自菲薄，要是你的话，做教授肯定很受欢迎的！”夏利安笑嘻嘻地说道，“真好呢，不知道目光长远的学长有没有想好未来的幸福生活呢。”
　　“嗯，想好了。”莱文德没再向前走，他停留在中心湖旁，此时寒风萧瑟，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颤抖。
　　夏利安犹如十年前一般莞尔一笑道：“一开始，我是希望不要产生爱慕之情的，但看来事与愿违，一切都如预测到的那样……”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果然早就知道了。
　　“拒绝也没关系的，”莱文德抬起头坚定不移地说道，“你也可以继续当什么都不知道，我还可以继续当你哥，就像以前那样。”
　　什么都没变化，什么也不会有变化。
　　“莱文德，”夏利安难得正儿八经地对莱文德说道，“我和你一样。”
　　“我，夏利安，在这世界上最最最爱的人就是莱文德了！”夏利安突然大喊一声，把莱文德吓得直接一把捂住他的嘴拽着他狂奔离去： “不要在人多的地方将这种事喊这么大声啊二货！”
　　暮春的阳光透过皇族图书馆的高大窗户，洒在回廊上，空气中弥漫着蜜柑与墨水的清甜气息。莱文德推着一辆载满星图的木车经过时，总能闻到夏利安袖口漏出的柑橘香，清新而令人愉悦。
　　夏利安，这位刚毕业就担任研究员的二十三岁青年，正伏在雕花窗前调试晶片。他的手指上沾着未干的金粉，在夕阳的映照下，仿佛被点燃的蒲公英，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他抬起头，他指了指耳后新添的月牙形伤痕，对莱文德抱怨道：“在造梦里加了太多熵减算法，然后就被不明生物搞成这副模样了。”
　　莱文德微微挑眉，随手一挥，那伤痕便完好如初。他轻声问道：“这就是你到访我梦境里的理由？”
　　夏利安却乐呵呵地说道：“某个人最近格外忙，作为男友前来探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
　　他的话让莱文德微微一愣，他屏住呼吸，凑上前轻吻着夏利安的伤痕处，低声问道：“疼吗？”
　　夏利安猛地一拍后颈，夸张地叫道：“哎呀，疼死我了，既然如此那你多亲几下我吧！”
　　他的眼神里满是戏谑，逗得莱文德没好气地弹了他的脑门一下。金粉簌簌落下，落在雕花窗台上，转眼化作雏菊形状的光斑。
　　莱文德眉头微蹙，望着夏利安手上逐渐暗淡的晶片，问道：“那啥玩意？”
　　夏利安摸着发疼的脑门，简单解释道：“我把脖子上的检测器拆了重组的，这玩意像金子一样可塑性很高。”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仿佛对自己的手艺颇为满意。
　　窗棂外的风铃草突然齐齐摇晃，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莱文德警觉地抬起头，却见夏利安先一步跳上窗台，指尖弹出三寸长的刀刃。
　　虚空中浮现出扭曲的暗影，像被强行撕开的维度裂隙，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是梦显使……”莱文德站起身，朝夏利安喊道，“危险！”
　　刀光斩碎暗影的瞬间，整个图书馆的时钟突然逆向旋转。莱文德眼疾手快，抓住夏利安的后领，将他从即将消失的窗台边缘拖回来。书架上的古籍自动合上，飘落的书页重新飞回原位，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倒流。
　　“咳咳……你最爱的男友差点要死在你手上了……”夏利安捂着脖子，大喘着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但眼神里却藏着几分疲惫。
　　莱文德尴尬地拍掉对方衣领里的浮尘，随后猛地想起刚才的事：“所以你说的不明生物就是梦显使吗？你是被梦显使追杀吗？”
　　“或许是被晶片吸引来的吧……”夏利安显然想就这样糊弄过去，而他越这样糊弄，就表示这事越复杂。
　　“梦显使是皇族的蛊，你为什么会被这种东西招惹上？！”或许是关心则乱，亦或许是被心爱之人隐瞒而感到气愤填膺，这是在一起后的第一次，莱文德对夏利安怒吼道。
　　梦显使是极为特殊的魂灵，它只以宿主命脉为食，能分离宿主人格并以此为蓝本重塑全新的人格。莱文德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天资聪颖的你绝对不会不知道，一旦被纠缠上它就会一直潜伏直到你成功被寄生为止！”
　　夏利安沉默片刻，才郑重其事地说道：“恩培瑞已经和沃尔加来战了，而沃尔加却还在窝里斗……莱文德，你肯定比我更清楚皇族人的嘴脸。”
　　“可我们又不是政治家啊，”莱文德无法理解夏利安到底想什么，“我只是个教授，而你是个天才研究员，我们已经不需要在社会边缘求生了不是吗？”
　　夏利安深吸一口气，却还是忍不住哽咽着说道：“血脉高贵者遍布繁星，弱者却连萤火都无法企及，若统治者只顾己利，祸及民生而不惠及民生，那我宁愿降至凡俗，也不当什么只懂冷眼旁观的天才研究员！”
　　七岁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而童年时期的夏利安所拥有的过强感知会让他时时刻刻都无法忘怀来源于底层人民的苦难，那是刻在心尖上的枷锁。
　　莱文德不想看见夏利安陷入危险，更不想让他为了那些看似遥不可及的理想而牺牲自己。
　　可他知道自己无法再说出能够让对方放弃的话语。
　　半晌，他才开口说道：“夏利安，离开吧。”
　　夏利安抬起头，目光坚定而深邃。他知道莱文德的担忧，但他也知道自己的选择。他低声说道：“我会回来的，等这一切结束，我会回到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