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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宿响梦离忏灵曲 ...

  •   夏风缓缓落在少年的胸膛,欧伦茨偏过头,犹如呢喃细语般说道:“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仿佛已经看透了生死的轮回。夏利安清楚,梦中导师献祭自己保全家国的画面,其实是自己对未来的感知。
      仲夏夜的晚风裹着野雏菊的芬芳拂过实验室的窗棂,欧伦茨的指尖却在最后一丝余温中僵硬,夏利安跪坐在她身旁,眼睁睁看着那双曾为他擦拭血渍的手逐渐失去温度。
      当他抬起手接触对方时,记忆的潮水顷刻间将他吞没——欧伦茨在异国战场倒下的画面、先祖们为守护血脉而自焚的残影、底层民众在苦难中挣扎的哭喊……
      所有画面如尖刀般刺入他的脑内,而他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轰鸣,如同被困在真空玻璃罩里的飞蛾,徒劳地撞击着无法打破的边界。
      “为什么……是我……”他哑着嗓子呢喃,喉间涌上血腥味。欧伦茨濒死时绽放的微笑突然变得刺眼,那分明是将所有秘密与重量都推给他的诀别式。
      当最后一丝意识从她瞳孔中褪去时,夏利安的感知突然炸裂——无数被压抑的悲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被撕开的伤口里喷涌的鲜血,将他钉在原地。
      “心道之人,其能力来源是意念与血脉。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是我们历代先祖无法破解的宿命。”欧伦茨的声音在仲夏夜的晚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她其实并不了解夏利安。他只想在七月仲夏的老树下避暑乘凉,做一辈子的闲散人。可显而易见,如果放弃自己的使命,就将无法让心中避世离俗的愿景实现,而接受这份使命,他此生都没法真正获得那往日的安宁。
      回想起欧伦茨的记忆片段,夏利安逐渐明白自己根本没得选,那些记忆中,也有对未来的预知——自己的至爱亲朋都死于敌国入侵。
      皇族利益高于一切,如果不推翻该论,自己所爱的一切就将成为皇族利益的牺牲品。
      这如同一把把利刃,深深刺入夏利安的心中,他无法逃避,只能选择面对。可又不甘成为众所瞩目的存在。
      过度的思虑让他难免不知所措,只能任由这份思绪在时间的流河中驰骋。
      或许只有这样,他还能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一遍遍告诫自己,曾经在树下苍蓝所栖的青涩少年,已经身负守望着整片薰衣草园的重任。
      那片薰衣草园,可是他心中最后的净土。
      又是一年夏日,褪去少年皮囊的壮实青年举起一瓶冰饮,坐在树下对一声不吭的男友说着激情澎湃的话语,蝉鸣的叫唤渐渐掩盖了他的只言片语——直至不再开口。
      莱文德静静地望着夏利安,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自己无法理解的忧虑,或许他是知道,夏利安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风暴。
      试验品不再被需要,他们都在为自己而生活,莱文德凭借独到的优势顺利入职,但他心中始终无法释怀的,是夏利安笑容背后深藏着的绝望。
      绝不能就此坐以待毙,欧伦茨能以生命为筹码作变量,那自己也一样可以!
      而感知到儿子思想的格雷斯将儿子拉到妻子的墓边。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格雷斯紧攥的拳头微微颤抖,额角青筋若隐若现,“你对着你妈的面说,不说啊?那你对着我说!我含辛茹苦养你到大,我这些年哪里对不起你了?让你这样去折腾……”
      夏利安微微低头,语气温和却坚定:“父亲,我并不打算与皇族正面为敌。”
      格雷斯拽着他的衣领吼道:“净为了些不相干的人犯浑,你以为你自己是谁?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世界离了你就不行了吗?!”
      夏利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天蓝色眼眸里倒映着父亲扭曲的面容,他尽量用温和的语调轻声说道:“当秩序的天平开始倾斜,总要有人成为上边的砝码。你,我,以及莱文德,大家都是如此……”
      夏利安抬起手抓住格雷斯的手臂,他难得一反常态,温柔地轻笑着说道:“我们都将会在不久的将来死去,难道只能坐以待毙吗?”
      墓边的野雏菊花瓣随风飘落,格雷斯望着那熟悉的花瓣,眼神顷刻间变得百感交集。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那片飘落的花瓣,可最终却只是僵在半空。
      格雷斯想起妻子生前也总爱在发间别上野雏菊,那时的她总是温柔地笑着,就像此刻的儿子。
      夏利安的过分感知让他渐渐不再对高层的命令言听计从。他开始质疑那些冷冰冰的指令,甚至在某些时候,他宁愿违背命令,也要保护那些无辜的人。
      或许这样的试验品本该理所应当地被梦显使当作次品销毁,但格雷斯的干预改变了一切。
      “夏利安是我妻子留给我唯一的遗物,我自然不会让他死于皇族人之手,”格雷斯暗度陈仓,修改梦显使身上的“程序”后,他云淡风轻地对莱文德说道,“不过作为感知系的先知,他和我一样都清楚结果。”
      “既定的行程之中出现了变量的话,轨道就会偏移吧?”莱文德抬起头,坚定不移地对格雷斯说道,“无论是以何身份,我都会让他安心入眠的。”
      格雷斯微微一愣,他若有所思地说道:“说不定,你所能触及的未来比那小子还更远。”
      夏利安抵制皇族捍卫百姓权益却被人指控离经叛道的消息传遍整片国域,而与此同时,莱文德根据格雷斯提供的线索,找上皇族旁支。
      “你确定要签署这份协议吗?”契约保障者再三确认。
      “我想我已经符合条件了,”莱文德坚定不移地说道,“所以你不需要心存顾虑。”
      “你本身能力过人,意志又坚强,完全不必求得皇族血脉来强加上限,”契约保障者无法理解莱文德的行为,疑惑不解地说道,“皇族血脉的诅咒对你来说,稍有差池就会魂飞魄散的,而你明知如此为何毅然决然选择这么做?”
      沃尔加向来注重个人精神思想,对这种严密的契约自然要双方都心甘情愿而不是被迫自愿,否则结果会使双方都不尽人意。
      “因为我想成为造梦系的研究员,”莱文德淡然自若地说着早有准备的说辞,“造梦学术界对天才的定义向来苛刻,如我这般的凡庸,若不借助外力加持,就完全无法企及天才的门槛。”
      那些埋首于试管与数据间的普通研究员,与权力漩涡,铁血征伐毫无瓜葛——自然会不受诅咒影响。
      正是因为对血脉的依赖,学术界的群星才会如此黯淡无光。
      他躺在床上回想起自己最初那早已悄然褪色的梦境,回荡着聒噪蝉鸣,疲倦不堪的少年,躺在树下躲避着夏日酷暑。
      除了莱文德谁都能料到的事——他们再次相见,却是刀锋相向。
      暴雨在玻璃穹顶外凝结成蛛网,莱文德的指尖在虚空划出灵脉纹路。他构建的梦境空间在此展开,而盐碱地上涌动的清泉开始逆流,那些会发光的薰衣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夏利安的感知观象能穿透梦境屏障。”他低声呢喃,掌心浮现出十二面体的造梦罗盘,“必须用熵增重塑边界。”
      夏利安闭着眼睛,白发间沾着的血痂在冷光灯下泛着暗红。他的影子突然在墙壁上扭动起来,暗红色的液体从影子的伤口渗出。
      “格雷斯的招式可真碍事,不过没关系……梦境里筑起新的堤坝,只有你和我之间的游戏……”
      当夏利安的影子完全透明时,两人的意识在虚拟空间里碰撞。莱文德站在开满野雏菊的盐碱地上,而夏利安则悬浮在星图投影中,两人之间横亘着由虚构流凝成的河流。
      “真狼狈啊,你先前还扬言救世,现如今却连敌人的精神同化都无法破解,”莱文德语调像浸过冰水的刀片,“算了,这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
      莱文德率先发动攻击,造梦术能在梦境空间虚构万物,他随意一挥,凭空捏造出金色锁链困住夏利安的意识。
      夏利安只是咧嘴一笑,影子突然分裂成无数透明触手,触手瞬间缠上莱文德的腕间,那些正在流转的灵脉纹路被强行篡改,四周情景瞬息万变。
      “这些小招式对我完全无用……”夏利安轻声说道。
      “镜花水月!”电光火石之间,被篡改的空间支离破碎,回归于原样。
      “你的通灵术需要实体媒介,”莱文德说话的同时甩出光刃,将夏利安的影子切开无数裂口,“而我的梦境则不需要。”
      “乾坤反转……”随着夏利安的话音落下,数以万计的光刃浮在莱文德的上空,如暴雨倾盆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莱文德。
      莱文德见状迅速解除该层梦境,欲将意识抽离,却还是抵挡不住千刃坠落……
      “移花接木……”夏利安猛地回想起自己曾经为对方设下的安全保障,他咬紧牙关一刀划破手腕。
      千钧一发之际,夏利安将满手鲜血抵在地上,他咳出的血珠在空中凝成星轨:“星海逆流……”
      刀刃切破空气时,夏利安闻见熟悉的薰衣草田混着铁锈的气息,他喉结滚动着吞下口水,掌心传来金属的冰冷触感,那把刀正以不合逻辑的角度反握着。
      莱文德淡然自若地解释道: “这里是我的梦境表层空间,是幼年时你常来的地方,自然会觉得熟悉。”
      刀锋在夏利安指间颤抖——恩培瑞的精神同化正在与他的意识对抗。他过人的感知能力让他在那一瞬间感受到幼年时,那些因他而死的26个失败品临死之前的痛苦挣扎。
      夏利安早已学会驾驭自身感知能力,但幼年时所遭遇的创伤如同他头上的血痂,将是伴随他一生的梦魇。
      暴雨突然倾盆而下,将两人困在玻璃穹顶下的试验场。水珠顺着夏利安的发梢滴落,在刀刃上汇聚成透明的河流。
      刀刃不受控制地扬起。莱文德看见自己瞳孔里倒映的夏利安,那个二货的嘴唇被自己咬的渗出血来。
      莱文德突然冲过来,将夏利安抵在冰凉的玻璃墙上。他的呼吸喷在夏利安耳畔,带着薄荷与铁锈交织的气味:“此前的旧账到此为止,往后的愿景将由我打造。”
      夏利安的感知突然如潮水般退去,他看见莱文德的梦境空间开始崩坏,兜兜转转辗转多年,莱文德又变成那个独属于夏利安的助眠剂。
      免除精神同化的代价就是将所有的记忆清零,而除忆能力的代价则是魂飞魄散。
      “我做了一笔交易,”莱文德轻声说道,“梦显使会将我的灵魂一分为二,所以躯体不会迅速崩裂,自然,我的意识形态只能活在虚构梦境之中……”
      “请不要离开我……”失去了所有记忆且毫无理智可言,仅凭借些许本能反应驱使的青年抱住了莱文德,哽咽着说道,“请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察觉到有其他人要来,莱文德想推开夏利安,而夏利安却越抱越紧,无奈之下他只能拾起掉落在地的刀划破夏利安的脸迫使对方恢复清醒。
      “你必须离开这里,”莱文德抬起手对虚弱的夏利安施用催眠术,“做你该做的事,绝对不能忘记完成他的计划。”
      “这样的话就够了吧,”望着青年远去的背影,莱文德深吸一口气,好似在对离去的故人说道,“偏离既定的轨道,修改旧有的代码,我已经按你说的去做了,就如同十几年前那样……”
      希望再次见面的时候,还能够认出来吧。
      其他人赶来时,只剩下手持利刃的伊戈尔——那个灵魂分离后的另一个人格。
      从今往后,无论是夏利安还是莱文德,他们都死在了那场对战之中,亦或者说,从那场对战中都重获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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