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伴暮随》淮南白树

17、残阳隐于黎明前

　　实验进入最后阶段的那晚，莱文德的梦境突然出现了裂痕。一道道血丝如同蜘蛛网般蔓延开来，将整个梦境撕扯得支离破碎。
　　在这扭曲的幻象中，他看见夏利安正被固定在中央支架上，透明的营养液在他周围缓缓流动，里面漂浮着无数闪烁的神经突触，仿佛是无数条细小的光带在水中漂浮。
　　“他们要把你接入我的神经网络，”夏利安的声音透过梦境传来，温和而坚定，仿佛在安抚莱文德的恐惧，“你会成为我的延伸，而我会成为……”
　　莱文德的心猛地一沉，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一股强烈的抗拒感从心底涌起，他猛地冲向控制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
　　他的十指深深抠进冰冷的金属表面，指甲在金属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指尖传来一阵阵刺痛，但他的意识已经被愤怒和绝望填满。
　　就在这一刻，电击棍狠狠地击中了他的后背。电流瞬间贯穿他的身体，他能感受到肌肉在剧烈地抽搐，仿佛有无数条蛇在他的体内乱窜。
　　他的意识在电光火石之间被撕裂，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开始模糊。
　　莱文德的意识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冲破了现实的束缚，跌入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深层梦境。
　　那里的一切都显得如此温暖而熟悉，仿佛是他的心灵深处一直渴望的地方。他看到一个永不熄灭的壁炉，火焰在炉膛里欢快地跳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温暖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驱散了他内心的寒冷。
　　四周的墙壁仿佛有了生命，会根据他的心情变换颜色。当他感到悲伤时，墙壁会变成深沉的蓝色，仿佛在安慰他；当他感到快乐时，墙壁又会变成明亮的黄色，与他的笑容相呼应。
　　一只长着透明翅膀的猫正慵懒地趴在窗台上晒太阳，阳光透过它的翅膀，洒下一片斑斓的光影。莱文德伸出手，轻轻触摸它的翅膀，感受到一种温暖而柔软的触感，仿佛触摸到了阳光本身。
　　而窗外，是一片壮丽的景色。山与海正于永恒的晨昏线相拥，山峦的轮廓在金色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发出柔和的哗哗声。
　　天空中，朝霞与晚霞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绚丽的画卷，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夏利安的声音再次在莱文德的意识深处响起，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然温和：“别怕，我们会再相遇的……”
　　莱文德猛地抬起头，看到夏利安的身体正在逐渐透明，仿佛要融入这梦境之中。他的笑容依然那么温暖，却要在黎明前就破碎崩坏。
　　他是要把我一个人丢在原地吗？
　　不行！他不能这样！不能就这样一个人离开！
　　“请不要丢下我……”
　　当莱文德再次醒来，实验室的墙壁早已青苔满布，监控探头被藤蔓缠绕。他摸向太阳穴，那里本该连接着监测线的位置，此刻正流淌着温热的液体——是血，还是新生的汁液？
　　走廊尽头，夏利安的身影变得清晰可见，莱文德抬头望去，那个白发蓝眸的少年正对着残阳舒展双臂，而他的脖子上挂着那个醒目的项圈，也摇摇欲坠，随着自由的风来临之际，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个是检测器，”夏利安注意到莱文德的视线，轻笑着解释道，“父亲总会未雨绸缪，更何况我是第一个人造生物试验品。”
　　“这里是梦境吗？”莱文德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是久违的现实，我已经可以脱离感知过载的痛苦了，”夏利安认真地答复道，“算是帮你除去梦魇了吧，虽然你可能没察觉到，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暮色将尽时，余晖在少年脸颊镀了层薄金。他垂眸，睫毛轻颤如蝶翅掠过水面，再度抬眼时瞳仁里碎金流转。
　　夏利安的嗓音沉静得像片坠入湖底的落叶：“我已不再需要你。”
　　尾音随风散去，最后一缕夕照掠过唇角，将那句解脱的话语染成余温尚存的灰烬——“所以，从今往后，你自由了。”
　　九年前，实验室的墙壁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尸骨，冷白色的瓷砖在荧光灯下泛着幽蓝的光，仿佛连空气都凝结成了一种冰冷的沉默。
　　四岁的夏利安蜷缩在通风管道下方的阴影里，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手，捕捉到了父亲格雷斯的脚步声正渐渐靠近门边。
　　消毒水的刺鼻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混杂着铁锈味，那是夏利安第27次被抽取脑脊液后留下的伤口正在渗血。他能感受到那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脊柱缓缓流淌，但他的表情却毫无波澜，仿佛这一切不过是日常的一部分。
　　“今天的脑电波又出现异常波动。”格雷斯推开门时，全息投影仪投下的光斑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的轮廓，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冷峻。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夏利安没有抬头，只是用指尖轻轻触碰颈后的针孔，指尖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顷刻之间，血液凝固成了一小块暗红色的痂。
　　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第26次失败，”他淡然自若地说道，“放心吧父亲，我已经习以为常了。”
　　格雷斯的手术刀不由得停在空中，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仿佛被夏利安的这句话击中了内心深处的某个柔软角落。
　　实验室里仪器的滴滴声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像无数机械心脏在同时跳动，提醒着他们身处的这个地方，是个充满冰冷实验的场所。
　　小男孩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温度，让格雷斯的思绪瞬间飘回夏利安诞生之初。那时，他第一次在育成舱外记录下夏利安说出的第一个词汇：“父亲”。
　　那个稚嫩的声音，曾经让他感到无比的骄傲和温暖，如今却在这冰冷的实验室里，被一层层的冷漠和距离包裹。
　　夏利安从阴影中缓缓起身，动作轻得几乎不带一丝声响。他的白发间沾着的血迹，在冷光灯的映照下，像是盛开的罂粟花瓣，鲜艳而刺目。
　　他轻轻按住太阳穴，那里浮现出正在流转的灵脉纹路，仿佛有微弱的光芒在皮肤下流动，映衬出他苍白的面容。
　　“下一个……在废弃码头……”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格雷斯从实验台旁的抽屉里拿出一袋文件，放在夏利安面前。文件袋上印着“机密”二字。
　　“我已经找到他了，”格雷斯说道，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是个身处于边缘地带的可怜孩子。”
　　夏利安转过身，掌心浮现出一片蓝铃花海的幻象。那些蓝色的小花在他的掌心摇曳，仿佛在诉说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的倒影在逐渐液化的地板上游动，地板像是一片无尽的海洋，而他的倒影则如同一尾被困在玻璃缸中的鱼，终于找到了出口。
　　“无论怎样，我都得再次体验他的痛苦不是吗？”夏利安轻笑出声，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和自嘲，“像之前那26个一样。”
　　格雷斯突然抓住他的手臂，手术刀从手中跌落，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在夏利安疑惑的目光中，格雷斯开口感慨道：“你和你母亲一样，总会把痛苦藏在笑纹里。”
　　夏利安微微一怔，随即甩开了格雷斯的手。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仿佛刚刚的触碰并没有引起任何波澜：“是因为我这副皮囊与她一模一样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是无法控制能力的必然结果，在运筹帷幄之前所要经历如抽丝剥茧般的成长，不过是感知系的一门必修课而已。”
　　夏利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冽，仿佛在告诉格雷斯，这一切不过是命运的安排，他早已接受。
　　“仅此而已。”他低声说道。
　　“第27……成功，”格雷斯望着加载好的数据，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光芒。
　　他不由得回过头，欢呼雀跃地对夏利安宣布道：“你终于不必困在实验室里了！”
　　然而，于夏利安而言，梦如同机器，人不过是其中的齿轮，与万千机械并无二致。他既不期盼，也不曾被期盼。他的内心早已被无数次的实验和失败磨砺得如同钢铁，没有温度，没有波动。
　　他只是机械地完成着每一个步骤，每一次指令，仿佛自己本身就是一台机器。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的诞生与那些机械也相差无几，皆是推动世界运转的齿轮。他仿佛能看到自己在某个不知名的工厂里，被工人师傅们用冰冷的工具敲敲打打，拼拼凑凑，最后组装成一个人形的模样。
　　他的身体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冰冷的机油；他的心跳不是生命的脉动，而是机械的轰鸣。
　　“要是你能携清晨前来，那我就会在黎明时期待。”母亲的临死前的话语突然在他脑海中浮现，如同一道微弱的光芒，划破了他内心的黑暗。
　　若心间被名为羁绊的丝缕缠绕，那么齿轮每一次的咬合与转动，都将化作心尖上的一场悸动。
　　他睁开眼睛，看着格雷斯那张满是喜悦的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或许，他真的可以期待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