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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寂心幽绪绕寒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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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梦能让我踏实。”
三年后的某天夜里,夏利安像往常那样出现在莱文德的房间里,他望着天花板上渗水的管道,水珠坠落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莱文德被他的突然出现惊吓到,手上带血的针刺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夏利安对此却并没有任何反应。
“在遇到你之前,每次他们给我打助眠剂时,”夏利安的声音像被稀释的月光,“我都能听到周围乱七八糟的惨叫声。是你的出现让我不再痛苦……”
莱文德下意识竖起耳朵细听,却什么也没能听着。只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从夏利安发间飘来,混着未干的血痂,像极了狗被那个男人用猎刀割死时闻到的气味。
“所以你是在冷眼旁观吗?”兴许是血味的刺激,使得压抑已久的莱文德心烦意乱,他再也忍不住开口质问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一定是我?为什么我要为了你遭遇这一切?”
莱文德拽过夏利安的衣领,歇斯底里地说道:“是我的错吗?我到底做错什么了?请收起你那毫无意义的虚情假意,要真怜悯我的话,你就应该杀了我……”
一想到自己连自杀都没法做到,莱文德就更加厌恶这里所有的一切——他厌恶把他随意丢在鬼地方,畜生不如的父亲,也厌恶将他折磨得精神萎靡的实验人员。
可他什么都做不到,甚至连自杀的权利都没有。
夏利安被莱文德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他没有挣扎,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悲伤。
他轻轻握住莱文德的手,声音明显发颤:“是因为我的错,是我无法给予你想要的帮助……”
“那为什么要让我遭遇这一切啊!”莱文德愤懑不平地打断他的话,“既然你无能为力,那就应该把我丢在一边,不要管我,继续冷眼旁观好了,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为什么要给予我希望……”
莱文德的声音渐渐缓和下来,滚烫的泪水不争气地奔涌而出,他哽咽着说道:“其实你从一开始就是想耍我,觉得我好可怜,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低下头任人宰割……”
“我没有。”
“还因为你温和的语气而感到莫名的内心平静,期待你能出现好不让自己过于孤独,我真是无药可救的可笑家伙对吧?”莱文德咬牙切齿地说道。
夏利安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莱文德:“在我四岁的时候,我就感知到你的存在,并从父亲那知道你的具体信息。”
他抬起手,轻轻擦拭莱文德脸上的泪水:“那时我就在想,至少能弥补你什么,至少能让你的伤痛减缓些,并用感知的能力,让你感到开心,感到内心平静。”
莱文德声嘶力竭地吼道:“信口雌黄!我根本没有让你付出的价值,你怎么会对我这种人温柔!你分明就是在利用我吧?说着花言巧语让我继续为你服务……你心底里应该很厌恶我吧?内心里肯定想着,为什么你这样的人得依赖我这样的小野种才能活下去?”
“我……”夏利安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莱文德就打断他:“像我这样的家伙,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对不起……”夏利安拉着他的手,跪在地上,哏咽着说道,“请你不要说这种伤害自己的话……对不起……”
“对你温柔是发自内心的,因为我很孤独,我不喜欢那些实验人员,他们只是把我当试验品,那些以前来过的人都留不长,只有你能陪我,所以我希望你能开心,对不起……是我的存在让你如此痛苦……”
让你无法接触外界,是我的罪过。
莱文德愣住了,他从未想过夏利安会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他偏过头,避开夏利安的目光,声音沙哑着说道:“你会让我离开的对吧?”
夏利安坚定地说道:“只要摆脱感知过载的情况,就可以让你离开。”
莱文德沉默了许久,他望着夏利安,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也许,他真的需要一点希望,哪怕这希望渺茫得如同夜空中的星辰。
“那我等你。”
当十五岁的莱文德第七次成功构建稳定梦境时,白大褂头子——格雷斯博士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仿佛莱文德的成功已经为他打开了通往某种伟大目标的大门。格雷斯博士轻轻拍了拍莱文德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你将成为我们计划的核心。”
格雷斯指向全息投影上跳动的灵脉网络,那些闪烁的光点如同夜空中繁星般璀璨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秩序感。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感染力:“想象整个世界都是你的神经突触……”
然而,莱文德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不屑:“春风梨雨。”
话音刚落,指尖在全息投影上轻轻划过,那些光点瞬间凝成暴雨,砸在除格雷斯以外的其他白大褂的防护罩上,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声响。
防护罩上泛起层层涟漪,仿佛被巨石砸中的水面,而那些白大褂们则惊慌失措地后退,生怕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击中。
而格雷斯则一把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遥控开关,手指轻轻一按。刹那间,莱文德脖子上的项圈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随即猛地收紧。
冰冷的金属紧紧勒住他的咽喉,仿佛一条无情的蛇,瞬间切断了他的呼吸。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莱文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涨红,他双手拼命抓挠着项圈,试图挣脱这致命的束缚,但项圈却毫不松动。
他只能艰难地倒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咕噜声,却无法发出任何求救的喊叫。
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莱文德的视野已经开始模糊,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缥缈。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一双手轻轻地贴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双手冰凉而柔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仿佛能穿透窒息的痛苦,直抵他的心灵深处。
“别怕……”夏利安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却清晰地传入莱文德的耳中。
莱文德能感觉到,那双手在他的脖子上轻轻摩挲,仿佛在传递一种无形的力量,让他在窒息的痛苦中找到了一丝慰藉。
夏利安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熟悉的雏菊味,让莱文德的意识在即将沉沦的边缘微微清醒。他努力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但他还是看到了夏利安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别怕……”夏利安又重复了一遍,他的眉宇间带着一丝担忧,但眼神却坚定而温柔。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而温和,仿佛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对不起,现在还不行,还不能离开。”
莱文德猛地睁开眼,从梦境中抽离出来。眼前浮动的金粉逐渐凝聚成夏利安清瘦的身影。
少年的发间沾着的血痂在冷光灯下泛着暗红,像未干透的罂粟花瓣,显得格外刺眼。莱文德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夏利安的后颈上,那里新添的淤青清晰可见,正是自己昨夜被电击留下的痕迹。
夏利安察觉到莱文德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他轻声解释道:“这个……啊,今天注射的剂量有点大。”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艰难的战斗。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说,先前就发现过很多次,莱文德抬起手抓住对方腕间,指腹掠过布满针孔的皮肤。那些细小的红点正以不自然的轨迹扩散。
他想起每次实验后自己减轻的痛楚,想起夏利安总能精准治愈自己伤口却对自身伤痕视若无睹,某种灼热的猜测在胸腔翻涌。
“这不过是副作用罢了。”夏利安显然感知到莱文德的内心想法,他扯出个过于灿烂的笑容,指尖划过莱文德手背,试图用熟悉的温度驱散对方的惊恐。
可当莱文德掀开他衣袖时,整片小臂密布的针眼如同被骤雨打湿的星群,正在迅速黯淡。
“为什么伤口会转移?”莱文德的质问撞上夏利安突然苍白的脸。
“只是副作用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夏利安故作轻松地耸肩,却在莱文德愈发凌厉的目光下垂下眼帘。
夏利安深吸一口气,他也清楚此事早晚会瞒不过去,索性开口解释道:“移花接木,就是将你因我而感知到的伤害转移到我自己身上。”
莱文德突然想起自己每次痛苦减轻时,对方愈发苍白的唇色;想起夏利安总能精准治愈自己伤口,却对自身伤痕视若无睹;想起实验室走廊尽头的血腥味混着野雏菊的气息——那是他母亲坟头才会有的味道,也是少年发间永远散不去的血腥。
眼前这个人根本没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
“对我来说,这种事情是有必要的,”夏利安郑重其事地说道,“反而是你没有必要为我做到这个份上。”
“既然你能窥透我的心思,那我也不必遮掩了……”莱文德的声音裹挟着暴雨将至的压抑,仿佛连吐出的每个字都被乌云浸透,“我不想欠你人情债。”
夏利安怔了怔,半晌他才忍俊不禁道:“当他们给我注射第27次神经毒素时,我的血管里游满了发光的蜉蝣。”
他掀起实验服,脊背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像被星光照亮的星图,少年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像在抚摸某种易碎的幻象:“但每次你出现时,那些蜉蝣就会变成萤火虫。”
莱文德忍不住想着,他又开始说些让人捉摸不透的话语了,这些话虽然莫名其妙,但却好像并没想象中那么讨厌。
“那你会死吗?”莱文德垂下眼睑,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他指节无意识地攥紧衣角,掌心传来布料褶皱的细微摩擦,像在揉碎某种透明的恐惧。
“当然会啊,人都有一死不是吗?”夏利安的笑声里带着细小的裂纹,“到那时,你就能够得偿所愿了,而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