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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秋霜篇(十五)   “既然 ...

  •   “既然你执意要听,告诉你也无妨。”余明乐低声开口,风掠过梅枝,碎影在他眉间轻晃,“正如你所推测那样,我确实是为了复仇。但赵以暮——赵予熙他哥,并非此案证据确凿的真凶,只是眼下可能知情的线索。”
      他顿了顿,声音沉进暮色:“若那人尚在人世,今年也该二十六了。你翻《符纸咒法考异》时,要是留意过扉页落款的‘齐青柠门下’,就会发现被虫蛀得只剩半边的那个字,便是‘暮’。”
      我脑里嗡然一声——那本旧书我翻了不下十遍,虫蛀的墨迹被我拿指甲来回抠过,只当是谁家耄耋符师的遗笔,哪敢想竟是活人的姓名,且还是赵予熙的血亲!
      惊愕如潮漫过,我险些抬高了音量:“齐青柠?传说中一人镇百邪的怪才符师?他哥竟是那位的弟子?”
      我脑海里瞬时浮现赵予熙那张臭脸——两相对比,兄弟之间,落差之大,直如天堑。
      余明乐摊开手,无奈里带着几分怅然:“确实是她。可惜自齐青柠一去,符咒界便如被戳破的法球,日渐干瘪。如今谁还有空画符?掏块高能法器,指尖轻点即可成事,线条再漂亮的朱砂纹,也敌不过一枚冷光闪烁的灵能芯片。”
      我点点头,心里生出淡淡唏嘘。传统式微,本就不稀奇——当便捷的高科技法器普及,符咒这类古老技艺自然失其所长,最终沦为书页间的传说,成为被虫蛀的墨痕。
      余明乐指尖在空中虚点,像在掐灭一簇看不见的火焰:“轮到赵予熙这一辈,只得改行。只是不知赵以暮当年作何设想,他走得倒逍遥自在,却留下亲弟弟进退无路——学有所成,却无师可问,只得抱着医典从头啃起。”
      若他哥还在,赵予熙或许仍是符咒一脉的骄子,不必在药炉与脉案间辗转。也正因这份“被抛下”,他才会对他哥可能涉足的邪道讳莫如深,对此人这么多年都绝口不提。
      余明乐倚回老梅树,树皮粗砺的纹路压进他衣袖,他却懒得拍灰,继续说道:“再说他们老爹——钱祈良。名字听着像要从良,人却净干谋财害命的勾当。”
      他眯起眼,仿佛翻开一本旧卷宗:“齐青柠当年广纳贤徒,钱祈良也在列。谁料他鬼迷心窍,偷禁咒、卖阴符,打着师父旗号四处敛财,最后被人堵在城外破庙,乱刀结果——十年前这可是道行头条笑料。”
      余明乐叹了口气:“钱祈良因一己私欲害的兄弟俩无家可归,可没过几天赵以暮就带着他弟来到这儿,本来道行是不欢迎他们的,谁叫钱祈良那人实在太恶劣了,有其父必有其子,保不齐会留下坏根。”
      余明乐却话锋一转,眸子里浮起真心的佩服:“偏偏赵以暮硬要闯。他当年才十六岁,算是独身一人,从山脚一路打上主峰,伤痕比衣裳还厚。齐青柠恰好出关,见这少年天赋异鼎,又肯拼命,当下收为小徒弟。”
      “赵以暮这个人确实是个天才,”余明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的边缘,“齐青柠是个爱名声如命的,却愿意破格收他为徒。我爹更是常说,‘以暮这孩子,要是没出事,现在早就是道行的顶梁柱了’。按辈分算,他还是我爹的小师弟,我还得尊他一声‘师叔’。”
      “那他为什么会失踪?”我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赵以暮性格向来怪异,让人难以琢磨,没人会知道他下一步到底要做什么,”余明乐说道:“但我曾有幸,亦或者说是不幸地见过他一面,在六年前齐青柠的祭奠礼上。”
      那年祭奠台周围的松柏落满了霜,风卷着碎雪沫子打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割肉。十三岁的余明乐裹紧了红袍道服,跟着他父亲余冉弦站在祭奠台左侧,鼻尖满是线香的苦味儿和雪水的冷意。
      台上供着齐青柠的灵位,黑木牌上的金字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台下站着的道众们大多垂着眼,连咳嗽都压得极轻,只有偶尔响起的纸钱燃烧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低低地骂了句“邪门东西也敢来”,余明乐闻言好奇地踮着脚往那边看,就见两道身影从人群缝隙里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二十岁的赵以暮,道袍的领口别着枚碎玉,玉面蒙着层薄霜,和他的脸色一样没半点温度。他步子迈得极稳,雪落在肩头也不掸,反而抬手把身边十二岁的赵予熙往身前一扯,像拎着只没分量的布偶。
      赵予熙的脸被寒风刮得通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紧紧攥着赵以暮的衣袖,眼神里写满惊惧,却不敢挣脱,只能随着哥哥沉稳的步伐,一步步挪向祭奠台前。
      余冉弦俯身在余明乐耳畔低声介绍:“那人便是赵以暮,齐二长老的小徒弟,也是你的小师叔。”
      余明乐早听过这名字。道行里提起他,总带着嫌恶,说他专研旁门符咒,所绘符纸都裹着阴沉沉的气,像能吸走人魂魄。
      如今亲眼见了,却觉他生得清俊,眉骨高,眼尾微挑,只是那双眼睛像结了冰的潭水,看谁都像在看件供他取乐的玩物。
      “他还有脸来?”人群里忽然炸开议论,像火星落进干草堆,“师父死得蹊跷,肯定是他搞的鬼!”
      附和声此起彼伏。一名灰袍道士猛地冲出人群,手中捏着张“驱邪符”,朱砂纹路在冷光下刺目非常。他怒喝:“赵以暮!师父待你不薄,你竟敢用禁术害她?今日我便替道行清理门户!”
      符咒“呼”地燃起,火苗顺着风势直扑赵以暮面门。余明乐被这阵仗吓得往后一缩,却见赵以暮连眼皮都没抬,只从袖中抽出张白色符纸——边缘泛着诡谲紫光,与寻常黄符截然不同。
      他指尖轻弹,白符瞬间化作数道紫色符纹,如藤蔓般缠住火苗,又故意松了半分力道,让火势擦着灰袍道士的衣角掠过,烫得对方惊叫后退,衣袂焦黑,雪地里冒起一缕狼狈的白烟。
      “师兄太高看我了,”赵以暮的声音不高,却在寒风里削出一道清晰的棱线,“师父道深如海,才耀星汉,我这点微末伎俩,怎敢害她?倒是师兄,您火候未精便来对我指手画脚,不怕丢了师父最看重的脸面?”
      赵以暮唇角勾起一点笑,笑意却停在表皮,眼底仍是结冰的潭水,犹如猫戏老鼠一般。
      灰袍道士被紫纹缠得动弹不得,脸色涨红,怒声嘶喊:“你少狡辩!整日画那些邪符,不是你害的是谁?指不定你背地里施禁术,暗算师父!”
      话音落地,似火星溅进干草,又有两道身影掠出。符纸挟着金红火光,一左一右夹击,雪夜被照得橙红。赵以暮不退反进,袖袍猎猎扬起,指尖翻飞结印,数张白符自袖口飞出,旋成半弧,黑光如潮,瞬间将火焰逼回。
      火苗舔着那两人的衣角,他们仓皇跳脚,雪尘四溅,狼狈得像误入油锅的雀鸟。
      赵以暮侧眸欣赏,唇边弧度更深,嗓音轻飘,却带着凉津津的戏谑:“予熙,你瞧我这些师兄多有趣,不管怎样都不叫乏味。”
      赵予熙面色惨白,泪水在眼眶打转,小手死死攥着他哥衣角,声音细得几乎被风吹散:“哥……别打了,我们走,好不好?”
      赵以暮低眸,用指背蹭了蹭弟弟冻得通红的脸颊,动作看似安抚,力道却重得让少年轻轻瑟缩。他俯身,声音贴着赵予熙的耳廓,像毒蛇吐信:“急什么?他们跟鸟似的叽叽喳喳,我不多陪他们玩玩,岂不可惜?”
      他悠然从怀中摸出一块墨锭,指尖轻按,墨块瞬间化为一缕漆黑符气,缠绕指缝,像一条被驯服的小蛇,乖顺又阴冷。黑气在他掌心跳动,映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暗:“瞧,他们越急,我越觉得有趣。”
      “放肆!”余冉弦沉声喝道,脚步如风掠上祭奠台。金纹“镇灵符”在他指间一展,暖光如潮,瞬间将赵以暮的幽黑符气压得四散。雪幕被火光切开,寒气暂退,众人呼吸也为之一滞。
      “今日乃二长老安灵之期,”余冉弦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自带千钧,“再敢动干戈者,按道行戒律处置,决不轻饶!”
      人群偃旗息鼓,只剩雪粒在风中打旋。赵以暮面对这火光,终于收敛了外放的符息,却只是微微偏头,眼尾挑着,带着玩世不恭的意味,既不行礼,也不辩驳。
      “余师兄来得正好,”他轻笑,嗓音低而清晰,像薄刃划过瓷面,“省得我收势不及,真伤了同门,落个‘以下犯上’的罪名。”
      话音一顿,他忽地向前迈了两步,雪声细碎,却压得众人心脏发紧。
      “不过师兄您说,”赵以暮眼角余光扫过那些怒意未平的道士,语气里带着凉薄的调侃,“他们既认定是我,我若不顺着演一场,岂非辜负他们对师父如滔滔江水般的孝心。”
      余冉弦面色沉如墨:“以暮,休得胡言。师父仙逝与你无关,我自然为你做主,可师恩如山,你怎可在灵前玩笑?”
      “玩笑?”赵以暮低低笑出声,那笑里却没什么温度,像雪底涌出的寒气,“我并未玩笑,只是瞧他们义愤填膺的模样,好像我就是罄竹难书的罪人似的。”
      他侧过身,望向仍在发抖的赵予熙,忽然伸手,重重揉了揉弟弟的发顶,力道大得让少年头颅微垂:“看这阵仗,把我们予熙都吓坏了。”
      雪落无声,却掩不住他眼底那抹看戏的凉薄,金光犹在,却照不暖他嘴角弯起的弧度。
      赵予熙不敢作声,眼泪却成串坠落,砸在雪地里,霎时便没了踪影。赵以暮侧目瞥了一眼,似乎对这爱哭的弟弟失去逗弄的兴致,转身朝祭奠台缓步而去。雪色在他脚下碎裂,发出细碎的裂响,像无声的哀鸣。
      台下道众顿时屏息,目光追随着那道人影,眼底满是忌惮与厌恨。余冉弦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自己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劝道:“以暮,灵前不可妄动,你上香即可,莫要再惹众怒。”
      赵以暮充耳不闻,立在齐青柠灵位前,既不躬身,也不焚香,只抬眸凝视黑木牌上那行金字,唇角勾起一点凉薄的弧度。片刻,他袖中手指轻弹,一张紫符滑出,折成鹤形,被他随手抛进香炉。
      “师父,”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冰棱坠玉,“您走得太急,弟子尚未练熟您教的符术,怎就此撒手了?”
      紫符在炉内燃起幽蓝火焰,带着淡淡腥气,袅袅上升,仿佛一条死去的龙魂在挣扎。道众里立刻响起窃窃私语:“幽火?那可是禁术!”
      “他竟敢在灵前用邪符,简直无法无天!”
      “余师兄,快阻止那个孽障!”
      余冉弦面色铁青,欲要开口,赵以暮已侧过身,目光扫过台下,眸中那份看戏的愉悦愈发浓烈:“不过无妨,有诸位师兄陪我演练,多久都不觉寂寞。”
      话音落地,他袖袍一拂,转身便走。经过赵予熙身侧时,故意伸脚轻轻一绊,雪尘飞溅,少年踉跄着险些扑倒。赵以暮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烦,声音冷得几乎凝霜:“该走了,不然鸟儿们又要叽叽喳喳起来。”
      赵予熙慌忙爬起,小跑着追上,伸手想攥住哥哥衣袖,却被一把挥开。那只手在空中僵了一瞬,又无力垂下。
      “别总黏着我,”赵以暮头也不回,道袍在雪地里划出冷硬弧线,“下次若还这么没用,就别跟我出来丢人。总是哭哭啼啼的,多无趣啊。”
      赵予熙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点头。赵以暮见他这样,也没再说什么,道袍在雪地里划出道冷硬的弧线,很快消失在人群尽头。
      回想起这些,余明乐不禁轻声叹息:“赵以暮性情怪僻,却并非是操刀之人。前任总督查使周世远身亡的现场,虽有他的痕迹,但经法器调验,并非是他下死手——他或是知情者,或是目击客。”
      我提醒他:“既非真凶,也难保他不是幕后推手,嫌疑依旧洗不清。”
      “可没有证据能指证这一点。”余明乐摇头,语气低而稳,“况且如今我们锁定的幕后主使,其实是教会残党。你多年闭门不出,尚不知晓地方教会盘根错节,我们此前所遇,不过是冰山一角。”
      难怪他不愿我干涉,原来这事还与教会相连。
      “像我们这种由灵脉引出的五行术法者,在人群里仅占万分之一。”余明乐继续解释,“道行肩负守护之责,却难保部分人会心生歹念,以杀人为快。许多平民畏惧这份与生俱来且难以控制的力量,因此日夜活在惊惧之中,于是教会应运而生。”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群众的力量无疑是庞大的,他们铸造法器对抗道行,可更有甚者,四处搜捕民间偶尔诞生的术法孩童,将其囚于教会牢狱,充当研制法器的‘素材’。”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所以你怀疑,赵以暮是被困在教会?要是他自愿投靠呢,听你描述,他这人神经兮兮的,要是一时偏激,与教会为伍,又当如何?”
      余明乐不以为然:“教会没有理由信任他,他亦无理由投靠教会。性情再古怪,他也未到十恶不赦的地步——否则,赵予熙何苦执念至今?”
      万一是人家爱哥心切呢?
      这话在我舌尖转了一圈,终究咽回肚里。我只平静地拢了拢袖口,总结道:“以他当年的年纪,教会若真伸手,必定让他沾些见不得光的血。无论如何,罪责难辞。”
      余明乐轻笑道:“放心,我又不会心慈手软。可若他真如我所料苦衷啊隐情啊,我自会给他一条重新做人的路,也算弥补先前对赵予熙的那点利用之过。”
      风过梅林,花香暗涌。我忽地上前半步,低声献计:“不然你直接将此事告知于他,这又没啥危害。你越是顾忌他的情绪,怕他回避,反倒越束手束脚,遭人误解。依我所见,作为血亲,他有资格知道真相。”
      余明乐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你其实是希望我带他离开,好让你这些天清静清静吧?”
      “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拂去袖口碎屑,语调悠然,“我分明是在为你解忧排难。赵予熙认死理,你既有勇有谋,又是师兄,他自然敬重你。再者,他那人其实是帮理不帮亲——亲哥再亲,若本性邪恶,怎及你这正道表率?”
      赵予熙那家伙跟我不对付的时候,我就看出他那德行了。
      余明乐无奈地说道:“其实我跟他都没说几句话,亲哥肯定比我亲。”
      “那就威胁他嘛,”我眼角轻挑,邪魅一笑道,“酒后失态的话,要是被别人知道,那死正经肯定受不了。”
      余明乐对我的计策感到错愕:“你不是说这样会刺激到他吗?万一他摆手不干那咋办?”
      “那句话当然只是我的推测,是为了让你把事情说清楚才故意夸大的话而已啦,赵予熙根本不会想到那是你的手笔,”我摊手,语气散漫,“在他眼里,正道大师兄怎会真干这出?他只会以为顺从便能风平浪静。”
      “你怎么这么了解他?”余明乐不禁觉得惊奇。
      “因为他很多时候都跟脑子缺根筋似的,”我忍不住嘴角微扬,“这种人最好看懂,有啥想法都会写脸上,没半点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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