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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秋霜篇(十四) ...

  •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梅林,把枝桠的影子拓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幅被揉皱又展开的墨画。李祐卿扛着赵予熙的动作活像扛着半袋受潮的符纸,脚步踉跄得厉害。
      赵予熙的胳膊垂在他身侧,道袍的袖口蹭过地面的枯草,脑袋歪在李祐卿肩头,嘴角还挂着点没擦干净的桂花酿甜沫,嘴里断断续续嘟囔着:“哥哥……别丢下我……”
      “明乐你可瞧好了,我这就把这臭小子扔回屋里,保证绝不会记得刚才的事!”李祐卿走两步就停下来喘口气,手往腰后撑了撑,赵予熙的体重让他额角沁出了薄汗,鬓角的碎发黏在皮肤上。
      “这臭小子看着跟根细竹似的,咋沉得像那铜药碾子,”他又回头冲我们喊,声音里带着点被酒气冲出来的憨劲,“明乐,你放心!我绝不会将你拜托我的事说出去的!”
      与他们告别过后,我和余明乐一起回去。风卷着梅林里未落尽的残瓣,飘到老桂树底下时,已经没了力气,轻轻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点浅淡的粉痕。
      我蹲下身,指尖碰了碰石板边那截半旧的麻绳,那是阿黄以前系过的狗绳,上次埋它时忘了收,如今被霜气浸得发硬,绳结上还沾着去年的桂花渣。
      余明乐就站在桂树另一侧,道袍下摆扫过地面的枯草,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却没再往前走。
      这里是整个静心院最偏的角落,往前是齐腰高的冬青丛,往后是封了顶的杂物间,演武场的呼喝、医疗堂的药味都飘不到这儿,连道童们抄经的钟声,也得借着风才能漏进半缕,确实是个说私话的好地方。
      我直起身,把狗绳往石板下塞了塞,抬头时正好对上余明乐的目光。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大半的油纸包,是刚才在醉仙楼装糕点的,纸角被手指捏得发皱,显然也在等我先开口。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原来那么爱算计。”
      见我难得主动开口,余明乐不禁觉得诧异。
      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靠在桂树干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晃得人看不清表情:“的确是我有错在先,可话别说的那么难听嘛,予熙错认你的事并不在我的预料之中。”
      我走到冬青丛边,掐了片带霜的叶子,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赵予熙见我跟就跟见瘟神似的,要不是你跟那小堂主找他谈过话,他绝不可能会跟我示好,更别提和解,他不得有多远躲多远。”
      “可什么话能让他那家伙放下成见,不就得搬出能让他打破成见的人或事吗?”我把冬青叶捏在手里,叶片的纹路硌着指腹,“他认我当‘哥’,不是因为我像谁,是因为你想让他‘觉得’我像谁。你在他心里埋了个引子,好让他把对那个人的执念,转移到我身上。”
      余明乐终于抬眼,眼里没了平时的温和,多了点被戳穿后的锐利:“我只是想让你们俩和解……”
      “我是单眼瞎又不是脑梗,谁家和解要绕一大圈啊?”我打断他,目光落在桂树的年轮上——这棵树比教会的青砖洋楼还老,圈数多得数不清,像被揉乱的算盘珠。
      “你要是只想求和解,我这有更稳妥的办法。你直接让那小堂主约我们喝杯茶就行,犯不着让赵予熙醉到失态。你要的是他彻底放下戒心,甚至对我产生点‘共情’——因为他对我产生的共情,本质上是对他哥的共情,而你想要的,就是这份共情确切的显现出来。”
      阳光渐渐西斜,影子开始往冬青丛里缩,余明乐没再反驳。我知道,我猜对了大半——虽然还不知道他到底想利用这份共情做什么,也不知道赵予熙执念的他哥是何方神圣,但至少,他绕一大圈就为了策划这一切的事,是坐实了。
      “先不提那破计划是图啥吧,我承认我对你了解不够彻底,我就先给你说说那破计划漏洞百出的点。”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为他一一讲解。
      “第一,你没给赵予熙留台阶。我要是那姓赵的,知道今天自己干了这死出,孟婆汤都得给我腌入味,还谈啥和解啊?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拉去泡孟婆汤。”
      “第二,你是真没算到他会认我当‘哥’。你算准了他会醉,会暴露执念,却没算到他的执念会这么深,深到直接把我当替身。绕一大圈难免会有风险,这是不可控变量,也是你难圆其说的点。”
      “第三,你这人好归好,但有一点就是太执着于‘结果’,反而忽略了‘人性’,你想让赵予熙顺着你的线走,却忘了他不是符纸上的纹路,不会按你画的路径来——他有自己的执念,自己的难堪,这些都是你算不透的。”
      余明乐抬头看了眼天色,阳光已经落到冬青丛的顶端,把影子拉得更长了:“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不了解他,但我知道他醉酒失态其实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而小堂主是绝不会告诉他今天的事。”
      “可你没法保证他这辈子都不知情,”我靠在桂树干上,继续说道,“你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日后可得为了他哥或者与他哥有关的人继续找他吧?”
      余明乐沉默很久,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暖意的笑,而是有点自嘲的弧度:“我原以为你是看破了我的目的,倒没想到你是来套我的话。”
      看来他比在教会的时候还要聪明有脑子。
      “背后原因难道很重要吗?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害你,就足够了,不是吗?”余明乐指腹摩挲着腰间令牌,铜光映在他眼底,像一瞬即灭的星火。
      他又挂起那副春风和煦的笑,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无论你和赵予熙是否和解,我都已拿到想要的情报。你也不必为了我的欲求,强行去跟他握手言和,这岂不两全其美?”
      这话里意思呢,就跟逐客令似的——“这水深得很,你个不懂事的小屁孩少来掺和,一边去玩去”。
      说好听点叫保护,难听点那就叫不信任。仿佛我天生是那薄情寡义、拎不清事的二傻缺,碰到啥事都只会坐以待毙的那种脑子缺根筋。
      诚然,我是懒,眼有点瞎还脉络紊乱,可不是傻憨包啊!那些个权衡利弊、布局落子的活计,我只是不屑做,不是不会做啊!真要动心思,我能让赵予熙抱着我胳膊哭完还替我数钱——那家伙要真敢这么做,我也得跑趟地府去泡孟婆汤。
      旁人个个知人知面不知心也就算了,难道在他眼里,在他这个交情颇深的人眼里,我仍是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雏鸟,连风雨都不配淋吗?他是看不出我对他如细雨绵绵般的情义吗?
      我主动过问这破事,难道还是关心赵予熙吗?难道还是啥自私自利吗?他看不出来我是因为关心他才问的吗?那些个事能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啊?要换以前,我早回屋看书或睡大觉去了,还能搁这跟他聊这些有的没的啊?这会儿还嫌我多管闲事上了——他虽没明说,但就有那股味。
      转念一想,这也不能怪他,谁叫我平日懒散成性,说话夹枪带棒,遇事能避就避,旁人自然敬而远之,恨不得退避三舍。他却还愿意凑上前来,对我无微不至,同我谈笑风生,已是情深意切,情比金坚——再往下想,我竟要被自己这份感动惹哭了。
      他计策或许不算高明,但情义却真,只凭这一点,我便无法做到冷眼旁观。
      既然套不出话,那我便只能靠猜。
      “你想要的情报,从一开始就不是赵予熙本人,他不过是个媒介,”我抬眼,目光落在余明乐指尖那一点树皮碎屑上,声音放得很轻,“你真正想要的,是他哥,对吧?准确来说,是因为他哥当年那桩‘离经叛道’的旧事,让你急着想改变赵予熙对他哥的认知。”
      余明乐倚在桂树上的肩微微一顿,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树皮,发出极轻的“嚓”声。
      我见状,心中一定,继续往下说,每一句都踩着之前攒下的线索之内,步步紧逼:“你是总督察使,掌的是邪术、叛逃这些阴私破事。你靠职务之便获悉的情报,所图之重事,自然也与你的职务八九不离十。赵予熙他哥若只是普通失踪,哪里值得你去亲自布局?除非——他哥是真沾了能让你亲自出动的风险。”
      我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像一根细线,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指节:“不妨让我再大胆些——他哥不是失踪,是‘畏罪潜逃’。”
      我弯腰拾起阿黄遗落的旧狗绳,绳结里嵌着干透的桂花渣,轻轻一捻,香气混着尘土漫上指尖。
      “你让赵予熙对我共情,其实是想确认在他心里,他哥究竟还剩几分重量,”狗绳在掌中绕了半圈,我抬眼看他,“说到底,你根本就不是要从他嘴里套情报,因为他哥无论本性好坏,都绝不可能告知他任何有关情报,所以你只是想确认向来绝口不提亲哥的他,此时此刻乐不乐意为他哥赴险。这也好暗中推动他用血引秘技,去寻他哥。”
      余明乐眉峰紧蹙,终于低声开口:“不得不承认,你想象力够丰富,可这些终究是你的臆测。你怎不说,我只是想让他们兄弟重归……”
      “因为你太急了。”我打断他,将狗绳重新压回石板下,动作轻却带着脆响,“你急需一个巧合,又怕它显得突兀,于是短时间内拼命制造其他巧合来填缝。你能察觉我在套话,也是因为我只绕着‘他哥’追问,没能绕过‘他哥’深说,更没点出你的真实目的。”
      风卷着碎梅落在余明乐的道袍上,像雪里洒了几滴朱墨。他眼神沉得能滴出墨汁:“你什么时候把这些串起来的?”
      “从你那句‘已拿到想要的情报’开始。”我轻嗤,指尖点向他腰侧令牌,“情报本就是我的推测,你却顺着话说,若非与实情大相径庭,你怎会认得那么爽快?”
      余明乐声音压低:“这也只是推测而已。”
      “你瞧,”我往前半步,几乎贴上他的袖摆,“一旦逼近真相,你就用‘推测’二字堵缝。可你越急寻他哥,越怕我插手,就越证明那人于你而言重要且极度危险,还与总督察使的职务相关。”
      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换言之,他哥,正是谋害前任总督查使的最大嫌疑犯。”
      风忽然紧了,卷起满地落花。余明乐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半块绿豆糕静静躺在掌心。他递过来,语气里的敷衍已散尽:“倒比我想的更会挖根。”
      “不是我会挖,是你漏的缝太多。”我接过糕点咬下一口,甜香混着桂花的微苦,在舌尖化开,“你传给赵予熙的情报若是真,他哥若真那么好,你方才又何必再瞒我?”
      余明乐抬头望天,夕辉把梅林剪出一地细长剪影,像是谁随手泼开的淡墨:“我原以为,你是半点都不想踏进这潭浑水。”
      “我确实没兴趣蹚浑水。”我把最后半块绿豆糕塞进嘴里,拍掉指尖碎屑,声音含混却认真,“可我没法对你的潜在危险视而不见。你这脑袋瓜我不好多说,谁知哪天会不会‘嘎嘣’一下折在里面?我这边,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余地去做。”
      他愣了愣,忽地笑出声,伸手拍拍我的肩,指腹蹭去我袖口的灰迹,带着点诧异的调侃:“以前的你可不会说这些。难不成被赵予熙附身了?怕我嫌你是累赘?”
      我低头,把手里捏碎的枯叶末撒进风里,抬眼看他:“比起这个,我更怕你像阿黄一样,跑出去撒欢,再不复返。对我来说,你可是无可替代的存在啊。”
      肉麻话都说到这份上,他总该给我点回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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