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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秋霜篇(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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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的木桌擦得发亮,李祐卿一屁股坐对面,伸手就把我按在赵予熙旁边的椅子上,美其名曰“方便熟络”。
要那么熟干嘛?煮成人肉火锅吗?
而赵予熙没躲我,只是银筷在碗里戳了三下,才夹起一小块糖醋鱼,鱼刺挑得干干净净,像在拆解术法符纹里的错漏。
这么认真刻板的家伙应该不会注意到我,他也就这点最合我意,省得我客套几句。
“先喝口茶垫垫。”余明乐拎起茶壶,先给我斟了一杯,茶汤晃着,映出我蒙着布条的左眼。他递茶时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眼神里那点“鼓励”的暗示明显过头了。
我突然反应过来,刚才选座位时,他故意慢走半步,让李祐卿把我推到赵予熙身边,这哪是“巧合”,分明是早他设计好的。
他希望我能跟那家伙交好,也得那家伙自个愿意啊,我可不想热脸贴冷屁股。
李祐卿已经抓起筷子往嘴里塞酱肘子,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还含糊不清地喊:“予熙,你快尝尝这肘子!比医疗堂后院的柴火还香!”
我听闻此话不禁眉头紧锁——这是什么鬼对比啊!
赵予熙没动,直到余明乐把桂花酿倒进他面前的青瓷杯,酒液晃着琥珀光,他才抬眼,指尖碰了碰杯沿,又飞快缩回去,像碰了烫铁。
“少喝点,这酒度数不低。”余明乐说这话时,却给赵予熙的杯子添满了,壶嘴顿了半秒,像是精确计算过酒量。
我捏着茶杯没喝,余光里赵予熙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喉结动了动,耳尖没红,只是指尖的银筷抖了一下,菜汁滴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慌忙用帕子去擦,动作快得像在掩饰什么,帕子边角蹭到酒杯,酒洒了些在手上,他也没察觉,只顾着反复擦那片桌布。
“你上次说那普通小符纸用桂花露调墨,比例是多少来着?”余明乐突然抛话,眼神却扫向我。
这是在给我搭台阶,可我没接——我是不可能会主动凑上去跟不熟的人聊天。
赵予熙倒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亮些,却还是没看我:“三成桂花露,七成墨,画第七道符纹时手腕要稳,像……像拧麻绳那样匀着劲。”
他边说边用手指在桌上比划,指尖划过木纹,却在靠近我这边时顿了顿,又往回缩了缩。
李祐卿嚼着排骨,突然插了句:“慎思你也试试啊!予熙画符可厉害,上次给我画的‘圣火护符’,挡了三次符气反噬!”
我没应声,只是夹了块鱼,慢慢吃。赵予熙的目光落在我夹鱼的手上,没说话,却把自己面前的醋碟往我这边推了半寸,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推完就立刻收回手,继续盯着自己的碗。
这家伙不会怕我吃到鱼刺吧?这刻意示好是想做什么呢?等等,一起去吃饭是他的提议,联系上余明乐和李祐卿的行为,那他们肯定是早有预谋,其目的莫非是想让我跟这家伙冰释前嫌?
也就意味着这家伙其实是有那个意愿的,而因为其他因素,或是尴尬或是回避,所以既没法像余明乐一样无微不至的关照,也没法像李祐卿一样畅所欲言。
无论他到底怎样,只要明清他并没有敌意,那就是好事,省得我胡思乱想了。
酒过三巡,李祐卿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抱着酒坛喊“再添一碗”。赵予熙面前的杯子空了三次,眼神开始发直,银筷在碗里戳来戳去,却没夹起一块菜。
余明乐还在“好心”添酒,嘴里说着“别喝了,再喝该醉了”,手却没停,直到赵予熙的杯子又满了。
余明乐这是想让那家伙酒后吐真言吗?有点意思,恰好我也好奇那家伙会说什么真言,不会一不小心爆大料吧?
“哥……”
这一声轻得像打嗝,在喧闹的醉仙楼大堂里,几乎被碗碟碰撞声盖过去。我愣是没反应过来。直到赵予熙整个人斜斜地趴到桌沿,冰雕似的脸突然凑到我眼皮底下,手指毒蛇般缠上我的手腕。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喂喂,你这家伙是想干什么啊?”
他像没听见,指甲继续往我肉里嵌,声音哑得带着沙沙的醉意:“哥,你怎么才回来?”
等等,按理来说冰释前嫌的剧本里可没这段啊!我连忙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指节:“你酒喝糊涂认错人了吧,赶紧松手啊!”
李祐卿的笑声当场被掐断,张着嘴,表情像被鱼刺卡了喉咙,半天挤出气音:“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小师弟是他哥?”
余明乐翻了个白眼:“你也喝傻了是吧?慎思比他小两岁,怎么可能会是他哥?”
他们俩脑子有病吧?这是重点吗?重点是把这喝酒疯的从我身上扒开啊!万一这喝酒疯的脑子一抽吐我一身,那我真是想赶紧当场去世!
我试图把腕子抽出来,结果赵予熙越攥越紧,指甲快给我手掐出梅花印。他整个人往前蹭,额头几乎抵上我肩窝,带着桂花酿的甜味:“你看,我现在很厉害,不会再是你的累赘……我找了你五年,五年了啊……”
这跟我有啥关系?谁在意啊!
我半边脸都麻了,只能干笑:“是……是吗?那很厉害了。你先把手松开吧,我真不是你哥……”
说完,我拼命朝李祐卿递眼色——你再看戏,我明天就辞职。
李祐卿瞬间慌了,伸手去拉赵予熙的肩膀:“予熙啊,他真不是你哥,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吧……”
“别碰我!”赵予熙一甩手,把李祐卿的爪子拍开,整个人顺势往我怀里又拱了拱,头顶的发髻蹭过我下巴,像只找到巢的雏鸟,“哥哥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我差点原地炸开。死喝酒疯这是打算把我往社死里整?
余明乐终于看不下去,伸手把赵予熙的爪子一根根掰开,顺势握住他的手腕,声音还是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予熙,你忘了自己进来是干什么的吗?别学你那傻不拉叽的祐卿师兄装疯卖傻。”
赵予熙抬起头,眼神像被搅浑的井水,迷茫里还漂着几粒醉意的浮渣。他看看余明乐,又回头看看我,嘴巴张合半天,只挤出一点沙哑的气音,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酒杯,指尖哆嗦得跟筛糠似的,“当啷”一声碰翻杯子,半盏桂花酿全洒在地上,甜香瞬间蒸腾,却没人有心情欣赏。
“哥哥不要我了……”他喃喃一句,眼泪啪嗒就掉下来,当着满桌人的面,毫无预兆,也无收尾。
我当场僵成一块门板——老天爷,你可让他继续醉着吧!要是他酒醒过来,回忆起自己此时此刻的盛况,估计得找根房梁练习自由落体。
余明乐叹了口气,手掌贴在赵予熙后背,上下顺毛,像在安抚炸窝的猫,一脸无奈地说道:“好了,没人不要你,你别哭了。”
李祐卿终于从震惊里回神,偷偷拽我袖子,把我拉到半臂远,压低嗓门:“对不住啊,我们原本想让他借酒装疯,吐露心声,好跟你化干戈为玉帛,谁知道他直接疯到姥姥家……估摸是想起啥刺激事,你别往心里去,我一定会让他忘干净的!”
我揉着残留指印的手腕,长舒一口气:“他哥跟我很像吗?怎么偏偏就逮着我叫哥?”
李祐卿挠挠鼻尖,干笑一声:“长相嘛……天南地北俩品种。真要说哪里像,那就是哪里都不像。哎呀,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他哥在这待不到一年就离奇失踪,之后他又闭口不提,我们都以为他早忘了。”
我望了眼还在吧嗒吧嗒掉眼泪的赵予熙,又看看地上那滩桂花酿,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但又不禁好奇,他到底为什么会把我当哥呢?
脑子像被谁按了播放键,开始逐帧回放——他喊“哥”的时候,声音是软的,带着下意识找依靠的尾音,那不是对陌生人的客套,是长期养成的习惯。
能让他养成这习惯的,按理来说,得是那种温柔细致、事无巨细、标准六边形款式的绝世好哥,跟我这种“能躺着绝不站着”的懒胚根本不是一路人。
换句话说,像余明乐那样的才是“哥哥模板”,我顶多算个“弟弟反面教材”。所以他逮着我叫哥,八成不是眼瞎耳聋,就是酒精入脑。
可他为什么非要跟我冰释前嫌呢?无论是余明乐还是李祐卿,他们都不会因为我而去逼他参与这场握手言和的戏码。
更何况,武会那档子事,他充其量背后嘀咕了几句“歪门邪道”的话,论理这压根跟深仇大恨沾不上半点边。这种事除了当事人外,旁人又会记得多少?
结合他把我错认成哥这件事来看,也许当年他哥也曾用过不被理解的手法、也曾被同门议论“离经叛道”,场景重现,他把对自家亲哥的愧疚投射到我身上。
一方面在道德伦理上嫌弃“偏门”,一方面又清楚那并非罄竹难书十恶不赦,于是形成“嘴里吐槽,心里后悔”的死循环。酒劲一来,心理防御变弱,后悔放大成愧疚,愧疚需要出口,就看上我这与其有相似之处的人。
毕竟他哥失踪多年,他找不到人说,只能抓住现成替身完成自我和解——想来他应该是最近才得知,应该是有人背后跟他提及过此事。
至于那人是谁,并不难猜,余明乐能利用职务之便获悉情报,刻意将此泄露给李祐卿,借李祐卿之嘴再透露给赵予熙,而这事也让赵予熙这些天耿耿于怀,所以才会在昨晚出现了把当归错认成黄芪的低级错误。
难猜的是,余明乐的动机是什么。他没有理由这么做,如果目的是想让我跟赵予熙和解,那简直是漏洞百出。
难道是有什么比我更重要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