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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秋霜篇(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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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祐卿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眼睛一亮,伸手就来扯我裹着眼的布条,嘴里还念叨:“听说你眼睛的脉络紊乱,让我瞧瞧呗,我前几天画的‘噬魂符解’总差口气,说不定你能看出问题……”
我下意识往一旁躲,一不小心碰到了桌角的瓷瓶,“哗啦”一声,半瓶“清符露”晃出大半,全溅在李祐卿衣襟上。
他愣了愣,低头看着胸前的湿痕,突然捂着心口作势要倒:“完了完了!这是我昨天刚浆洗的袍子!医疗堂三个月没发新衣了,这下我只能穿着带药味的破衣服见人了!”
这小堂主不去当戏子真是屈才了,明明前一秒还眼神发亮地想研究我的眼睛,下一秒就能为件破衣演出生离死别的架势。
余明乐显然早就习惯了这位脑回路九曲十八弯的小堂主,一脸“我就知道你要来戏”的表情,他从包袱里掏出一件崭新的青灰长衫,啪地一声甩过去:“要不你还是回梨园唱曲去吧,这儿老破小,留不住你这俳优名角。”
李祐卿的戏瘾顿时被腰斩一半,手一抖,手里的破布差点掉地上。他撅着嘴,边拿那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在衣襟上胡乱擦水渍,边小声嘟囔:“我这不是给新人表演个才艺,活跃下气氛嘛……”
我站在一旁,眼皮狂跳——这叫才艺?刚才那段“哭爹喊娘式”欢迎仪式,差点把我直接送走,说实在我要不是懒得跑,不然早跑回家了。
余明乐被他成功气笑,捂着额头直叹气:“我要真是新人,早尬出五百亩地了,再留半会儿,脚趾头都得折在这儿。”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环顾四周,挑眉问:“对了,你不是还有个同僚吗?他人呢?不会是被你吓得躲起来了吧?”
躲起来?这换我我也躲。一个戏精小堂主已经够受了,要再来一个,医疗堂直接改行唱大戏得了。
李祐卿闻言,立刻把破布一甩,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说国家机密:“躲啥啊?我又不是煞星,以为谁都跟你似的目无尊卑。”
“你就比我早生半个月还扯上尊卑来了,”余明乐用开玩笑的语调说道,“那我还是少主呢,少主为大,你是不是应该叫我‘少主大人’?”
“好了少主哥,算给我个面子呗,”李祐卿左看右看,继续说道,“你们等会儿可别惹他,他昨晚一不小心把当归当成黄芪放了,现在正憋着气呢。”
好家伙,这医疗堂真的正规吗?药材都能拿错,真的不是“地府速成班”吗?
我嘴角一抽,却还是没忍住吐槽:“那确实挺‘不小心’的。待会儿看病的是病人还是我们,可说不准了。”
别人入职是“悬壶济世”,我入职是“绝地求生”。
“这不是还有比我更难伺候的祖宗嘛。”余明乐撇嘴,小声嘟囔着。
李祐卿把抹布往肩上一甩,理直气壮:“你懂屁,忙得要死的时候就会这样。更何况他专业不在此,那就是拿来练手的。”
总算说了句能听懂的话。我暗暗松了口气,却见余明乐一本正经地点头:“这就听懂了,长兄如父,父爱如山嘛。”
山不山我不知道,我只觉得面前这两人一唱一和,像在说相声。
李祐卿冲他翻了个白眼,扯着嗓子朝里屋喊:“予熙,快过来!来新人啦!这下我们能少些负担了!”
这名字有点耳熟啊……
“啪!”里屋传来毛笔摔在桌面的脆响,像是某人被惊得断了最后一根耐心。紧接着,药柜后转出一名清瘦少年。
竟然真是他——好像是叫赵予熙,一年前的武会,他败在我的手下。
真是冤家路窄。我心脏猛地一缩,往后退了半步,而他此刻正用看瘟神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随时都会当他面上房揭瓦似的。
余明乐在侧,李祐卿在前,他只得把寒意压进眼底,嘴角勉强扯出个“欢迎”的弧度,声音却像霜刀刮过铜面,冷得叮当响:“瞧我这记性,这都忙忘了,今日可是小师弟的迎新大会啊,理应给他准备准备才是,你说对吧?祐卿师兄。”
我回以干笑,心里警铃大作——我来这哪是少负担,分明是添火药,已经能想象到日后那堪比战场的画面了。
脑子缺根筋的李祐卿却毫无察觉,一把揽住赵予熙肩,乐呵呵道:“以后大家就是同僚,说话别那么客气嘛,走!下馆子去!今天我请客,就当给新人接风。”
我有些难以置信地小声问余明乐:“这么闲?我还以为医疗堂会忙到脚打后脑勺。”
余明乐耸耸肩,压低声音:“非备战状态,这儿就是养老区。道士们皮实,飞剑对砍也就蹭破点油皮,民间小病又不归我们管,自然门可罗雀。”
怪不得破窗烂瓦也没人修,感情是“预算跟着伤员走”,伤员没有,预算也就跑票了。
李祐卿耳朵尖,凑过来插话:“别担心钱!堂主我可是高薪阶层!基础月薪八万三!新人起步都七千,外加绩效、奖金、夜班补贴……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我扫了一圈掉灰的墙皮和瘸腿的药柜,再瞅瞅他洗得发白的袖口,满脸质疑:“有钱你不翻新阵地?至少把屋顶补补,这下雨天都能接一脸盆。”
李祐卿干咳一声,正想吹嘘“节俭是美德”,余明乐先一步拆台:“别被他画饼。某人月头发饷,月中就进酒肆赌坊,月末靠赊账活命。欠我两百万,已经不指望他能想起来这笔烂账。”
我震惊地瞪圆眼。好家伙,月薪八万三能混成月底吃土,这得是什么神仙消费水平?
李祐卿还试图挽尊:“那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更何况买药的钱都是我自己掏,还是有点奉献精神的!”
赵予熙冷冷补刀:“精神没看见,钱包倒是先献身了。”
“得了,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改日找机会重修一遍不就好了。”李祐卿摊着手,一脸“我被全世界辜负”的悲壮,“还得走流程,最快半年。”
“半年?你是想上报让财务官给你兜底吧?”余明乐眉心拧成川字,“你就不能少吃两顿肉,自己掏腰包先把屋顶补了?省得下雨天一起床就被水帘洞砸脑门。”
李祐卿当场倒吸一口凉气,戏精上身说来就来:“你是想让我一个月不沾荤?骰子不转?酒杯不碰?那是要我的命!肉是信仰,骰子是灵魂,酒是氧气——缺一样我都活不成!”
他边说边捂着胸口后退,仿佛下一秒就要口吐白沫倒地。赵予熙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后领:“行了行了,再演下去鼻涕都甩我袖子上了!你那点形象还要不要了?”
余明乐揉了揉眉心,像是给顽童善后惯了的家长,叹了口气:“得,我出钱了,屋顶、窗户、药柜,全包。省得你天天拿‘命苦’当挡箭牌,老死了都不去管。”
我瞪圆了眼,小声嘀咕:“你真吃他这一套啊?”
余明乐真是过于乐善好施了,难怪被这小堂主骗两百万眼都不眨。
“大哥!不,少主大人!”李祐卿瞬间扑上去,双手抱住余明乐的手臂,眼睛亮得堪比两盏孔明灯,“您就是活神仙!神仙下凡普度众生!小弟我下辈子做牛做马……”
“打住,你消停点比啥都好。”余明乐抽回手,嫌弃地在衣摆上擦了擦,偏头对我耸肩,“别用看冤种的表情看我啊,就当送你的入职礼,反正也没花多少。”
李祐卿立刻探头补充,语气神秘又骄傲:“小师弟你放心,咱神仙少主大人可是总督察使,月薪百万,不差这点瓦片钱!”
“总督察使?那是什么?”我眨巴着眼,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手持大刀、怒目圆瞪、身后飘着“威武”二字锦旗的冷面门神。
可一想到那职位是余明乐在坐,画面瞬间换成他一手拎灯笼、一手端糖粥的温柔模样,违和得让我差点笑出声。
李祐卿“啪”地合上不知从哪掏出来的折扇,摆开说书架势,声音亮堂得像铜锣:“通俗点讲,就是咱道行里的风纪一哥!”
他抬起袖子掩半张脸,装神弄鬼地左右瞅瞅,才继续道:“哪些弟子脑袋一热研究邪术、半夜刨人坟练魂灯,或者跑下山装啥半仙半神骗财骗色,地方法庭管不了这些破事,就交由道行督察使收拾烂摊子——抓人、封术、写检讨、关小黑屋,一条龙服务!”
说着,他忽然把扇子往我肩上一敲,语重心长地说道:“督察使往上再升一级,就是咱少主大人的位置——总督察使!头衔听着吓人,其实就是‘督察使头目’,简称‘背锅大队长’,哪个分舵闯祸,他都得去擦屁股。”
赵予熙抱着胳膊冷哼一声:“也别太神话。工资高是真的,风险也不小,不然也不会跟祐卿师兄混熟了。”
李祐卿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对我说道:“所以咯,小师弟,抱紧这条大腿,谁知道哪天他会不会嘎嘣一下,人就没了。”
李祐卿把尾音拖得老长,还配了个“脖子一歪”的鬼脸。恰在此时,余明乐抬手,“咚”地给他一个爆栗:“你好歹也是个医师,就不能嘴里积点德吗?”
李祐卿抱着头,委屈巴巴:“我这不是提醒小师弟世事无常,要珍惜当下嘛!”
“当下是你再说屁话,我就把你人头踢飞,”余明乐把指节按得咔咔响,转身去推门,“不是还要去吃饭吗?你不想着赶紧走难道是要等着饭飞你嘴里吗?”
一听这话,李祐卿就像被按了快进键的戏本子,瞬间满血复活。他左手一捞,拽住我胳膊,右手勾住赵予熙后衣领,嗓门亮得能惊飞檐角麻雀:“城南‘醉仙楼’新出锅酱肘子!再慢一步,连骨头渣都抢不到!”
我被李祐卿拽得踉跄了两步,余光瞥见赵予熙,他脸色还是冷得像结了霜,却没挣开李祐卿的手,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穿过梅林时,风裹着残叶打在脸上,余明乐忽然快走两步,挡在我左边,把大部分风都揽了过去。
余明乐胳膊一伸,把我从李祐卿的“肘子劫持”里捞了出来,掌心在我肩背轻轻拍了拍,像给猫顺毛。他侧头压低声音,笑得春风和煦:“我发现你好像一直在观察赵予熙,怎么?你们以前有过节吗?”
我心里咯噔一声。他这双眼也太毒了,方才我不过多瞥了两眼,他就逮个正着。以后想在他眼皮底下搞小动作,估计比登天还难。
至于先前的武会事件,余明乐只记得动过手的许弥野,其他人他早记不清了,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从那以后我跟他们都没有任何接触或者来往,他们大概也不想得罪余明乐,不会当面提及那事。
“一面之缘,连话都没咋说过。”我耸耸肩,让语气尽量轻松,“过节的话,应该也谈不上吧,他也没咋招惹我。”
这说的是实话。武会那天,赵予熙站在人群后端,嘴里嘀咕的那些风凉话,我全当耳旁风,连回头的欲望都没有。
现在若刻意强调,反倒显得我记仇小气。再说,我本就不了解他,光靠几句酸话给人贴“有过节”的标签,那跟小孩子斗嘴似的太无聊了。
余明乐闻言,眼尾微弯,像把小小的钩子:“那就好,可别为点鸡毛蒜皮闹心。”
他收手往前走,留给我一个宽松的背影。我暗暗吐了口气,刚才那一瞬,我几乎以为他会追问细节,幸好他点到即止。
一想到以后要跟那个家伙共事,每天每夜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算了,那家伙爱冷不冷吧,我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其他的就不管了。
李祐卿像是没看见这微妙的气氛,还在滔滔不绝地讲醉仙楼的菜:“醉仙楼的糖醋鱼才叫绝,汁儿亮得能当镜子,鱼刺酥得可以直接嚼!予熙,你心心念念的桂花酿我也给你预定了,掌柜亲自封坛,香到飘三条街!”
他边说边拿胳膊肘撞赵予熙,眼角挑得老高,暗示意味十足。而赵予熙不知为何侧眸,目光极轻地从我脸上掠过,像冰棱擦过玻璃,留下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嗯”。
那一瞬,我后背的汗毛集体起立。
他到底是记仇还是不记仇啊?要是记仇,这声“嗯”就是看我不顺眼;要是不记得,那就是对小堂主纯敷衍。可无论哪种,他刚都莫名其妙看我一眼了,心底里多少会回想起我的事。
我垂下眼,假装研究脚下的青石板缝,心里却把警惕值拉到满格——待会儿同桌吃饭,最好别让我跟他坐对面,我怕会消化不良。
李祐卿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的醉仙楼:“到了到了!”
他拽着我们就往里冲,店小二老远就笑着迎上来:“李医师您今天怎么带了这么多人?还是老位置吗?”
“那必须!”李祐卿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嗓门震得屋梁灰都抖三抖,“硬菜全上,酱肘子、糖醋鱼、红烧排骨——再来一坛桂花酿!”
店小二熟稔地引我们往二楼雅间走,路过柜台时,我瞥见余明乐冲李祐卿递了个眼色,李祐卿立刻点头,转身又给掌柜递眼色,掌柜就从后厨拎出一坛贴红封的酒。
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们这是要搞鸿门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