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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秋霜篇(十一)   走出前 ...

  •   走出前厅时,风已经小了些,阳光透过梅林的枝桠,洒在地上,像撒了一层碎金。我下意识往余明乐的院子方向看了一眼,远远能看见他的身影,他正蹲在院子里,给一只刚捡来的流浪猫喂吃的,动作轻柔得像当年喂阿黄一样。
      他好像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视线。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眼角弯下去,像月牙儿泡进蜜水里——和三年前在教会时,他递给我红糖糕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转身离开,而是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对着我挥了挥手,然后又低头继续喂猫。
      走回静心院的路上,我摸了摸怀里的《符纸咒法考异》,指尖碰到书页间的那片枯叶,忽然觉得,这片叶子好像没那么枯了。
      右眼的脉络还是有些隐隐作痛,可我知道,从明天起,我不用再一个人对着术法典籍发呆,不用再怕练术法时火苗突然失控,不用再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假装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回到静心院,我把《符纸咒法考异》摊在桌上,翻到“符纹导气脉”那一页,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明日去医疗堂,问脉络疏导之法。”
      写完后,我把笔放下,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一直关着的窗。风裹着淡淡的梅香飘进来,落在脸上,带着点暖意。
      远处的演武场上,道童们的呼喝声传来,清晰而有力。我看着窗外的梅林,忽然想起余明乐去年说的话:“等明年梅林开花时,我们去摘几朵,泡在茶里,配红糖糕吃。”
      今年的梅林虽然没花了,可明年会开的。明年花开的时候,或许我可以跟他一起,去摘几朵梅花,泡一杯桂花茶,再尝尝他说的城南老字号的凤梨酥。
      那是阿黄没来得及陪我一起尝的味道,也是我一直想试试,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的甜。
      夜色渐浓时,我听见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油纸包放在地上的声音。不用看也知道,是余明乐来了,他又给我带了甜食。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假装没听见,而是走到门边,轻轻敲了敲门板。
      门外的脚步声一顿,像雪夜有人踩断枯枝,“咔”的轻响后,余明乐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带着惊喜的暖:“慎思?你还没睡啊?”
      那一声像有人把一盏灯笼举到我面前,火苗扑簌簌撞玻璃。我指尖还残留碎玉的冰,掌心却瞬间热了,胸腔里那块压了一整晚的石头,被这意外的呼唤撬得松动。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放轻,像怕惊动什么:“嗯……长老找我说玉石旧事,买主催得急,匠人却不慌,我答不上来。”
      余明乐听完,有些尴尬地笑道: “啊?是吗?我爹就喜欢说些晦涩难懂的东西,你别太当一回事……”
      我打断他的话,继续说道: “可匠人那么关心玉,连他一个外人都看出来了,那一定是喜欢吧。”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余明乐的笑声,像风吹过梅林的声音,清亮而温暖:“你怎么也爱说这些话了?我明天让厨房做桂花糖粥,你记得吃啊。”
      那笑声落在耳廓,像有人伸手在我头顶揉了一把,胸腔里长久绷着的弦“嗡”地松了半圈。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门闩在掌心沁出细小水珠,是夜露,也是我忽然冒出的手汗。
      我拉开门,夜风裹着梅香灌进来,冷与甜同时拍在脸上,像两记耳光,却打得人清醒。
      “明乐。”我喊住他即将远去的背影。少年回身,衣摆扬起小小的弧,月光在那弧上碎成银屑。
      我听见自己心脏“咚”地一声,像把最后一块挡板踢开:“什么时候有空,陪我去医疗堂吧。”
      话音落地,夜风忽止,连梅枝都忘了晃。余明乐猛地转身,惊愕在眸里炸开,像孩子突然得到梦寐以求的焰火——他先是不敢置信地看着我,随即就喜得手足无措。
      “嗯啊?怎么这么突然?现在?不对,现在太晚了,那就……明天?对,明天!”他语无伦次,声音越扬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小兽的轻啸。
      我看见他十指在空中胡乱比划,像要把满溢的欢喜一把抓住递给我。月光映在他眼里,像两盏小小的灯笼,火苗噼啪作响。
      “好,那我等你。”我抬手,朝他轻轻挥了挥。掌心离开门板的瞬间,才发现自己指尖在发抖。
      夜风重新流动,吹散我额前久未修剪的碎发,也吹散三年来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道冰墙:“明天见。”
      “明天见!”余明乐蹦跳着跑远,脚步声像一串银铃,一路撞碎夜色的静谧。
      我立在门槛,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又一点点收回去,胸口那块裂了口的玉,仿佛也被这铃声一点点磨圆。眼底的湿意终于浮上来,却带着温度。
      我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油纸包。里面是我爱吃的绿豆糕,还带着温热的气息。我捏了一块放在嘴里,甜香在舌尖化开,带着点桂花的微苦,却不像以前那样,让人觉得涩。
      那是苦尽甘来的味道,是我在静心院待了三年,终于尝到的,属于“家”的味道。
      第二天辰时,道童来叫我时,我正把《符纸咒法考异》放进布包,还特意把那片梅林枯叶也夹了进去。
      路过演武场时,道童们还在练术法,火苗晃得热闹。我没像往常那样低头快步走,而是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指尖下意识凝聚起一点微弱的火苗,这次,没突然窜高,也没变弱,就那样轻轻晃着,像砚台里那片刚露出来的玉色,怯生生的,却带着点要亮起来的劲。
      我知道,这一步走出去,不一定能立刻好起来,说不定还会遇到麻烦,还会想躲回来。
      之前武会结束后,许弥野动手打人的事在道行里传得沸沸扬扬,虽然后来许弥野去长老那里领了罚,但师兄弟们看我的眼神依旧带着隔阂。
      余明乐就是这时来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散了周围的寒气,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城南老字号的桂花糖糕,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我捏着油纸包,糖糕的温度透过纸渗进来,却没驱散指尖的凉意。阿黄死后,我们之间就多了层没说破的隔阂——他怪我对阿黄的死太淡然,我怕他因我被道行的人孤立,连见面都少了些往日的热络。
      可此刻他眼里的认真藏不住,连布包里露出的“圣火护符”都叠得整整齐齐,甚至连穿着红袍道服,难得这么正式,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不用特意……”我的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他伸手拎过我脚边的布包,里面还装着那罐没吃完的糖桂花,是阿黄死前我和他一起从教会后院挖回来的。
      “这是必需品,”他语气没了往日的轻快,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得事事周到才能事事安心嘛。”
      路上的风裹着霜粒,余明乐走在我左边,刻意把风往自己那边挡,道袍下摆扫过地面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响。他没多说话,却每隔一段路就递一次温水,杯沿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怕我冻着,又怕提阿黄让我难受,只能用这些细碎的动作透着关心。快到医疗堂时,他突然从怀里掏出张折叠的“脉络稳符”,符纸边缘还沾着点桂花碎:“这个你拿着,是我昨天跟爹学画的,加了点圣火,能帮你稳着眼眶的脉络,别再像上次那样火乱了。”
      医疗堂的门轴“吱呀”一声,像老兽张开嘴,把满屋味道吐到我脸上,药香是苦的,先苦后甘,像嚼到最后的甘草渣。符纸焦味却劈头盖脸,带着火星子未死的辣。两种气息一冷一热,同时钻进鼻腔,在喉口撞成一股怪味。
      余明乐侧过身,先替我挡了半幅扑面而来的热浪,才推门进去。他的声音被药炉里的蒸汽滤过,低而稳,带着大师兄天生的靠谱气场。
      “李医师,我们来了。这位就是我先前跟你提到过小师弟——余慎思。”余明乐又侧头,冲我眨眼,声音忽地带上少年特有的轻快,“这位李医师,可是医疗堂的小堂主,李祐卿,上知天医,下识地府,无所不能,无所不及。”
      我被他逗得嘴角刚要弯,却先听见一声笑,像冬夜有人拨动炭火,“噗”地绽开一点星子。那笑里带着药香,却裹着符灰,温吞又呛人。
      “真是感天动地啊,明乐!你终于帮我招来人了!”
      下一瞬,一道青色人影从药柜后“闪”出,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把案上的符灰都卷成小雪。
      我尚未来得及看清脸,就见被他一把抱了个满怀。苦药味、符纸味、外加他发梢沾的炭火味,一齐压进鼻腔,呛得我差点打喷嚏。
      更诡异的是,他还拉过余明乐一起抱,抱着就算了会把鼻涕眼泪往人家肩头蹭,这场面直接把我脑子干愣了。
      李祐卿声音哽咽得真情实感:“这破地方药味重,还被外边诟病说有晦气,活多又累……我连着熬了三个通宵,再没人来,我就要被符气反噬成干尸了!”
      此时此刻我心里满脑子都是“要不要找块布把自己裹成粽子”的荒唐念头。
      余明乐却显然见惯不怪,还抬手拍了拍李祐卿的后背,嘴里不忘调侃:“好啦好啦,多大点事,就为这个贴上来,还一把鼻滴一把泪的,也不怕我把你连头带人一起踹飞,啊哈哈。”
      李祐卿终于松开手,还不忘帮余明乐将沾有恶心液体的外套脱了:“这不是看到你来太激动了嘛,再说了那红袍外套一年到头都没咋穿,今天特意穿肯定是有所防备吧。”
      难怪余明乐穿那么正式,合着是防这小堂主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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