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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出院 我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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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
我们分手吧。
江暮正背对着我低头看手机。我继续说。
江暮,我们分手。
沉默长达一分钟之久。
我抓住他的手臂,我问他:“你的回答呢?”
江暮疑惑的转过身,熄了手机屏幕:“你刚才问我问题了吗?”
我怔愣的看着他,端详他的神情,确认他没并没有装傻,那点狠心在与他的对视里泯灭了。我嘴唇张了张:“……没有。”
江暮点头:“江晖去找过你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江暮就自顾自道:“想也知道他肯定找了。”他紧紧的握着我的手,“你放心,哥,他说什么你都当放屁,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能承担。”
我没说话。
江暮重申道:“魏敛,你不能因为他那些挑拨离间的话就不信任我,你是知道的,你对我来说,很重要,非常重要。而我也有信心处理那些附加的隐患。”
我说:“我可以是你的爱人,但不能是你的负担。”
江暮说:“可是爱本身就是负担。”
他朝我朝我笑了下,“况且,在你这里,难道我就不是负担了吗?我也给你添了很多烦恼和麻烦,不是吗?”
“……是你把爱情看的太重而已。”好像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引起我极大的兴趣和重视,那些淡的连水相比都过于沉重,或许更像是轻飘飘的氢气,漂浮在上空。
江暮却否认道:“你为什么不觉得,是因为我把你看的太重呢?”
我冷淡道:“你只是雏鸟情节,你妈妈出事的时候,你第一个想到求救的是我——”
江暮眉尾抽动,他显然在意我这样冷漠的态度,甚至用这样的态度对他爱情进行全盘否定,归纳于该死又可笑的雏鸟情节。
“我是哪里做的不够好?魏敛,我是哪里不够低三下四的求你?”江暮涩声道,“别人爱你那就是真心实意,是上天派来的真情,一轮到我,就变成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但凡能相信我一点点,又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说出那些话——”
我想到父母欲言又止的为难,想到江晖的侃侃而谈,想到那么多年来,江暮因为我的冷淡和漠然而撕心裂肺痛苦不堪的眼泪,那些画面像万华镜,在江暮的脸上扭曲旋转。
很突然的,我对这一切无结果的争吵,感到厌烦。
或许我就是对爱人这般冷漠且恶劣的人。愈是亲近,手里的剑就愈要指向对方,因为我知道伤害他的代价,是毫无代价。
“……你不觉得,你被我逼成了疯子吗?”
江暮愣住了,停止了一切言语,怔愣的看向我。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江暮黑黢的眼珠里,倒映出了我的样子。
面无表情的,冷漠到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比木头还要麻木。
原来他一直以来,面对的都是这样我吗?
过去和现在,在爱里都十分不幸的你。
我说:“比起我,更加面目全非的是你,江暮。”
“……”江暮嘴唇都在微微发抖,“……我当然,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原因吗?”
“我,当然…知道。”
“和我这样的人待在一起一辈子,你不觉得这是一个恐怖故事吗?”我说,“我偏爱他人,对你的感情却全盘否定。你已经被我逼疯了,江暮,你在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没关系的时候,就已经被我逼疯了。”
“……”
“其实你也不知道从哪里反驳,对吗?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抬手触摸他的颈侧,很冰。
“魏敛,你就是想和我分手,是不是?”江暮沉默几息忽然自嘲道,“你狠不下心说分手,却能说这么多难听的话刺我。”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向我走一步,可你连呆在原地等我的机会都不愿意施舍给我。”
我看着他,告诉他:“江暮,因为他们都不会祝福我们的感情。唯一支持这段感情的,只有你。”
江暮握紧拳头:“魏敛,你呢?”
“我?”
我想,我支持吗?可我原本并不期待爱情的诞生,它是那样的无关紧要,像掉在马路边的一角钱硬币,这年头连乞丐都不会主动捡起。
以至于我和江暮,甚至连热恋期这种东西都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想我知道我应该回答他什么了。
“江暮,我不在乎。”
我说:“但是当它极可能会成为一种影响我们,影响我们家人的麻烦时,那就可以不用存在于我的生命里。”
“这就是,我的回答。”
——
那天对话结束后,江暮只是沉默着离开了家。接下来的很多天里,我都没有见过他。
房子里空荡荡的,我像一只幽灵游荡在这空落落的房间里,江暮的书房平时不会上锁,他说这个家也是我的,所以哪里都可以进。
我漫无目的的走进书房,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各类的书,有一本极厚的书放在最顶层的最右侧,看痕迹像是被主人翻看了很多次,以至于我忍不住将它拿了出来。
虽然偷看别人的东西,很不礼貌。
我以为会是什么日记,但没想到里面的每一页都是照片,而每一张照片,都有我。
有些仅有我,有些是我和他,有些是一群人里我混在其中。
第一页的照片,是他生日那天,我在商场为他弹钢琴。江暮在下面写着:妈妈,我在a市有一个哥哥,他很厉害,什么都会,还对我很好很好,所以你不用担心我。
那一刻,痛苦,羞愧,还有不知所措,潮水般的淹没了我。
魏敛,你到底都干了什么。
我的心脏此时宛若一个抽水泵,它将我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无情抽走,我的四肢冷的结冰,破旧的水车吱呀呀的转,我的大脑也跟着在水与陆之间反复起伏。全身上下唯有一颗心脏在猛烈的跳动,它跳的太快太快,好像要从我的胸腔里跳出来,离开我的身体。
我感到呼吸困难。
我对你一点也不好,江暮。你没有认识一个好哥哥,因为他自私又卑劣,他想救那么多人,可独独忘了你就站在他旁边,一伸手就能握住。
当初为什么会答应他的告白呢?
到底是为什么?如果不能对待他像对待爱人一样,那为什么又要不负责任的答应他?
a市有一项烂尾工程,当初那里是破旧的居民楼,拆迁过后开始重建新楼,可开发商后因巨额债务而不得不停滞项目。
因为并不在市区,周围也没有商业价值,楼盘便一直烂尾着,我以前偶尔会偷溜进去到上面放空,那么几年过去了,草都长了许几寸高。
我不知道自己来到楼顶是想干什么,我可能,也没那么想自杀,大概是我生命里自杀的人多了,我莫名抵抗抵抗这样迎接死亡的方式。
不过我也必须得承认,病的重时,很多了结的方式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最严重的一次是在疗养院里,夜晚里我听着隔壁病房哀恸的哭声,心想如果有一天我也哭成这样的话,还不如让我去死。
在我回过神的时候,油画的刮刀已经抵在了颈侧的动脉上。
真神奇,其实我压根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身体更听从大脑的命令——我物理意义上的大脑,而非虚无缥缈的自由意志。
人以为自己能凭主观能动性改变人生节点,可归根结底不过是既定的命运在推着你走。
所以说,不公平从未出生起就隐性存在,人尚未诞生意识,但出身身世已经决定了人生的起跑线。
不过那并不是终点,因为命运反复无常,有些人即使身缠万贯,在未来或许也会失去双亲,在迷茫与自责中了结自己的生命。有些人则更为不幸,父母离异,从小由奶奶带大,最后失去亲人,被权贵逼得退无可退。
还有些,比如我,比如江暮,这些还活着的人,今时,明天,下一年,数十个春秋过后,轨迹又该往哪里走?
还未砌上砖块的水泥地容易积灰,因为风吹雨打,部分甚至略微开裂。
我站在天台上,今天的天气很好,正午的太阳高悬当空,陆陆续续有鸟回迁,云层薄薄的铺在蓝天上,风很大,流动的气体像一双手缓慢地推着云走。
也推着我走。
说实话,我是个很怕麻烦的人,也是个擅长逃避的人。我比普通人的家世稍稍好了些,更爱多管闲事,倒霉的遗传了一些精神病,除此之外,确实是个差劲糟糕的家伙。
还不至于要到跳楼的地步,我想不出来一丁点关于我要了结生命的理由。
不过对死亡从未感到过惧怕,或许偶尔期待,以至于在对活着感到无趣,对生活感到厌烦的时候,连绘画都失去了提笔的兴趣,魏敛找不到死的理由,也找不到活的理由。
对于正常人而言,选择正面迎接死亡大概需要非常的勇气,对于我这样不太正常的人而言,迎接死亡只需要放下时刻紧绷的精神,顺从大脑,毫不费力的拥抱它。
我已经不记得我是怎样坐到围栏上的了,只是觉得远方吹来的风很舒服。
风是在太大了。
否则它怎么会带来江暮的声音。
“魏敛,你要干什么?”
我转头看他,江暮似乎已经很久没睡了,红血丝布满了他的眼白,配上苍白的脸,让他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晕倒过去一样。
他见我不说话,浑身都紧绷起来,他无法掩饰自己颤抖的声音,江暮想,好,他认输,他彻彻底底认输。
“哪怕让我痛苦也无所谓,你在我身边就好。”江暮看向我,他不知道如何能扯出那样一个笑容给我,“但如果你感到痛苦的话,那我顺应你的想法。魏敛。”
他说,“只不过未来的某一日,我会追随你的脚步。”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向我,然后,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方向一转,他竟然也爬上围栏。
“反正这里荒废那么久,除了我两,连个人都没有。”
江暮看着空无一物的脚下,很突兀的,朝我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他说:“哥,我也不挑日子了,反正你也嫌弃我,以后恐怕我也过不下去了。”
“我们今天,就做个了结吧。”江暮说,“我说过,我从来都没有忤逆过你的决定。”
“这次也一样。”
江暮张开双臂,感受风从他指尖溜走。
那就迎接自由吧。江暮想,迎接属于魏敛的自由,他的自由,就是自己的自由。
“江暮!!”我简直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因为江暮已经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一只脚迈了出去。
那一瞬间,周遭的一切在我脑子里都停止了,连同过往和以后,那些代替了我的躯壳,通通被抛了下去,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将他拉了下来,我抱着他,重重砸在天台挤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江暮被我紧紧抱在怀里,他不可置信的,一动不动的,抬头看着我。
“……为什么?”
我的大脑已经让愤怒占领了高地,怒不可遏骂道:“你疯了是不是?!!你敢跳楼?!!你敢在我面前自杀?!!”
江暮眼眶红了,他听着我的怒骂,半晌眼泪一串一串的掉了下来。
“……那你,你是不是……”
他撑起身,眼泪就像雨一样,一滴滴砸在我的脸上。
“你是不是……”
他泣不成声的问我:“你,是不是……呜……还是要我的?”
那一瞬间,好像真的有雨不停歇的落进了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