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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返魂香(五 ...

  •   裴晚宁的伤口在敷上特制药草后,果然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愈合。

      温宁看着结痂的伤口有些惊奇:“这药,真是神了。”她忍不住赞叹,指尖轻轻抚过伤疤周围完好的皮肤。

      裴晚宁坐在床边,任由温宁检查伤口,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微微泛红。温宁的手指温暖而干燥,触感让她想起长安春日里拂过脸颊的杨柳风。

      “司夜使常年与邪祟打交道,自有疗伤之法。”她轻声说。

      温宁抬头看她,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所以你承认自己是司夜使了?不是杨贵妃,也不是精神病?”

      裴晚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我从未说过我是杨贵妃。”

      “逗你的。”温宁笑着帮她拉好衣襟,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今天感觉怎么样?能走动吗?”

      “已无大碍。”

      “那陪我去个地方。”温宁站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一套自己的便装递给裴晚宁:“换这个,行动方便些。”

      裴晚宁看着那套浅蓝色的工装裤和白色衬衫,眉头微蹙:“这又是何衣物?”

      “这叫工装,查案时穿最合适。”温宁见她犹豫,故意板起脸:“还是说,裴司夜使大人放不下身段,非得穿绫罗绸缎才肯出门?”

      这话激起了裴晚宁的好胜心。她抓起衣物转到屏风后,片刻后穿着整齐走出来。工装裤在她身上显得略宽大,衬衫袖口需要挽起两折,长发被温宁用一根橡皮筋束成高马尾,露出纤细的脖颈。

      温宁吹了声口哨:“不错嘛,像个进步女青年。”

      “何谓,进步女青年?”

      “就是读书多、思想新、不裹脚的那种。”

      “大唐亦不裹脚。”

      温宁笑笑,拉着她往外走:“今天带你去见个人,说不定能解开‘玄冥子’的谜团。”

      两人坐上有轨电车,裴晚宁第一次乘坐这种“铁皮箱子”,紧张地抓住温宁的手臂。电车叮叮当当地行驶在积雪未化的街道上,窗外是飞快倒退的商铺和行人。

      “此物,不需牛马牵引?”裴晚宁盯着车顶的电线,满脸不可思议。

      “用电的。”温宁简单解释:“说了你也不懂。”

      裴晚宁不服气:“我虽不知电为何物,但观其理,应是某种无形之力,类似......雷法?”

      温宁又笑了笑:“差不多吧。不过比雷法安全多了。”

      电车在城南的老街区停下。温宁领着裴晚宁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来到一处挂着“博古斋”牌匾的店铺前。店铺门面陈旧,橱窗里摆着些真假难辨的古董。

      推门而入时,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店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樟木的气味。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从一堆古籍后抬起头,看见温宁,推了推眼镜。

      “温队长?稀客啊。”

      “陈老,打扰了。”温宁拉着裴晚宁走上前:“想请您帮忙看样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那个从仓库带回的深蓝色绸布包,小心展开,露出里面的青铜镜碎片和那张泛黄纸页。陈老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接过纸页,凑到灯下仔细端详。

      “这纸张......是唐代的澄心堂纸,错不了。”他的手指抚过纸页边缘,“但墨迹较新,应是近年所书。至于这印文嘛。”

      他取出放大镜,对准“玄冥”二字看了许久,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陈老?”

      “这印章,我在另一件东西上见过。”陈老颤巍巍地起身,在身后的博古架最上层摸索片刻,取下一个蒙尘的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卷破损严重的绢帛。

      他将绢帛小心铺开,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星象图和符文。锦帛的右下角,赫然盖着一个与纸页上几乎一模一样的“玄冥”印。

      “这是三年前一个落魄书生卖给我的,说是祖传之物。”陈老的声音发紧:“我当时只当是后人仿制的道家符箓,没太在意。但现在看来......”

      裴晚宁上前一步,盯着那绢帛上的星象图,脸色骤变:“这是‘七星续命阵’的阵图!”

      “七星续命阵?”

      “诸葛亮五丈原禳星延寿,用的便是此阵。”裴晚宁的手指轻点绢帛上七颗星位:“但此图有所改动,原本需七盏主灯、四十九盏小灯,以施术者心血为引。此图却将主灯换成了人心。”

      温宁的脊背一阵发寒:“所以玄冥子,或者他的传人,是在用活人心做灯,施展续命阵?”

      “不止续命。”裴晚宁的指尖停在阵图中心一个特殊的符文上:“此符文意为‘魂归’。他不仅要续命,还要召回某个特定的魂魄,为其重铸肉身。”

      店内陷入死寂。铜铃忽然叮当作响,一阵穿堂风吹过,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陈老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温队长,这,这东西太邪门,您还是赶紧带走吧。”

      温宁收好布包和绢帛,谢过陈老,拉着裴晚宁匆匆离开。走出巷子时,天色已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又要下雪。

      “如果真如阵图所示,凶手还需要四颗心。加上已得的三颗,一共七颗,对应七星。而我的心脏,可能就是最后一颗主灯的心。”

      裴晚宁忽然停住脚步,抓住温宁的手腕:“不对。”

      “什么不对?”

      “顺序。”裴晚宁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七星续命需按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的顺序点亮主灯。前三个死者分别对应前三星位,这没错。但你.....”

      她顿了顿,声音发紧:“刑者之心,按阵图所示,应排在第五位,玉衡位。可凶手给你的画像上写着‘第四柱香’。”

      温宁愣住:“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他跳过了一个。”裴晚宁的语速加快:“按顺序,第四颗心应该对应天权位,主文曲,需文人之心。但他没有去找文人,而是直接盯上了你。为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惊觉。

      温宁道:“因为他等不及了。或者,那个本该取第四颗心的人,出了意外。”

      裴晚宁的瞳孔猛地收缩:“或者,第四颗心已经在他手中了。”

      这个推测让两人不寒而栗。如果凶手已经暗中得手,那么临城某处,很可能已经有一个文人遇害,只是尸体还未被发现。

      “回警署!”温宁拉着裴晚宁往电车方向跑:“查最近失踪的大学生,教师、作家、记者...所有靠笔杆子吃饭的人!”

      然而她们刚跑出几步,街道拐角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一只黑猫窜过路面,撞翻了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炭火四溅。摊主骂骂咧咧地追打黑猫,行人纷纷避让,场面一时混乱。

      温宁本能地将裴晚宁护在身后,手按在枪套上。就在这混乱的瞬间,她眼角余光瞥见对面巷口,一个黑袍身影一闪而过。

      “站住!”温宁拔腿就追。

      “温宁,小心!”裴晚宁紧随其后。

      两人冲进小巷,却只看见黑袍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温宁追上去,拐过弯,眼前是一条死胡同,堆满杂物的尽头,黑袍人背对着她们站着,一动不动。

      温宁拔枪瞄准:“警察!不许动!”

      黑袍人缓缓转身。当看清那张脸时,温宁和裴晚宁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约莫五十岁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癯,留着山羊胡,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他的右臂用布条草草包扎着,正是裴晚宁刺伤的位置。

      “温队长,久仰。”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却温和:“还有这位,来自远方的客人。”

      裴晚宁上前一步,死死盯着他:“你是玄冥子?”

      男人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玄冥子。好久没听人这么叫我了。不错,贫道俗家姓薛,道号玄冥。不过姑娘既然来自大唐,应该听过我的另一个名字,薛稷。”

      裴晚宁如遭雷击,连退两步:“薛稷?!那个,那个因献长生丹被武后处死的太医署奉御?”

      “正是。”薛稷的笑容越发苦涩:“我没死。或者说,我死了,但又活了。以一种,我自己都厌恶的方式。”

      温宁的枪口没有放下:“少说废话!你杀了三个女孩,还想杀我,今天必须伏法!”

      “温队长,你以为我想杀人吗?”薛稷忽然激动起来,解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里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半透明状,隐约可见胸腔里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颜色暗红如凝固的血。

      “看到了吗?这颗心,不是我的。是永徽三年,我用第一个少女的心炼成的‘伪丹’强行续命的结果。”他的声音颤抖:“一百多年了,我每隔三十年就要换一颗心,否则就会彻底化为腐尸。我也不想,但我怕死,我怕得不得了。”

      裴晚宁厉声道:“那武后呢?当年你服丹自尽,是诈死?”

      “是天后让我诈死的。”薛稷的话石破天惊:“她需要我这样的人,在暗处为她办事。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比如,为太子李弘续命。”

      温宁不知道李弘是谁,但裴晚宁却脸色煞白。李弘,唐高宗与武则天的长子,二十三岁暴毙,死因成谜。

      “你为太子续命?”

      “失败了。”薛稷颓然道:“我耗尽心血,也只为他延了三年阳寿。天后震怒,将我囚禁,命我继续研究长生之术。后来...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趁乱逃走,带着未完成的研究,一直活到现在。”

      他抬起头,眼中突然爆发出狂热的光芒:“但我快成功了!七星续命阵即将大成,只要再得到一颗刑者之心,我就能召回太子的魂魄,为他重铸肉身!届时天后定会原谅我,我就能....就能回家了。”

      “你疯了。”温宁冷冷道:“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无辜?”薛稷怪笑:“这世上谁人无辜?那些少女,那些文人,包括你温队长,你们的命,在历史长河中不过沧海一粟。但太子不同,他是天潢贵胄,他的存在能改变历史!”

      裴晚宁忽然问:“你如何知道我会来此世?”

      薛稷的笑容变得诡异:“因为我招来的,不止是太子的魂啊,司夜使大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面完好的青铜镜,对准裴晚宁:“这面‘阴阳镜’,能照见时空缝隙。我在施展返魂香阵法时,意外窥见了你的身影。一个来自大唐,身怀异术的女子。我意识到,你就是阵法中缺失的‘引子’。一个真正的、活着的唐代人,比任何香料都能更好地引导太子的魂魄归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我稍稍的调整了阵法。那夜的雷,不是意外。是我用最后的法力,将你从大唐‘拉’了过来。”

      裴晚宁浑身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温宁握紧了枪,手指扣在扳机上:“所以你今天故意引我们过来,是为了抓裴晚宁?”

      “不。”薛稷摇头:“我是来谈条件的。温队长,把你的心给我,我保证将裴晚宁平安送回大唐。否则的话。”

      他举起左手,掌心中托着一枚鸡蛋大小的黑色圆球:“这是用前三颗心炼成的‘魂核’。我若捏碎它,三个少女的魂魄将永世不得超生。而裴晚宁也会因为时空紊乱,被困在此世与彼世的夹缝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温宁的枪口微微下垂。裴晚宁却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别信他!此人满口谎言,毫无信用!”

      薛稷哈哈大笑:“信不信由你。但我提醒二位,返魂香阵法一旦启动,就无法停止。今夜子时,若第七盏心灯未亮,阵法反噬,整个临城西区都将被阴气笼罩,届时死的人可就不止三个了。”

      他后退一步,身体竟开始变得透明:“子时,我在城西乱葬岗等你们。带心来,或者,带全城的命来。”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只留下那枚黑色魂核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温宁和裴晚宁站在原地,良久无言。暮色彻底吞没了小巷,远处传来更夫敲响初更的梆子声。

      “现在怎么办?”温宁收起枪,声音干涩。

      裴晚宁盯着那枚魂核,忽然伸手抓住它。魂核入手冰凉刺骨,隐隐传出凄厉的哭嚎。

      “他犯了个错误。”裴晚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个致命的错误。”

      “什么错误?”

      “七星续命阵最忌‘跳位’,他却因急于求成,跳过了第四盏灯。”裴晚宁将魂核收入怀中:“阵法已有裂痕,只要我们在他点燃第七盏灯前,补上第四盏,阵法就会逆转,施术者将被反噬。”

      温宁眼睛一亮:“可我们去哪里找文人之心?总不能真杀个人吧。”

      裴晚宁转头看她,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何需杀人?只需一颗‘象征’文人之心即可。比如,一本凝聚作者毕生心血的书稿,或者一方传承百年的砚台。”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以为我需要他才能回大唐,这也是错的。我早该想到,既然他能用阵法将我拉来,我自然也能用同样的方法回去。只是.....”

      “只是什么?”

      裴晚宁看着温宁,眼神复杂:“只是此法需以施术者之血为引。也就是说,我必须亲手杀了他。”

      暮色起,寒风卷动地上的积雪。两个女子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薄雾中,一个来自千年之前,一个生于乱世之中,命运却在此刻紧紧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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