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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返魂香(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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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的夜晚,风都带着死气。
它缓慢的流动,裹挟着泥土腐败的气味和若有若无的尸臭。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只有零星几点惨白的光从云隙漏下,勉强照亮东倒西歪的墓碑和坟茔。
温宁和裴晚宁站在乱葬岗边缘,面前是一片被清理出来的圆形空地。空地上用暗红色的粉末画着巨大的阵法。七盏铜灯按照星位摆放,其中三盏已经点燃,幽绿色的火苗在死寂的空气中纹丝不动,像凝固的鬼火。
“他倒是不遮掩。”温宁低声说了一句,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她穿着全套警服,外罩防弹背心,腰带上除了手枪还挂着两枚烟雾弹,这是她能从警署武器库申请到的极限。
裴晚宁则是一身玄色劲装,那是温宁找裁缝紧急赶制的,仿的是唐代夜行衣的款式,但用了更轻便的现代面料。她长发高束,腰间佩着那柄桃木剑,手里提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方形物件。
“阵法已启动三灯,阴气正在聚集。”裴晚宁环视四周,眉头紧锁:“他故意选在子时,这是阴气最盛、阴阳交界的时刻。若到那时第七灯未亮,阵法反噬,阴气倒灌......”
她没说完,但温宁明白后果。
从踏入乱葬岗开始,她就感觉脊背发凉,那是一种深层的、渗入骨髓的不适。周围的黑暗仿佛有生命,在视线边缘缓慢蠕动。
“我们按计划行事?”温宁问。
裴晚宁点头,解开黑布,露出一方古朴的砚台。那是她们从陈老的博古斋“借”来的,唐代澄泥砚。据说是某位宰相的旧物,砚身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历经千年依然清晰。
“以此砚为‘文心’,补天权位。”裴晚宁将砚台放在阵法第四星位——那里果然空着一盏未点燃的铜灯:“但需以正气激发,否则镇不住此地的阴煞。”
“正气?”温宁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她的警官证。
“这个行吗?”温宁问。
裴晚宁接过,翻开看了看,虽然看不懂简体字和照片,却能感受到证件上那股刚正凛然的气息。她将警官证压在砚台下:“可行。执法者正气,正克阴邪。”
两人刚布置妥当,一阵低沉的笑声就从黑暗中传来。
薛稷从一座高大的墓碑后缓步走出,身穿暗紫色的道袍,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星宿图案。右臂的伤口似乎愈合了,但脸色更加苍白,像是涂了一层白蜡。
“二位果然守信。”他的目光落在第四星位的砚台上,先是一怔,随即大笑:“妙!以砚代心,以证镇邪!司夜使大人果然机智过人!”
温宁拔枪对准他:“少废话!你已被包围,投降还能从宽处理!”
“包围?”薛稷的笑容变得诡异:“温队长不妨看看身后。”
温宁没有回头,但眼角的余光瞥见周围墓碑后缓缓站起一个个黑影——不是人,是行尸。它们衣衫褴褛,皮肉腐败,眼眶里闪烁着和铜灯一样的幽绿光芒。粗略数来有十几个。
裴晚宁按住温宁持枪的手:“别开枪。这些是‘伥尸’,靠阵法阴气驱动。子弹无用,反会激怒它们。”
“那怎么办?”
“破阵即破伥。”裴晚宁抽出桃木剑:“我去点燃第四灯,你拖住薛稷。记住,不要踏入阵法范围,否则会被阴气侵蚀。”
话音未落,她已经纵身跃向第四星位。薛稷脸色一变,袖中滑出一柄短刀,直刺裴晚宁后心。
温宁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擦着薛稷的脸颊飞过,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他身形一滞,裴晚宁已趁机落在砚台旁,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入铜灯。
“以血为引,以正镇邪。灯起!”
铜灯应声点燃,火焰竟是金色的,与另外三盏幽绿灯形成鲜明对比。金色火焰升起的瞬间,周围的伥尸齐齐发出凄厉的嚎叫,动作变得迟缓。
薛稷暴怒:“你找死!”他不再理会温宁,扑向裴晚宁,短刀带起一道暗红色的刀光。
温宁连开三枪,但薛稷的身影在阵法中诡异闪烁,子弹全部落空。她咬牙扔掉手枪,在阵法影响下,枪械确实无用。她抽出警棍,冲入战圈。
接下来的战斗混乱而诡异。温宁用警校学来的格斗术与薛稷周旋,但对方的刀法刁钻狠辣,每一刀都带着阴寒的气息,几次险些得手。
裴晚宁则游走在阵法边缘,用桃木剑击退试图靠近的伥尸,同时不断调整砚台和警官证的位置,让金色火焰保持稳定。
“温宁,让开!”裴晚宁忽然喊道。
温宁一个侧滚避开刀锋,裴晚宁已欺身而上,桃木剑与短刀相撞,发出金石交击之声。两人在阵法中心缠斗,剑光刀影交错,竟有几分古武对决的意味。
薛稷越打越惊,裴晚宁的剑法精妙绝伦,明显受过正统训练,而且她的招式,他太熟悉了。
“你的剑法是宫廷侍卫的路子!”他格开一剑,死死盯着裴晚宁:“你到底是何人?”
“大唐司夜使,裴晚宁。”裴晚宁剑势一转,直刺他心口:“专诛你这种邪祟!”
薛稷慌忙闪避,却被剑尖划破道袍。他低头看着破损处,忽然狂笑:“司夜使,哈哈哈哈哈哈!我明白了!当年就是你们这些武后的走狗,害我功亏一篑!今日新仇旧恨,一并了结!”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黑色魂核,用力捏碎。黑气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三个少女的虚影,她们无声地尖叫着,扑向裴晚宁。
“小心!”温宁想冲过去,却被两只伥尸拦住。
裴晚宁临危不乱,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在空中化作三道符咒,印在少女虚影额头上。虚影停滞了一瞬,随即调转方向,反扑向薛稷。
“什么?!”薛稷大惊,急忙念咒想要控制魂影,但已经晚了。三个少女的怨魂扑到他身上,疯狂撕咬他半透明的躯体。他的惨叫声在乱葬岗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魂核反噬。”裴晚宁喘息着后退,脸色苍白如纸,那口舌尖血损耗了她大量元气:“他以邪术禁锢亡魂,终被亡魂反噬。自作孽。”
温宁终于解决了两只伥尸,冲到她身边:“你没事吧?”
“无碍。”裴晚宁摇头,看向阵法中心。
薛稷还在挣扎,但怨魂的撕咬让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他阴毒地盯着两人,忽然狞笑起来:“你们以为,这样就赢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咬破自己的手腕,将血洒向第五、第六星位的铜灯。两盏灯同时点燃,火焰却是诡异的暗紫色。
阵法被强行推进。他嘶吼道:“就算没有第七灯,六灯连珠也能完成大半!我要让太子的魂魄,强行降临!”
话音落下,脚下开始震动。地面缓慢裂开,更多的伥尸从坟茔中爬出。天空的云层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道金光降下,直射阵法中心。
“不好!”裴晚宁脸色大变:“他在强行打开阴阳通道!若让那魂魄降临,就算没有肉身,也会化作厉鬼为祸人间!”
“怎么阻止?”
“点亮第七灯!”裴晚宁看向温宁,眼神复杂:“但第七灯需刑者之心,我们没有准备替代物。”
温宁看着那道越来越亮的金光,一咬牙:“用我的血试试!我也是刑者!”
“不行!若不成,你会被阵法吸干精血!”
“总比全城遭殃强!”温宁已经冲向第七星位。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那道金光在即将落入阵法时,忽然拐了个弯,直直射向薛稷。
“不...不对。”薛稷惊恐地看着金光融入自己体内,“这魂魄,这感觉,不是太子!是.....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在金光中剧烈颤抖,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的面容开始变化,时而苍老,时而年轻,时而男相,时而女貌,仿佛有无数个魂魄在他体内争夺主导权。
裴晚宁瞳孔骤缩:“我明白了!他这些年杀害的不止三个少女!他每三十年换一颗心,每一颗心都带着原主的残魂!那些魂魄全都被他禁锢在体内!”
温宁倒吸一口凉气:“所以现在降临的?”
“是这些年所有被害者的怨魂集合体!”裴晚宁拉起温宁就跑:“快离开阵法范围!他要炸了!”
两人刚冲出阵法边缘,身后就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金光混合着黑气冲天而起,将整个乱葬岗照得如同白昼。冲击波将两人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温宁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去,阵法中心已是一片狼藉,七盏铜灯全部熄灭,薛稷...不,那已经不能称为薛稷了,那是一团扭曲的、由无数肢体和面孔组成的肉团,正在金光和黑气的撕扯中逐渐崩解。
肉团发出无数个声音重叠的惨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那些面孔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最后全部化作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两人。
“为...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我好痛!”一个少女的声音哭诉。
“让我死...让我死!”一个男人的声音哀求。
最后,所有的声音汇成一句,从肉团深处发出,低沉如地狱的回响:“一起...下来陪我们。”
肉团猛地炸开,化作漫天血雨。血雨落地之处,草木瞬间枯死,土地变成焦黑。但血雨在落到温宁和裴晚宁面前时,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是第四星位那盏金色灯火的余晖,化作一个淡淡的光罩,护住了两人。
血雨持续了整整一刻钟。当最后一滴血落下时,乱葬岗恢复了死寂。不,比之前更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
阵法彻底消散,伥尸们化作尘土。天空的漩涡渐渐平息,云层散开,露出一轮皎洁的明月。
温宁和裴晚宁瘫坐在地上,相顾无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她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许久,温宁才哑声问:“结束了?”
“结束了。”裴晚宁看着那片焦黑的土地:“薛稷被自己禁锢的亡魂反噬,魂飞魄散。那些亡魂,也终于得以解脱。”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阵法被强行推进到第六灯,阴阳通道确实打开了一瞬。虽然立刻闭合,但难免有残余阴气泄露。接下来一段时间,临城可能会有些灵异现象。”
温宁苦笑:“交给和尚道士去头疼吧。我是警察,只管活人的事。”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温宁这才发现裴晚宁的左肩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染红了玄色劲装。她急忙撕下衬衣下摆帮她包扎。
“你又救了我一次。”温宁低声说。
“你也救了我。”裴晚宁看着她笨拙的包扎动作,唇角微扬:“扯平了。”
包扎完毕,温宁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说要用施术者之血才能回大唐。现在薛稷尸骨无存,你?”
裴晚宁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瓶中装着暗红色的液体,是她之前从薛稷伤口处收集的血,混着阵法中的尘土。
“够用了。”她轻声说。
温宁的心沉了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能说什么呢?挽留?可裴晚宁的家在千年之前,有她未竟的职责和要守护的人。
“什么时候走?”她最终只问了这一句。
“三日后,月圆之夜,那是时空最薄弱的时刻。”裴晚宁的声音很轻,“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还需要,向你辞行。”
温宁点点头,转身往乱葬岗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我这几天要处理案件后续,会很忙。你...你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好。”
月光下,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踏着焦黑的土地,慢慢离开了这片死寂之地。她们都没有说话,但某种沉重而温柔的东西,已经在沉默中生根发芽。
回到城里时,天已蒙蒙亮。早起的摊贩开始生火,炊烟袅袅升起。经过一夜生死,再看这平凡的市井烟火,竟有种不真实的温暖。
在警署门口,裴晚宁忽然拉住温宁的衣袖。
“温宁。”
“嗯?”
“在大唐,司夜使若与人有约,会交换信物。”裴晚宁解下腰间的桃木剑,双手奉上:“此剑随我多年,斩邪无数,已生灵气。赠与你,可护你平安。”
温宁接过剑,入手温润,隐隐有暖意流动。她从颈间解下一枚银质哨子。那是她入警校时父亲送的,吹响时声音尖锐,能传很远。
“这个给你。遇到危险就吹响它,”她说到一半停顿了,苦笑道:“虽然隔着千年,你吹了我也听不到。”
她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既不愿相信这人来自千年前,又坦然释怀这人来自千年前。
裴晚宁郑重地接过哨子,握在掌心:“我会一直带着。”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千言万语,却都化作沉默。最终分别在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