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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返魂香(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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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集那日,雪停了,随之而来的不是明媚的日光,而是灰蒙蒙的阴霾,沉甸甸地压在临城上空。
西区集市从清晨就挤满了人。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让这座城市显得格外有生机。
温宁站在钟楼三层的观察窗前,用望远镜扫视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她身边站着四名便衣警员,全都紧绷着脸。
“各小组汇报情况。”温宁对着衣领下的微型对讲机说。
“一组在东南入口,未发现可疑人员。”
“二组在牲口市,一切正常。”
“三组...”
汇报声陆续传来,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中。但温宁的心却越悬越高。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凶手既然敢明目张胆地挑衅,就不会没有行动。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灰色身影。裴晚宁一早就坚持要独自在集市中巡视,说这样更容易感知“气”的流动。温宁拗不过她,只能在她身上装了定位器和隐蔽通话器。
“裴晚宁,你那边如何?”温宁压低声音问。
短暂的电流声后,传来裴晚宁平静地回应:“人群阳气极盛,但,有几处‘气’的流动不畅,似有淤塞。我在逐一查看。”
“注意安全,随时汇报。”
裴晚宁没有多说,温宁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眠,加上连日来的精神紧绷,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从怀中取出怀表——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按照集市传统,正午时分会有祭神仪式,那时人群聚集最密集。
如果凶手要动手,那是最好的时机。
“温队!”一名警员忽然指向下方,“您看那边!”
温宁迅速举起望远镜。在集市西北角的药材区,人群出现了一阵异常的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紧接着,一股浓烟升起,伴随着刺鼻的气味。
“是烟幕弹!”温宁脸色一变:“各组注意,西北角药材区出现状况,封锁周边出入口,疏散群众,不要引起恐慌!”
她抓起外套就往楼下冲,同时对通话器喊:“裴晚宁,你离药材区远一点,等我过去!”
没有回应。
“裴晚宁?!”
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温宁的心猛地沉下去。她冲下钟楼,拨开惊恐四散的人群,拼命往西北角挤去。浓烟已经扩散开来,视野变得模糊,咳嗽声、哭喊声、踩踏声乱作一团。
“让开!警察!”温宁亮出证件,艰难地前行。
药材区的摊位东倒西歪,各种草药撒了一地。烟幕最浓处,温宁隐约看见几个人影倒在地上。她拔出手枪,屏住呼吸冲进烟雾中心。
地上躺着三个摊贩,都已昏迷,但无明显外伤。温宁蹲下检查他们的脉搏。还活着。这不是凶手的风格,他从不留活口。
调虎离山。
温宁猛然醒悟,起身就往回跑。就在此时,对讲机里传来罗呈急促的声音:“老大!裴小姐的定位信号在移动,往旧仓库区去了,速度很快!”
“派人去追!我马上到!”
温宁冲出集市,拦下一辆警用摩托车,油门拧到最大,在积雪的街道上疾驰。寒风如刀割在脸上,她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裴晚宁可能会遭遇危险。
旧仓库区位于临城西郊,是早年洋行囤货的地方,如今大半废弃。温宁赶到时,罗呈已带人包围了最大的三号仓库。
“什么情况?”
“信号最后消失在这里面。”罗呈脸色发白:“我们刚想进去,就听见里面有打斗声,现在没动静了。”
温宁抬头看这座砖石结构的庞然大物,窗户大多破损,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她拔出枪:“我进去,你们在外面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来。”
“老大,太危险了!”
“执行命令!”
温宁推开沉重的铁门,侧身闪入。仓库内昏暗潮湿,堆积的货箱形成一片迷宫般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裴晚宁?”她压低声音呼唤。
没有回应。
温宁沿着货箱间的通道缓缓深入,枪口随着目光移动。光线从高处的破窗斜射进来,在灰尘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忽然,她看见前方地面上有一抹暗红。
是血迹。
她加快脚步,绕过一堆木箱,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裴晚宁靠坐在一个铁桶旁,灰色西装外套敞开,里面的白衬衫左肩处一片殷红,正慢慢洇开。她脸色惨白,但眼睛还睁着,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木剑?
温宁走近才看清,那是一把桃木剑,剑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剑尖沾着黑红色的黏稠液体。
“你受伤了!”温宁冲过去,撕开衬衫查看伤口。是一道刀伤,不深,但流血不少。她迅速从急救包里取出纱布按压止血。
裴晚宁虚弱地摇头:“皮肉伤,不碍事。凶手逃了。”
“什么人伤的你?”
“一个黑袍人。”裴晚宁喘了口气:“身手极好,用的短刀,左手。我刺中了他的右臂,他该有伤。”
温宁这才注意到,裴晚宁的桃木剑尖上的黑色液体,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泛着诡异的暗红,那不是普通的血。
“这是什么?”
“掺了尸油和朱砂的邪血。”裴晚宁的声音越来越轻:“他用此血在仓库地面画阵,欲在此行法我破了阵眼,他遭反噬,才仓皇逃走。”
温宁环顾四周,这才看见地面上那些用暗红颜料画的诡异符号,纵横交错,形成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阵法。此刻那些符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蒸发,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先别说话。”温宁快速包扎好伤口,扶起裴晚宁:“我带你出去。”
“等等!”裴晚宁忽然抓住她的手,指向阵法中心:“那里,有东西。”
温宁定睛看去,在渐渐消散的符号中间,似乎埋着一个小布包。她让裴晚宁靠好,自己小心地走过去,用枪管拨开浮土。
是一个深蓝色的绸布包,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一条蛇盘绕着一颗心。
温宁戴上手套,小心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小截未燃尽的红色线香;一把巴掌大小的青铜镜,镜面布满裂纹;还有一张折叠的泛黄纸页。
她展开纸页,上面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乙酉年冬月廿七,取处女心三颗,血九升,香灰二两,于土位行祭。然阵未成而遭破,天意乎?然第四柱香必成,刑者之心,可补三魂之缺。”
落款处,是一个小小的印章痕迹,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是两个字。
裴晚宁不知何时已挪到温宁身边,她盯着那个印章,瞳孔骤然收缩。
“这印文,我见过。”
“什么?”
“在长安。”裴晚宁的声音发颤:“永徽年间那桩连环取心案,真凶方士伏法后,从其住所搜出一枚私印,印文与此一模一样‘玄冥’。”
温宁猛地抬头:“你是说,这个凶手,和唐朝那个方士有关?”
“不止有关。”裴晚宁的手指轻抚过纸页上的字迹:“这字迹的起笔、顿挫,与当年案卷中收录的方士手书如出一辙。但那人明明已被斩首。”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悚。
“除非.....”温宁艰难地开口:“他根本没死?或者,有人继承了他的邪术?”
裴晚宁没有回答,她拿起那面青铜镜,对着破窗透入的光线细看。裂纹纵横的镜面上,隐约映出她的脸,却又好像不是她的脸,那是一张更苍老、更扭曲的面容,一闪而过。
她手一抖,镜子险些落地。
“这镜子,能照魂。”裴晚宁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持镜者可见将死之人的魂魄真容。我刚才,看见了我自己。”
温宁一把夺过镜子:“别看了!这些邪门的东西。”
话音未落,她也在镜中瞥见了一瞬,不是自己,而是一个穿着黑袍的背影,右臂淌着血,正回头看她,露出一双完全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
镜面应声而裂,碎成数片。
仓库陷入死寂。远处传来罗呈焦急的呼喊:“温队!你们还好吗?”
温宁深吸一口气,将布包和纸页小心收好,扶起裴晚宁:“我们先出去。这件事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走出仓库时,天光刺眼。罗呈等人围上来,看到裴晚宁肩上的伤,都倒吸一口凉气。
“叫救护车。”温宁说,但裴晚宁摇头。
“去医院无用。我这伤,需用特制药草外敷,寻常医术治不好邪器所创。”
温宁盯着她苍白的脸,最终妥协:“回我宿舍,你需要什么药,我让人去买。”
“我写方子。”
回去的车上,两人都沉默着。温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乱成一团。唐朝的方士、传承的邪术、针对自己的杀机,这一切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她的手忽然被握住。裴晚宁的手指依旧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温宁,此人手段阴毒,且目标明确是你。从今日起,你不可独处。”
“我是警察,不能因为被威胁就躲起来。”
“不是躲。”裴晚宁转过脸看她,有些认真:“是设局。他既要你的心,必会再来。下一次,我们需有所准备。”
温宁心头一动:“你想用我做饵?”
“我会在你身边。”裴晚宁握紧她的手:“以我司夜使之名起誓,必护你周全。”
这句话说得郑重,带着某种古老的仪式感。温宁忽然想起昨夜黑暗中那句“我会找到你”,此刻看着裴晚宁认真的侧脸,她竟有些恍惚——仿佛她们真的相识已久,久到可以托付生死。
回到宿舍,温宁按裴晚宁写的方子让罗呈去买药。她自己打了热水,小心地帮裴晚宁擦洗伤口周围的皮肤。
桃木剑造成的伤口很诡异,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像被灼烧过又像被冻伤。温宁擦洗时,裴晚宁咬着唇一声不吭,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疼就叫出来。”温宁低声说。
裴晚宁摇头:“司夜使,不畏痛。”
“现在不是唐朝,你也不是什么司夜使。”温宁动作更轻:“你只是裴晚宁,一个受伤的人。”
裴晚宁怔怔地看着她,忽然问:“若我真是从唐朝而来,若我终将回去,今日种种,于你而言是否只是一场梦?”
温宁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与裴晚宁四目相对。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温宁一字一句地说:“但我知道,你肩膀上的伤是真的,你为保护我流的血是真的,你此刻坐在我面前,也是真的。这就够了。”
裴晚宁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终究没让它落下来。
罗呈买回药草时,还带回来一个消息:集市烟幕弹事件中昏迷的三个摊贩醒了,但他们什么都不记得,只说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此外,在仓库外围发现了一串带血的脚印,通往城外的乱葬岗,但追到一半就消失了。
“乱葬岗。”裴晚宁喃喃道:“阴气汇聚之地,确实适合养伤藏身。”
温宁帮她敷好药,包扎妥当后才问:“你现在能告诉我,那个‘玄冥’方士,到底是什么人吗?”
裴晚宁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永徽三年,长安接连有七名官宦之家的少女失踪,后被发现时,皆失心而亡。朝廷震动,天后命我暗中调查。我追查三月,线索指向一个名叫‘玄冥子’的云游方士。此人自称得太上秘传,能炼长生丹。他坚信处子之心配以七七四十九种珍稀药材,可成‘不死药’。”
“我设局擒他时,他已在丹炉边杀了第七个少女。炉中丹药将成,泛着诡异的红光。他见我破门而入,竟大笑说‘阵法已成,吾道不孤’,然后服丹自尽。”
裴晚宁睁开眼,眸中寒意凛冽:“尸体验明正身,斩首示众。但我始终觉得他死得太干脆,像早有准备。如今看来,他或许真有什么续命或传承之法。”
温宁皱眉:“所以这个凶手可能是他的传人,或者,就是他本人?”
“若是本人,那他所图恐怕不只是长生。”裴晚宁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返魂香、聚阴阵、刑者之心,这些加起来,更像是在进行某种‘逆天改命’的大术。他要招的魂,恐怕非同一般。”
“会是谁的魂?”
裴晚宁摇头:“不知。但能让如此术士穷尽心力、不惜犯下滔天罪孽也要招回的绝非寻常亡魂。”
夜色彻底笼罩临城。温宁点了灯,昏黄的光晕填满房间。裴晚宁因失血和疲惫渐渐睡去,温宁坐在床边,看着她沉睡的侧脸,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情绪中混合着保护欲、好奇心,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悸动。
她轻轻拨开裴晚宁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像终于找到了倚靠一般。
桌上,那张从仓库带回的纸页静静躺着。“玄冥”的印文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而在临城某处黑暗的角落,黑袍人正撕开右臂的衣袖,露出被桃木剑刺穿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肉焦黑溃烂,流出的血竟是墨绿色。
他咬破指尖,以血在伤口周围画下符咒,痛苦地低吼。墙上的阴影里,挂着四幅画像:三个已死少女,以及温宁。
第四幅画像下,一炷红色的香刚刚点燃,青烟袅袅上升,在空中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形状。
夜还很长。第四炷香,已经开始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