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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返魂香(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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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宁的宿舍在警署后院的一栋二层小楼里。房间不大,但整洁得近乎刻板。灰蓝色的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书桌上的文件按大小排列,衣柜里的衣物按季节和颜色分类悬挂。
裴晚宁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如何下脚,地板很干净,可她的绣鞋上还沾着巷子里的雪泥。
“进来吧。”温宁从衣柜底层翻出一套叠好的衣物:“这套我没怎么穿过,你应该合身。”
那是一套浅灰色的女士西装,料子挺括,样式简洁。裴晚宁接过衣物,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羊毛呢料,与她惯穿的丝绸天差地别。
“更衣室在那边。”温宁指了指屏风后:“需要帮忙吗?”
裴晚宁摇头,抱着衣服转到屏风后。温宁听见窸窣的脱衣声,莫名有些不自在,转身去整理书桌。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怎么了?”温宁问。
“此衣.....穿着甚为繁琐。”裴晚宁的声音带着困惑。
温宁走过去,只见裴晚宁正与衬衫的扣子较劲,那件红色古装已褪至腰间,露出白皙的肩背和纤细的腰肢。温宁的目光在那片肌肤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我来吧。”
她绕到裴晚宁身后,帮她系好内衣搭扣,又转到前面,一颗颗扣好衬衫纽扣。两人距离极近,温宁能看见裴晚宁长而密的睫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说不清的香气,似檀非檀,似梅非梅。
“这是何物?”裴晚宁指着西裤。
“裤子。像这样,”温宁比划了一下,“穿进去。”
裴晚宁皱眉:“我知道,可这是里衣。外衣女子穿袴?于礼不合。”
“这里不论那些礼。”温宁失笑,“不穿裤子,难道你要穿裙子在雪地里查案?”
最终,裴晚宁别扭地穿好了全套西装。温宁帮她整理衣领时,忍不住赞叹:“很适合你。”
镜中人确实不同了,长发被温宁用一根铅笔简单绾起,灰色西装勾勒出纤细腰线,裤装显得双腿修长。只是那双眼眸依旧深幽,与这身现代装扮格格不入。
“像个女大学生,还是最用功的那种。”
“大学生?”裴晚宁对这个称谓感到新奇。
“就是读书人。”温宁简单解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件深色呢子大衣,“外面冷,套上这个。”
两人重新回到警署时,罗呈已等在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炉的化验报告。
“老大,教堂现场有新发现。”他的表情有些古怪,“那柱香,鉴证科说里面的血是人血没错,但奇怪的是,血液样本显示它来自至少三个不同的人。”
温宁接过报告:“混合血?”
“对。其中一份血液样本,与昨天别墅死者匹配。”
温宁与裴晚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凶手取走心脏,还抽取了死者的血制作这种香。”温宁的声音发紧,“他到底想干什么?”
裴晚宁沉吟片刻,忽然问:“教堂现场,可曾发现香炉或插香之物?”
罗呈摇头:“没有。香就直接插在雪地里,周围没有任何容器。”
“那就对了。”裴晚宁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返魂香需以心头血为引,但燃香之时,必须插于聚阴之地,无需香炉。雪地属阴,教堂.....”
“教堂怎么了?”
“西方教派庙宇,在中土玄学中,属金,主肃杀。若教堂又曾举行丧礼,阴气更重。”裴晚宁转过身,面色凝重,“三处案发现场——别墅、染坊、教堂,在风水上恰好构成一个三角,将临城西区围在其中。并非巧合。”
温宁快步走到墙上的临城地图前,用图钉标出三个位置。连成线后,确实是一个近乎等边的三角形。
“他在布阵。”裴晚宁的手指轻点三角形中心:“若我所料不错,下一处案发地点,应当在这个区域内,且必须符合‘土’位特性。”
“土位?”
“五行之中,土主中和,承载万物。对应方位为中心,对应场所为....集市、广场、人群聚集之地。”裴晚宁的语速加快:“凶手需要大量生人阳气与死者阴气交汇之处,完成某种仪式。”
温宁立刻反应过来:“西区集市!明天就是腊月集,周边乡镇的人都会来赶集。”
罗呈倒吸一口凉气:“如果凶手在集市作案.....”
“死伤不会只有一个。”温宁抓起椅背上的外套:“通知所有人,今晚开始重点布控西区集市。便衣巡逻,所有出入口设卡,排查可疑人员。”
“是!”
罗呈匆匆离去。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显得沉重。
“你似乎很了解这些....玄学之事。”温宁打量着裴晚宁,“在长安,你是做什么的?”
裴晚宁沉默片刻,走到书桌前,指尖轻抚过温宁摊开的卷宗:“我侍奉于一位贵人麾下,专司查案断狱,尤其是涉及方术邪祟的奇案。”
“女侦探?”温宁挑眉:“唐朝就有女侦探了?”
“不叫侦探。”裴晚宁抬眼,眸中有温宁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叫‘司夜使’——掌夜行,查诡事,直报天听。”
温宁还想再问,窗外忽然传来钟声,是圣心教堂的晚钟,低沉肃穆,穿透风雪。裴晚宁身形微颤,侧耳倾听,那专注的神情让温宁想起昨夜雪地中初遇时,她也是这样痴痴望着自己。
“这钟声...与长安暮鼓有些相似。”裴晚宁轻声说,“每日暮鼓响,坊门闭,我便该去巡夜了。”
温宁心中一动:“你想家了?”
“想。”裴晚宁答得干脆:“那里有我未竟之责,有我需要守护之人。”
不知为何,这句话让温宁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快。她转身收拾桌面,语气刻意平淡:“我会尽快帮你查清楚你是怎么来的,也许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多谢。”裴晚宁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按在温宁正在整理文件的手上:“温宁,你为何信我?这些玄怪之说,常人听了只会嗤之以鼻。”
温宁的手停住了。那只覆在她手上的手冰凉柔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因为我见过更不可信的事。”温宁没有抽回手,反而翻转手腕,与裴晚宁十指相扣:“三年前,我侦办过一桩灭门案,现场所有证据都指向男主人,但直觉告诉我不是他。后来我在他女儿遗物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封血书,写着真凶的名字,是管家的儿子,一个所有人都认为已经去南洋闯荡的年轻人。”
她抬起眼,直视裴晚宁:“证据会说谎,但死者和活着的人的心不会。你说话时,眼睛很干净,没有说谎者的闪躲。而且...”
“而且?”
“而且你倒在雪地里时,手里什么都没有。如果你是凶手或帮凶,至少该带件武器。”温宁终于抽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练,“不过这些都只是推测。最终让我决定相信你的,是你看尸体照片时的眼神——那不是猎奇或兴奋,而是悲悯。一个好侦探首先要有悲悯之心,我师父说的。”
裴晚宁怔怔望着她,忽然深深一礼:“受教了。”
“别又来这套。”温宁扶住她,两人距离再次拉近:“在这里,握手就够了。”
她的手温暖有力,包裹着裴晚宁冰凉的手指。窗外风雪愈急,室内却因这简单的触碰而泛起暖意。
“温宁。”裴晚宁忽然唤她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若我找到归去之法,你会....”
话未说完,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许薇薇脸色苍白地冲进来:“温队!技术科刚刚破解了从教堂现场带回来的那本经书!里面夹着一张纸,上面画着....画着你的画像!”
温宁瞳孔骤缩。裴晚宁的手瞬间收紧,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温宁的手腕。
那张被许薇薇颤抖着递过来的纸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幅素描——确实是温宁,穿着警服,但心口位置被画上了一个血红的叉。
画像下方,一行小字蜿蜒如蛇:“第四柱香,当以刑者之心为引。”
裴晚宁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他盯上你了。返魂香的第四步,需要执法者之心,以镇冤魂戾气。”
温宁盯着那幅画像,反而冷静下来:“好得很。正愁找不到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可轻敌!”裴晚宁的声音陡然拔高:“此人通晓邪术,行事诡谲,你.....”
“我是警察。”温宁打断她,将画像仔细折好收进证物袋:“保护市民,抓捕凶手,这是我的职责。如果他要来取我的心,那就让他来试试。”
她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备用手枪,熟练地检查弹夹,上膛,别在后腰。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残酷的美感。
裴晚宁看着她,忽然想起武后交付任务那夜说过的话:“此去凶险,但你有常人不及之勇。勇者非不惧,乃惧而前行。”
“我与你同去。”裴晚宁说。
“不行,太危险。”
“正因危险,才需我同行。”裴晚宁走到温宁面前,仰头看她,“我识得邪术,可破诡计。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是我在此世唯一相识之人,你若有事,我若也回不去,我在此间也无意义了。”
温宁心头一震,定定看着眼前人。灯光下,裴晚宁穿着她的西装,绾着她的铅笔,说着要保护她的话。这个从雪夜中走来的谜一样的女子,此刻眼神坚定如铁。
许久,温宁叹了口气,从衣柜里又翻出一件防弹背心:“穿上。不管发生什么,跟紧我。”
裴晚宁接过那沉重的背心,唇角微微上扬:“好。”
夜色渐深,风雪未停。警署楼里灯火通明,人员往来匆匆,一场针对西区集市的布控正在紧张部署。而在这一切的中心,两个来自不同时代的女子并肩站在地图前。
裴晚宁的手指轻点地图上某个位置:“若我是凶手,欲在集市行事,必先寻一高处,可观全局,可控形势。”
温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钟楼。西区集市唯一的制高点。”
“明日集市,我会在钟楼设伏。”温宁说,转头看裴晚宁,“你.....”
“我在暗处巡视,观人气之变。邪术施为时,必有异象。常人不见,但我能感知。”
“你怎么感知?”
裴晚宁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那一瞬间,温宁仿佛看见她指尖有极淡的金光一闪而过,再定睛看时,却什么都没有。
“一点小术,不足挂齿。”裴晚宁放下手:“时辰不早,该歇息了。明日必有一场硬仗。”
温宁还想问什么,但看到裴晚宁眉眼间的倦色,终究没再开口。她指了指里间的小床:“你睡这里,我睡沙发。”
“这如何使得?”
“客随主便。”温宁不容分说,已从柜子里取出毯子铺在沙发上,“快睡吧,明天五点就要出发。”
灯熄了。黑暗笼罩房间,只有窗外雪光微微透入。两人各自躺下,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裴晚宁轻声问:“温宁,你睡了吗?”
“没。”
“若我真能找到归去之法......你会记得我吗?”
黑暗中,温宁沉默了很久。久到裴晚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那个低沉的声音说:
“会。而且我会去找你。”
“如何找?千年之隔...”
“那就跨过千年。”温宁翻了个身,面朝裴晚宁的方向:“我是警察,最擅长的就是追查线索、找到想找的人。不管你在哪个时代,我都会找到你。”
裴晚宁在黑暗中睁了睁,原是试探之语,这人竟然这么单纯。她勾勾唇角,没再多说。
窗外风雪呼啸,仿佛要将整个临城卷入一个巨大的、不可知的漩涡。而在这个漩涡中心,两颗心在黑暗中静静跳动,隔着时空,隔着风雪,却又静默的吸引。
第四柱香即将点燃,而持香之人,已在暗处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