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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返魂香(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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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疾驰过积雪覆盖的街道,车轮碾过之处,碎雪飞溅。裴晚宁安静地坐在后座,目光专注地透过车窗观察这座全然陌生的城市——铁皮车子、高耸的洋楼、穿着奇异服饰的行人,一切都与她熟知的长安天差地别。
“死者同样是年轻女性,十八岁左右,心脏被取走,颈动脉被割开。”罗呈一边开车一边汇报,“和昨天别墅那起手法几乎一模一样。”
温宁坐在副驾驶,合上报告,揉了揉太阳穴:“连环杀手。这才隔了一天就再次作案,凶手要么极度自信,要么,有某种急迫性。
“急迫性?”罗呈不解。
“需要这么多年轻女性的心脏,总得有个用途。”温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裴晚宁忽然开口:“在古代巫蛊之术中,处女之心可用于炼制延寿丹药,或是...招魂引魄。”
车内骤然安静。温宁从后视镜里打量着裴晚宁,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神色。
“你看的那些志怪小说里写的?”温宁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调侃,但自己都觉得牵强。
裴晚宁摇头,目光清澈而认真:“永徽三年,长安曾有类似案件,七名少女接连被害,心脏皆失。后查明是一落魄方士所为,妄图以处女之心炼制‘回春丹’,献与某位权贵求取富贵。”
罗呈看了一眼温宁,小声嘀咕:“老大,她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巧合罢了。”温宁打断他,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她转身看向裴晚宁:“你刚才在别墅说,凶手可能擅用左手,依据是什么?”
裴晚宁微微俯身,语气平稳:“背部刀口入肉角度偏左,力道由下至上,这是左手持短刃自背后突袭的典型特征。但正面刀口却完全相反,说明凶手行凶中途换了手。若非故意掩饰,便是,那人左右手皆可用,但惯用手实为左手。”
温宁沉吟片刻,对罗呈说:“通知鉴证科,重新检查两具尸体所有伤口的角度和深度,特别是昨天的受害者,看看有没有我们遗漏的细节。”
“是!”
车已驶入城西贫民区。狭窄的巷道积雪未扫,两旁低矮的土坯房破败不堪。案发现场是一处废弃的染坊,门口已拉起了警戒线。
温宁下车时特意叮嘱“你待在车里,外面冷。”实则是怕这人穿的单薄被冻死。
“我不怕冷。”裴晚宁话音刚落就打了个寒颤。
温宁脱下自己的大衣递过去:“穿上,别病死在这儿。”
那件深蓝色的警用大衣对裴晚宁来说过于宽大,她裹紧衣襟,淡淡兰香混合着温宁身上特有的皂角气味萦绕鼻尖。她微怔,抬眼看温宁。那人却已转身往里面走。
染坊内部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尸体躺在染池边,场景与昨日别墅惊人相似。年轻女子仰面倒地,胸口敞开一个血洞,颈部刀口深可见骨,鲜血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大片暗红。
法医陈凝正在做初步检查,见到温宁,抬了抬眼镜:“温队,和昨天几乎一模一样。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不过嘛....”
“不过什么?”
陈凝示意温宁靠近,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左手手指:“你看这个。”
死者紧握的掌心中,隐约可见一小片暗红色的布料碎片。
“从材质看,像是丝绸。”老陈小心地将碎片装入证物袋,“而且颜色很深,可能是深红或绛紫色。”
温宁盯着那碎片,忽然想起昨夜雪地中裴晚宁那身刺眼的红衣。她摇摇头,甩掉这不切实际的联想——裴晚宁身形纤细,绝无可能制服并杀害一名成年女性,而且昨晚一直和自己在一起。
“还有其他发现吗?”
“有。”陈凝指着尸体颈部刀口旁边一处极细微的痕迹,“这不是刀伤,像是某种抓痕。指甲里可能有皮屑组织,回去化验看看。”
温宁点点头,环视四周。染坊废弃已久,窗户破损,寒风卷着雪花灌入。她的目光落在一扇半掩的后窗上,窗沿积雪有被碰落的痕迹。
“罗呈,带人查查后巷,看看有没有脚印或其他线索。”
“是!”
温宁独自在染坊内踱步。凶手选择这样的地方作案,显然对周边环境很熟悉。贫民区人员复杂,流动性大,排查难度极高。而且两处案发现场相距甚远,凶手是如何快速移动的?
“温...温宁。”
轻唤声从门口传来。温宁转头,见裴晚宁不知何时已站在警戒线内,正凝神打量着染坊的布局。
“不是让你在车里等吗?”温宁皱眉。
“此处格局,颇有些讲究。”裴晚宁缓步走进,无视地上血迹,径直来到染池边。她蹲下身,伸出指尖轻触池壁,又抬头看向屋顶横梁,最后目光落回尸体位置。
温宁走到她身边:“什么讲究?”
“北方水位,阴气汇集;梁木压顶,聚而不散。”裴晚宁站起身,拍拍手上灰尘,“此地若在长安,绝不会选为居所。凶手却特意将人引至此地杀害,若非偶然,便是有意为之。”
“有意为之?什么意思?”
裴晚宁转头看温宁,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炼药需选吉时吉地,招魂亦需特定方位。若真如我所猜,凶手取心是为施术,那么选择此地,绝非随意。”
温宁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她办案多年,见过各种变态杀手,但若真涉及某种古老的邪术,她真有点拿不准。
“你能看出是什么术法吗?”
裴晚宁摇头:“信息太少。但我若能看看昨日案发现场,或许能发现更多。”
话音刚落,罗呈气喘吁吁跑进来:“老大,后巷有发现!一串脚印,往西边去了,但.....脚印很奇怪。”
“怎么奇怪?”
“深浅不一,而且间隔很大,像是....像是有人在跳跃前进。”
“跳跃?”温宁和裴晚宁几乎同时出声。
三人来到后巷。雪地上的脚印确实诡异——每个脚印之间相距近两米,且前深后浅,像是有人以极大步伐跳跃前行。更奇怪的是,脚印只有一行,没有来回的痕迹。
“凶手会飞檐走壁不成?”罗呈嘀咕。
裴晚宁蹲下身仔细查看脚印形状,忽然伸手摸了摸脚印边缘的雪:“此人身负重物。”
“你怎么知道?”
“脚印前部极深,落地时重心前倾,应是肩负或怀抱某物所致。”裴晚宁站起身,望向脚印延伸的方向,“而且...此人步法看似凌乱,实则暗合某种规律。三步一深,五步一浅,这让我想起.....”
她忽然停住,面色微变。
“想起什么?”温宁追问。
裴晚宁犹豫片刻,低声说:“想起一种已失传的轻身步法,名为‘鬼影步’。习者负物疾行时,为节省气力,便会采用这种三步蓄力、五步换气的节奏。”
温宁盯着裴晚宁,思绪杂乱。这个突然出现在雪夜的女人,知道太多不应该知道的东西。她究竟是谁?真的来自长安,还是某个隐藏极深的犯罪同伙?
“罗呈,沿着脚印追踪,调集人手搜查这片区域。”温宁下达指令,然后转向裴晚宁:“你,跟我回警署。”
“你要拘禁我?”裴晚宁平静地问。
“不,是保护性监禁。”温宁说得冠冕堂皇:“在查清你身份之前,我不能让你在外面乱跑。而且......”她顿了顿,“你对案件的分析很有价值,我需要你协助调查。”
“好。”
回程路上,两人各怀心事,沉默不语。
温宁从后视镜观察裴晚宁。她端正坐着,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背脊挺直,那是常年严格礼仪训练形成的体态。若真是演戏,那这演技未免太过精湛。
车驶入临城警署大院。灰色砖楼在雪中肃穆而立,门口岗哨持枪站立。裴晚宁下车时,明显对这些持枪守卫多看了几眼。
“不用怕,他们是保护这里的。”温宁随口安慰。
“我不怕。”裴晚宁淡淡道,“唐时金吾卫亦持戟佩刀,威风更甚。”
温宁苦笑,引着她进入大楼。穿过忙碌的办公区时,不少警员投来好奇目光。温宁没在意,将裴晚宁安置在自己的办公室,倒了杯热水给她:“在这里等我,我去处理些事情。记住,不要乱跑。”
“嗯。”
温宁离开后,裴晚宁轻轻走到窗边,俯瞰楼下街道。车马往来,人声嘈杂,这是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她伸手探入怀中,触摸到那方武后亲赐的锦帛,丝滑的质感带来一丝真实感。
任务尚未完成,她却陷在此地。必须回去,无论用什么方法。
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时髦洋装的年轻女子探头进来,看见裴晚宁,眼睛一亮:“哇,你就是温宁姐带回来的那个古装美人?”
裴晚宁转身,微微颔首:“在下裴晚宁。”
“我叫许薇薇,鉴证科的。”许薇薇大方地走进来,好奇地打量着裴晚宁的服饰,“你这衣服料子真好,哪家戏班子的?做工这么精细。”
“此乃常服,非戏服。”裴晚宁纠正她。
许薇薇愣了愣,尴尬的笑笑“你还真入戏。对了,温宁姐让我来取昨天案件的现场照片,说你要看?”
裴晚宁点头:“有劳。”
许薇薇从档案柜中取出一叠照片摊在桌上。裴晚宁一张张仔细查看,神情专注得让她不禁收敛了玩笑态度。
“这些刀口.....”裴晚宁指着一张特写,“凶手左手力道不足,应是近期受伤或天生缺陷。”
“你怎么知道?”
“若惯用左手者,纵使换右手行凶,发力方式仍会留下痕迹。”裴晚宁抬起头,“我需要昨日死者更详细的验尸记录,特别是手足指甲、发间等细微处。”
许薇薇被她的专业态度震慑:“好,我去拿。”人还没走出去,温宁推门进来,面色凝重:“不用去了。第三具尸体找到了。”
裴晚宁猛然站起:“在哪里?”
“城南老教堂。而且.....”温宁深吸一口气:“死者手中紧握着一柱香,红色的香,正在燃烧时被扑灭。鉴证科说,那香的成分很特别,含有大量麝香和人血。”
裴晚宁的脸色瞬间苍白如雪。
“返魂香。”她喃喃道,“心头血为引,燃香飘十里,亡灵闻之可回魂也。有人在此地,行逆天改命之术。”
办公室内一时寂静。窗外雪花纷飞,隐约传来街头报童的叫卖声,混合着远处教堂的钟声,在这寒冷的冬日午后,竟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温宁盯着裴晚宁:“你知道这是什么,对不对?”
裴晚宁缓缓点头:“我知道。而且我知道,若不阻止,死者不会只有三个。”
“那么,”温宁上前一步,直视裴晚宁的眼睛:“你愿意正式协助警方,抓捕这个凶手吗?”
裴晚宁迎上她的目光,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坚定与信任,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敢确认的关切。长安已远,归途渺茫,但眼前人有难,天下有不平事,这或许是她在此世存在的意义。
“裴晚宁,愿效绵薄之力。”她郑重一礼,宽大的警用大衣滑落肩头,露出里面那一抹刺眼的红。
温宁伸手帮她拉好衣襟,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冰凉的颈侧。两人一颤。
“首先,”温宁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你得换身衣服。这红衣太显眼,不适合查案。”
裴晚宁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束,轻声问:“那该穿什么?”
温宁回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的衣服,你应该能穿。”
窗外,雪下得更紧了。临城深陷在一片苍茫的白中,而血色,正在这纯净之下悄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