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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伤处 丑陋的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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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夫人挥了挥手,身旁伺候的嬷嬷明白地躬身退下。
整个屋子就只剩她们祖孙二人。
“一下子出了这么多事,我该从哪问起你呢?”沈老夫人道。
“假山参的事我会处理好,还请祖母宽心。”沈兰颜道。
“你的能力我信得过,银钱损失是小事,我们沈府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昔年我掌家之时,动辄盈亏十余万。只是那人既敢有心算计,可查清是何人所为?”
“齐家。”
齐家?沈老夫人猜到了缘故,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的意思:“今日府上风波,起于你身边那名侍女,待将那擅自出府的原因问清后,便逐出府门,沈府不留不懂规矩的。”
沈兰颜犹豫后跪下:“祖母,是我命她出府的。”
沈老夫人沉着面色,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那你倒是说说,既得了你的准许,为何门薄上没有她出入的记录?权且当她新入府不懂规矩,不知要去门房留名,可府上办事的都是老人,不会出这点差错。”沈老夫人一再追问。
“祖母……”沈兰颜正要回答,沈老夫人抬手止住了。
“沈家家规,不得欺瞒长辈,言诓骗之辞。如此,你还要再说下去吗?”沈老夫人道,“你是掌家,既想留下她,那便留下,谁又敢拦你?何须为她开脱而去触犯家规,难道家规于你竟不如一个侍女重要?”
沈兰颜:“孙女知错。”
“你啊,近前来。”
沈兰颜起身上前,了然地伸出手。
沈老夫人叫来服侍左右的嬷嬷,嬷嬷端来藤条,老夫人拿起,看着面前沈兰颜年轻的面庞,这么近了一看,竟不如远远瞧着熟悉。
稍稍迟疑后。
“啪!”
沈兰颜皱眉,手心迅速泛红,依旧伸着不躲,直至三下打完。
“回去问明那名侍女出府的缘由,小打小闹便由你看着来,但若敢有危害沈府的心思,必须逐出府去。”
待人走后,嬷嬷道:“老夫人,大小姐这些年来一直都做得很不错,府中上下都敬她,你也极少像今日这般罚她。”
“我罚她,一因她瞒了越儿做的蠢事,二因包庇下人。仁慈之心固好,可她是掌家,必须得心硬,打她是让她明白,若她心软,一切后果都将由她一人承担。”
兰清苑,林药跪在沈兰颜门前,因翻墙而导致的各处疼痛此刻都强烈了起来,她强撑跪着,不敢乱动。
听得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药直了直腰身,等着沈兰颜的责问。
沈兰颜自她身侧走上台阶,没有理会她,坐进房中桌旁,瞥了她一眼,唤来竹瑛去取了壶热茶。
林药听见了,想着那壶热茶总不会是要泼在她身上吧?若是泼了她该如何?
又隐约觉得沈兰颜不会。
竹瑛将热茶取来,沈兰颜没有喝,只是面无表情地将手心贴上微烫的壶身。林药向屋内投了眼,想看清些什么,正好与沈兰颜冷淡的目光对上,赶忙别开,不敢再随意张望。
“小姐,”竹瑛轻道,“墙边有堆石,墙帽处我也仔细看了,有脚印,她是翻墙出去的。”
翻墙……很有本事。
“让她进来。”
竹瑛走到门口,还未开口就见林药准备起身了。她冲竹瑛轻轻笑了笑,刚才的话她听着呢。
可不知是跪久了亦或是身上有伤的缘故,一时间竟没能站起。沈兰颜状似随意地扫了外面一眼,视线停在她身上,半晌才收回。
林药撑着地,再扶着后胯,总算直起了身。走动时,胯部的疼痛便更明显了,她只是紧抿着唇,尽量使面上神情自然。
先前在外,竟忘买伤药了,等沈兰颜问责过后,她得去盈芽那处问问看。
“大小姐。”她站在沈兰颜面前,不经意瞥了眼那壶热茶,只看见沈兰颜的手贴着茶壶,想着应当不是用来罚她的。
“是觉得我不会准你出去,所以翻墙?”沈兰颜看着她,脸上倒是干净,没什么伤。
林药道:“昨日我言语冒犯了大小姐。”
“何来冒犯,你说得很在理不是吗?”她差点便要将那件事压下忘却,经林药这么一提醒,心上不由得多算了笔账。
沈兰颜手指点着温热的壶身,手心的疼痛愈发厉害了起来。
“大小姐做事自有缘故,是我小人之心,妄加评议。”
想起白日里那一幕,沈兰颜一人对峙三人,言辞中尽是对沈梅越的维护,又想起方才沈梅越不顾姐弟情谊的做法,林药不由得心生愧疚。
“大小姐掌家,我……和其他下人都极为认可。”
沈兰颜眉心一挑,这倒是难得,居然这么快就改变看法了。
“你出府所为何事?”声音似是平和了几分。
林药拿出备好的说辞:“京城热闹,我想逛逛,也好买些生活物件,人生地不熟便叫上盈芽一起。”
“买了什么?”
“没买什么,我才入府,月俸没发没有银钱,只是随意看看。”
沈兰颜没看出信或是不信,倒了杯茶,端起茶杯喝时,林药无意瞥见她手心处的红印,眼神微颤,转而看向沈兰颜。
这一瞬间,她不知道是该算更认识了沈兰颜,还是沈兰颜变得更陌生了。
明明沐浴时泡着助眠药方,却又睡前饮茶。明明手心红肿该凉敷,却又贴靠着热壶。
自找罪受。以前的颜兰是很爱惜自己的身体的……
“擅自出府是我的错,任由大小姐责罚。”
莫名的,她甚至希望沈兰颜罚她重些。
而沈兰颜只是轻轻道:“跪也跪了,问也问了,回去吧,下次莫要再犯。”
林药站着未动。竹瑛奇怪地看着她,明明大小姐都不罚她了,她怎么还不太满意的样子?
“还有事?”
“我……盈芽尚罚俸一月,大小姐为何不罚我?”林药问。
竹瑛没忍住暗骂了她几句。
沈兰颜上下扫了她一眼,脸上和手上倒算干净,没瞧见伤着哪,可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不可能一点事没有,从方才起身的艰难便可见一斑。
而比起外伤,那些看不见的内伤往往更严重。
“你既然想比较,那便罚俸一年如何?”
“一,一年?”林药惊诧。
竹瑛斜了她一眼,活该。
沈兰颜身子稍稍前倾道:“倘若下次再犯,便真就是罚俸一年了。还不回去?”
这次林药没再多问,赶忙迈步离开,才走几步又不自觉扶着胯。沈兰颜视线落在她的腰胯处,目送她远去。
林药本打算径直去找盈芽借药,走经一栏花树时,忽而想起了什么,又扶着胯转身回去了厢房。
若是记得没错,房内养着一盆鲜象胆,也果然在窗台处瞧见了。
她掰下几片,随即取出用以防身的匕首,将其切成小段,去掉两端再剖开后,拿刀背刮下透明的叶肉。
动作不大,却不知怎的牵扯到了后腰处的伤,疼得她轻哼一声。
她一向耐疼,但突如其来的痛感总是更强烈些。
待收取了半碗,端着就要出门。
才推开门,迎面碰上了正要敲门的沈兰颜,俩人皆是一愣。
半晌,林药回过神道:“大小姐找我有事?”
沈兰颜放下手,瞥见林药身后干净简单的卧房。在以前,即便是住在破旧的木屋内,林药依旧收拾得很干净。
干净二字,是对林药住处的第一印象,也是她对林药的第一印象。
她垂眸看向林药手中端着的东西,下意识皱起眉,面色不免难看,黏黏糊糊半碗,尽是白色碎沫,怎么瞧怎么恶心。
但她认出了是象胆液。
还知道痛了要找药,回府这么久,不去问管家嬷嬷要伤药,当真以为她就打算这么生扛下去了。
顺着她的目光,林药将碗往前递给她道:“这是象胆肉,你敷了会好受些。”
沈兰颜怔愣了一瞬,望向林药的眼中有云遮雾绕的情绪,叫人难以看透。
竟是给她的吗?也是,林药从小见惯药材,熟悉药理,象胆于她背部的伤无用。可却最能凉血止痛了。
“这药丑陋。”沈兰颜说。
“很管用的。”林药再往前递了递药碗。
沈兰颜没接,错身走进屋内:“把门关上,你过来。”
林药不解,依旧照做。
沈兰颜从袖中拿出一个散着药气的木盒,放在桌上,回头眼色示意林药去床上。
林药放下药碗:“大小姐是要做什么?”
“把衣裳脱了,趴去床上。”
林药明白了,接着脸色不自然起来。即便是过去和颜兰同个屋子住,也从未同过榻,更未赤身坦诚过。
“我,大小姐,我自己上药便好。你……你出去?”
沈兰颜没半点要动身出去的意思,她本也没想过其他方面,但此刻见林药这般拘谨的模样,倒是生起了几分有意撩逗的心思。
于是理所当然地坐在桌旁,一手托着下巴,一手轻点桌面,直视着林药。
“我又不是男子,你怕什么?”
“我不习惯如此,在外人面前……宽衣。”
“如此说来我于你也不是什么外人,过去同住一个屋檐下,你不少在我面前,宽衣解带。”
后四个字沈兰颜说得极为有深意,林药听着更觉耳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