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们道不同》严烁琋

10、上药 林药的身份

　　气氛僵持好一会儿。

　　对上沈兰颜打趣的眼神，林药又道：“不一样。”再憋不出别的什么话了。

　　以前至少还穿着里衣，同为女子自然无须太过纠结。可现今是要擦药，须得脱下一切衣裳，近乎不着一物，即便沈兰颜也是女子，她仍是做不到坦然。

　　沈兰颜笑笑起身，拿起药盒走近她，一面道：“从那般高的地方跳下，你又不会武，摔伤难免。及时上药也好恢复快些，耽搁久了，落下个半身不遂可没人伺候你。”

　　话落时，已近林药身前。

　　林药想去拿药，沈兰颜躲过，顺势捏住她的手腕，摸了摸后，稍一用力林药便觉疼得厉害。

　　她分明记得手腕没伤到这般严重才是。

　　“就你这般还想着自己上药？”沈兰颜又近了她些，二人只间隔两拳距离，“我帮你还是府上其他人？别人我一样会在旁看着，你自己选。”

　　林药只得明智地选了前者。

　　她叫沈兰颜背过身，自己窸窸窣窣一阵后趴在床上，拿衣裳和被子遮着上半身及腰部以下，再三确认遮得严实后，抱着枕头闷道：“好了。”

　　沈兰颜这才转过身，瞧见床上七遮八掩，只露出手掌大小的乌青色腰身，坐去床边。

　　她将被子往下挪挪，林药立马被吓到，僵着身子动也不敢动，生怕一个动作被子就全掉下去了。

　　沈兰颜没理会她，沉着脸再往下一扯，直至看见整个伤处。

　　青红一大片，模样可怕。

　　沈兰颜又将遮着上半身的衣裳往上一拉，露出背部全貌，待看清后脸色异常难看，眼中是止不住的后怕。

　　青一块紫一块，光是看着便觉得痛了。她看向林药，林药偏着头趴在枕头上，她只瞧得见她凌乱的发丝。

　　沈兰颜有好些责骂的话想出口，又不忍出口。

　　打开药盒，将草药小心地敷在青肿处。不知是草药的药效强劲还是心理作用，林药觉得药一敷上背就舒服多了。

　　“半个时辰后换上药酒，化淤止痛。”沈兰颜轻声说。

　　林药此时也管不上拘谨不拘谨了，扭过头去看沈兰颜，仅能看得到她的大致身形，再往后转脖子就该痛了。

　　“大小姐，你去忙吧，我趴着就好。”

　　沈兰颜起身：“这些药草名贵得很，你若是乱动给毁了，我就再让你的背上多些精彩，外加罚俸做抵偿。”

　　林药道：“不敢，我还想存着银钱去买东西呢。”

　　沈兰颜离开前，拧眉将桌上那碗模样难看的象胆液端走，而后转身去了书房。

　　齐云生将假山参设计卖给沈梅越，若说他真是色欲熏心，为帮她坐稳掌家之位，沈兰颜自是不信的。

　　他脸上的那道疤是因沈府而伤，一直耿耿于怀多年，沈府早在他算计当中了。

　　何况那批假山参里可是混了至少一半的秧参，能弄到那么多的秧参，他齐云生自然也不会是个只懂享乐之人。

　　恐怕他真正的目的，意在试探。

　　沈府再家大业大，万两白银也不是风刮出来的，即便嘴上说着轻松，但这笔账她无论如何是要想法讨回来的。

　　没多久，竹瑛走了过来，将一封信递给沈兰颜。

　　“小姐，这是罗管家命人查探到的信息，方才有人快马送到了府上。”

　　沈兰颜拆开信封，一张张仔细看了起来。

　　林药，祸罗村人，父母早亡，随村人生活，后村中遭山匪洗劫，仅她一人侥幸生还，流落至鄯县。

　　“祸罗村……”沈兰颜眼神微闪，思绪飘远。

　　五年前她清查鄯县沈家药材时，就曾在那张写满他们罪行的纸上，瞧见过这三个字。祸罗村灭村是他们干的，他们是沈家人，她沈兰颜也是……

　　这就是林药当初避着她的原因吗？

　　再往下看，一切都很正常，一如五年前林药告诉她的一样，找不出半点可疑。

　　可林药从未上过学堂，所学皆为偷师，即便是她资质过人全部领悟到了，凭鄯县夫子的水平，也绝不可能会知晓朝堂上的事，何况是当朝大员的姓名。

　　她当年不过说了句：“蒙府阔绰，未被抄家前竟大至八进院，眼红他的人可不在少数。”

　　林药那时一面择药一面随口道：“官居一品，又战功赫赫，门生遍及大半官员，他要修再大的房也无人敢多说半句。”

　　蒙府被灭十余年，当年的一切都被抹得干净，她也只是在游历时从闲居官员口中偶然得知，可林药却似乎很知情。

　　沈兰颜的这份疑虑从未问过林药，即便问了也明白林药断然不会说出实情。

　　可是如今派出府上暗卫去查，竟也半点消息没有，再怎么查不到，也不该是和林药说的一模一样才对。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去取水来。”

　　沈兰颜将纸张放入水盆，很快纸张便湿透，没有其他任何变化。

　　竹瑛惊道：“小姐，这不是我们府上的信纸。”

　　沈府暗卫的信纸都有过处理，浸水后显露特殊纹案，似竹似花，可这张纸上却没有。

　　信纸被人调换了。

　　约摸半个时辰后，沈兰颜再次回到林药房间，草药已经干了，她将它们取下，再拿湿布擦净背上。

　　“林药，我若将你逐出府了，你会去哪？”沈兰颜突然说。

　　“是有人为难你了吗？”

　　“没有，我只是问问。”打开一小瓶药酒，“你会去哪？”

　　林药想了会儿：“另找人家，做些杂事，再赚些银两。”

　　“然后呢？”药酒味弥漫整间屋子，沈兰颜以指腹将药涂在她背上。

　　“然后？然后……”她也没想过然后，似乎一切变数只有恩师，“然后拿银两去开间药铺，就这么生活下去。”

　　如果恩师永远不出现了，她应该就会这样去过她的平静生活。

　　“大小姐，”林药稍稍抬身向后看去，“于我而言，在哪都一样，若是我让你觉得为难了……”

　　“不会，在你让我觉得为难之前，你便被逐出府去了，我不会给自己留下后患。”沈兰颜对上她的眼睛说。

　　随后视线鬼使神差地下移，又很快别开目光，神情不自在起来，擦药的动作也跟着胡乱了不少。

　　林药觉得奇怪，随后立马反应了过来，忙将自己趴得严严实实，面颊更是烫得很。

　　有什么东西伴着浓郁的药酒味无孔不入，黏腻着，缠着人胸口不放，才一将它甩开，呼吸间又充满了它的气息。

　　沈兰颜猛地起身，将药酒留在床边，快步离开，看背影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一直走到了前院，胸口那处异样才总算平息，沈兰颜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仿若有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石子，无意间坠入一汪水中，只瞧得见那泛起的涟漪漫开，久久才平息。

　　审视那汪水，你既看不见沉下去的石子，也未曾目睹悸动的涟漪，只当是从未发生过任何，偏偏你知道。

　　“阿姐。”沈兰茵的声音传来，走到沈兰颜面前，拿出一株山参，“你看，这是我从二哥那儿买来的，还特意给我挑了株最漂亮的。”

　　沈兰颜一眼认出：“他一个人？”

　　“没有，几个下人跟二哥一起卖呢，生意还不错，我看都卖出去两三株了。”

　　“不是他的那些狐朋狗友照顾他生意？”沈兰颜问。

　　沈兰茵笑：“我也以为呢，但瞧了许久，确实是些百姓在挑选，我也才发现二哥口齿相当不错，听得我都忍不住买了一株。”

　　“也算他知道弥补。”沈兰颜说，想着齐云生算计沈府的事。

　　以她查到的消息，齐家正背地里暗暗进行着什么，但极为谨慎，无从得知具体情况。能让齐家这么上心的，必然要比她的万两白银值钱得多。

　　时至晚上，一黑衣女子摸进齐家，寻到齐老爷子的房间，将一张纸穿在箭上，正射在老爷子的座椅扶手上。

　　在他未反应过来之际，女子的身影便迅速融进了黑夜之中。

　　沈兰颜正在林药房中为她上第二道药，听见有脚步声走近，扯过衣裳盖住林药，抬眼向门外瞥去。

　　对上沈兰颜漫不经心的目光，竹瑛又瞧了眼林药，而后行礼道：“小姐，茶已备好。”

　　“嗯。”

　　竹瑛随后退下。

　　林药想了想还是道：“睡前饮茶，不好。”伤身。

　　“谁说我要喝了？”

　　“竹瑛说茶备好了，不是喝的吗？”林药奇怪。

　　“不是。拿去让一些人清醒清醒。”沈兰颜话里意味不明。

　　“清醒？”林药不解其意地思考着。

　　“嘶——”一阵强烈的疼痛从腰背传来，沈兰颜正用着几成的力按着某处。

　　“别的地方就算了。记住这个位置，以后每日自己上药。我没时间总是帮你，你也别生懒，那个叫盈芽的丫头明日起会搬来兰清苑，她会看着你。”

　　疼痛阵阵退去。盈芽能来她自然是高兴的，可是现在林药心中更多的是被疑虑占满，在那些疑虑背后，她隐隐约约地觉得将要发生些什么。

　　比起好奇是什么事，她更担心沈兰颜。

　　半头没等来回应。

　　“可听清了？”沈兰颜问。

　　林药回头将沈兰颜看得仔细，半晌后：“听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