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们道不同》严烁琋

5、所谓梳头礼 谁都不行吗

　　以前，沈兰颜有什么事都会向林药倾诉，林药也总耐着心听着。但自回了沈府后，唯一可以一聊的，便只有二妹沈兰茵了，然而有些话是不能说给沈府的人听的。沈兰颜明白这个道理。

　　而现在林药回来了，重新出现在她身边，身份却不一样了，那些积压在她心底已久的话便只好继续堆压，直到某一天她自己都忘了就算过去了。

　　轻轻叹息一声，身子疲乏得紧，打算回去苑中小憩一会，偏偏此时罗管家找了过来。

　　“大小姐，有客造访。”

　　正堂处，蓝衣男子背着手，打量着四周物件，交握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点着，这似是他的习惯。

　　不多时，余光见有人过来，转头望去，为首女子正是来福酒楼那人。

　　沈兰颜打量了眼他们主仆二人，尤其多看了眼蓝衣男子。京城世家权贵子弟中，她竟从未对此人有过半分印象。

　　待她落座后，男子方才坐下。

　　“贵客登门，不知所为何事？”沈兰颜浅笑道。

　　罗管家为他奉上热茶，他道谢着接过。

　　“姑娘可是沈大小姐？”他问，“若不是，便请大小姐出来，我的东西只能带给你们家的大小姐。”

　　竹瑛适时道：“我家大小姐在此，贵客有话尽可直说。”

　　“如此便好。”徐昭年起身拱手道，“在下乃徐尚书之孙徐昭年，见过沈大小姐。家祖不日后生辰，特命在下务必亲自前来为沈府送上寿帖。沈大小姐的盛名在下回京一路便过耳了数次，白日酒楼，也幸得一见，大小姐严以治家令人钦佩，若生辰那日能与大小姐闲叙一二，是在下的荣幸，不知大小姐得空与否？”

　　林药抬眼瞧向他，何须那么多说辞，一句“尚书之孙，家祖生日”即可，谁又敢不去呢？不过，她希望沈兰颜去，同时她会想办法一同前去，兴许她能从那些京城官员那探听到有关恩师的些许消息。

　　徐昭年身边的侍从近前将请帖恭敬奉上，竹瑛接过递给沈兰颜。

　　沈兰颜一笑：“既是徐大人生日，自当备上厚礼，前去拜寿。”

　　“如此，在下便在徐府恭候大小姐光临。”

　　罗管家将人送出门口。

　　林药瞥了眼请帖，瞧见离寿辰时间还尚有半月之久。

　　沈兰颜似有所感地瞟了眼林药，林药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直视前方。

　　见她这样，沈兰颜心中莫名不顺。

　　当初回京不过三两日，终究还是放不下她，于是派人去鄯县及周边各县寻找，想着等找到了林药，她定要好好地使唤她出出气。结果竟一无所获。

　　后来她祈愿过无数次，只要林药回来，过去的一切她都可以一概不究，只要林药回来，可是林药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就好像这世上从来就没有那么个人一样。

　　却在她苦寻未果，无望之际，这个人又突然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回到了她的身边。

　　她想在林药那得到更多，而林药却仿若置身事外，将五年前那些温情的瞬间全都抛得一干二净了。

　　傍晚，食过晚膳，沈兰颜没有让林药离开，而是将人带去了她的房内。

　　她坐在铜镜前，让林药替她摘下头上发饰。林药仔细照做。

　　她动作很轻，生怕弄疼沈兰颜，这般有着怜惜的动作，那双眼里却只有认真做活的神情。沈兰颜盯着铜镜里的那张脸，想从林药的眼里看出点别的什么东西来，偏偏什么都没有。

　　待她悉数取下后，沈兰颜又将梳子往后递了递。

　　“替我梳发。”

　　林药接过紫檀木梳，有过片刻犹豫，而后轻轻梳起了第一遍。

　　五年前，她和沈兰颜共同生活在那间简陋的屋子里，生活起居都不方便，梳子是少有的一样值钱物品。

　　沈兰颜头发密而长，又漂亮，普通梳子林药总觉得配不上那般好的头发，于是花了几日口粮的银钱给她买了把上好的檀木梳。

　　有一日梳发时，沈兰颜突然问她：“林药，可有人替你梳过发？”

　　“没有。”

　　“没有便好，以后你自己的头发也要自己梳理，莫要让外人代劳。”

　　林药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所见的，人人都是各自打理各自的生活，哪有让人代为梳头的？

　　“代劳会如何？”她问。

　　“旁的事就算了，可曾听过‘梳头礼’？”

　　梳头礼？

　　“没有。”

　　“那也无妨，总之你要记住，万不可让旁人为你梳发明不明白？”

　　“谁都不行吗？”

　　沈兰颜瞧着廉价铜镜里漂漂亮亮的自己，半晌才道：“倒也不是，总之……我想梳时你不可以拒绝。”

　　那时候的沈兰颜不过十八而已，虽总一副持重模样，性子里藏得深的底色多是活泼。而只五年不见，现在的她变得沉稳收敛，心事暗藏，像个真正的掌家人了。

　　紫檀木梳自上到下，动作轻柔地将沈兰颜乌黑的发丝梳得平顺，发尾自然地垂落。

　　再一抬手，林药迟迟没梳下去。

　　沈兰颜把玩着卸下的簪子，随口道：“怎么不继续了？”

　　“有人曾告诉过我‘梳头礼’。”林药说。

　　沈兰颜闻言不再把玩簪子，挑眉略带期待地听着林药接下来的话。

　　“大小姐你尚未婚配，我为你梳头是否妥当？”有些大户人家很重视这些，她可以不在乎，但她知道沈兰颜多少是在意的，所以她也在意。

　　“你倒是提醒了我。那不如猜猜，为什么我要你来给我梳呢？”

　　林药怔了一瞬，她干的活不就是服侍她的吗？

　　“我住得近些？”

　　沈兰颜抬眼，与铜镜中的林药对视：“你未搬到兰清苑时，竹瑛服侍我最多，离我也最近，我却从未让她为我梳过发。”

　　林药一怔，隐约明白了。

　　五年过去了，她曾视颜兰为她的知己好友，再见面遇见的却是个叫沈兰颜的陌生掌家人。总以为她们之间再不会像过去那般亲近，只是没想到，那番旧日情谊沈兰颜竟然也还念着。

　　沈兰颜盯着她，也不催促，只是道：“你又并非男子，梳个头发而已，何须那般多的避讳，继续吧。”

　　林药迟疑后还是点头照做，为她细细梳发。

　　房内烛火明亮，一室静寂，沈兰颜没有叫停，林药便一直梳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沈兰颜阖眼道：“我困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林药离开前将木梳放置梳妆盒内，犹豫再三后，道：“颜兰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很珍惜她，但当年的事即便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无论现在的她原不原谅我。大小姐，早些歇息。”

　　带上门，离开了沈兰颜的房间。

　　沈兰颜反应了许久，气笑出声，深吸一口气再叹出。

　　兰清苑事不多，活也不算重，多数下人想要被分到这儿，一则是可以服侍大小姐，二则是活松。

　　以前即便是竹瑛一个人，尽善尽美地完成所有事后，仍闲有大半时间，叫人看了羡慕异常。

　　现在又多了个林药，竹瑛的活却并无太大变化，只因林药做的，都是些沈兰颜以往自己动手的事。

　　譬如着衣，譬如梳发，譬如挑菜……

　　在林药来之前，竹瑛从不觉得沈兰颜是个难伺候的人，直到亲眼瞧见林药被为难。

　　早膳端上不久，竹瑛照例守在一旁，林药有样学样，站在另一边，与她相隔一人距离。

　　沈兰颜没有动筷，桌上菜样丰富，搭配合宜，她偏了眼林药道：“过来为我夹菜。”

　　竹瑛皱眉瞥眼林药，以前大小姐吃饭，是从不让人服侍的。

　　但林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富贵人家，吃饭穿衣有人服侍也正常。

　　她拿起筷子照做，瞧了眼桌上，看中一道鱼肉，本想挑块最嫩的，却发现每一块鱼肉都品相极好，可她还是仔细选了一遍。

　　夹好放至沈兰颜面前的青玉碗中。

　　竹瑛静静看着，暗道林药不懂规矩，却也很意外。

　　她怎么知道大小姐喜欢吃鱼的？

　　“我几时说过要吃鱼了？”沈兰颜看着林药。

　　林药才恍然：“大小姐想吃些什么？”

　　“这么多菜，为何偏偏选了它？”

　　为何……自然是颜兰最喜欢吃鱼了。

　　“随手一夹。”

　　“我现在不爱吃鱼，也不想看见碗里有鱼，你吃了。”

　　“我？”林药瞧向竹瑛，哪知竹瑛看都没看她。

　　沈家处处是规矩，以她现在的身份，这是不是算不合规了？

　　见沈兰颜拧眉不耐烦样的催促她，林药犹豫后夹起碗里的鱼肉吃了下去。

　　鲜，而且居然连鱼刺都没有！

　　林药本来不觉得饿的，这一口下去饿意便迅速袭来，下意识咽了咽喉。

　　沈兰颜勾起唇角，心情颇好：“夹块豆腐。”

　　林药换了双筷子，照做。沈兰颜挑眉，倒是细心。

　　她随手拿起林药放下但那双筷子，径自吃了起来。

　　林药刚想张口提醒，想了想后还是作罢，此事不是她的过错，即便沈兰颜问起她也有理，故作不知即可。

　　何况，五年前她们同吃同住，也不止一次用过同一双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