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们道不同》严烁琋

3、你凭什么

　　林药紧起眉，她不知道是沈府真的有这个规定，还是沈兰颜有意为难她，她此刻却没有任何质疑的权利，只能默认这个规则，而后尽可能承担后果，不累及他人。

　　“晚起的人是我，跟她们没有关系，要罚罚我一人，连同她们的那份我一并承担。”林药说。

　　沈兰颜看着她许久，问：“为什么迟到？”

　　温嬷嬷竖起耳朵听，却听见了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转折，讶异得很。

　　林药终于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沈兰颜的眸光随之亮起又迅速冷下。

　　“睡过了。”

　　“为什么睡过了？”她追问，盯着林药。

　　林药这次没再看她：“我一向懒，睡得早，起得晚。”

　　沈兰颜意味不明地轻笑出声。懒？五年前那时候，天才蒙蒙亮，这人就背上竹篓寻药材去了。

　　记得最初她是要求陪着一起去的，林药不同意，她几番强求这人才终于同意了，结果林药却起得更早了，生生早了半个时辰。她实在抬不开眼皮，最后连林药什么时候出门的她都不知道。

　　这样的人，说懒？

　　不过沈兰颜没再继续追问下去：“既然你要担责，明日丑正时分，去我门外候着。”

　　丑正？温嬷嬷大睁双眼，得亏今日睡得足啊，也不是这么回事……总之，林药今晚是有得累了。

　　沈兰颜没再多提别的要求，也不言明林药该做些什么活，转身离开。温嬷嬷即刻提点她说：“大小姐心善，这是有意不让你干活，给你时间好好休息，明日早虽早了点，但你可千万莫再晚了，事不贰过知不知道？”

　　林药点头，表示明白。

　　嬷嬷不放心地离开后，林药没有回去耳房休息，而是随处闲逛了起来。

　　这个正当日头的时候，要睡着着实是困难。

　　走了没多久，一个样子活泼的婢女朝她招手，她认出来对方正是她初入耳房时，第一个同她说话的女孩，便走了过去。

　　“你是不是犯什么错了？”盈芽停下手上修剪枝叶的动作，轻声问。

　　林药见修剪好的花树层次清晰，枝条疏密有致，足可见女孩做事细心，倒是与她跳脱的性子不甚一致。

　　“大小姐寻我有事，我误了时辰。”

　　“啊？怎的就误了时辰了？”想她初入沈家时，恭恭谨谨，唯恐犯了错被逐出去，再过四处漂泊受人欺凌的日子。

　　林药昨日住进耳房时，被嬷嬷拉去换洗前可是披着一身破布，缝缝补补各处，早看不出衣裳原来的样子了，头发也凌乱不堪，面庞脏归脏，倒是能看得出相貌端正。

　　她入沈家时尚且被人说成是乞丐，可林药真真是连她一半都不及。

　　按说这样的人该万分珍惜留下的机会才是，怎么还犯迟到这种不应该的错误？必是有何重大的原因给耽搁了。

　　“睡过头了。”林药说。

　　盈芽愣了片刻，后知后觉道：“这……那大小姐罚你严不严重？”

　　林药摇摇头。

　　“那便好。大小姐人虽善，却也严厉，你以后若是不甚犯了什么大错，可千万要记得去找三小姐，三小姐好说话，她的话大小姐也肯听。虽然我还没试过，但比我先进来的姐姐们都这么跟我说。”

　　三小姐？

　　林药笑着道谢：“你本无须告诉我这些的，多谢。”

　　盈芽耳尖一红，忙挥手：“不不不，我只是，只是……”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个下午，林药将沈府各处都熟悉了一遍，大致路线也都记在了脑中。

　　鬼使神差的，她想去兰清苑看看。

　　她自有记忆起，便没了双亲，跟着村人长大，后来恩师找到了她，教导她许多，又带她去了鄯县，有了一处可遮风雨的简陋屋子。

　　恩师让人教她识字明理，她不上学堂，又极少被允出门，故而朋友少之又少。后来稍大些，恩师便极少出现，她每日除去采药换钱，便是在家读书，日子无趣却不无聊。

　　直到沈兰颜的出现，那时她还叫颜兰。

　　她救了重伤的颜兰，颜兰养伤期间，她们日夜相伴，久了之后，颜兰总会逗她，她起初不理解，后来也渐渐觉得有趣。

　　她在书中读到过，知己知音，颜兰是她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能让她想到这四个字的人。

　　颜兰待她极好，会给她做小礼物，会看见她的情绪，好像颜兰看她从来不用双眼，而是别的什么落在她心底的东西。

　　她的喜怒哀乐，颜兰总比她知道得更早。

　　才一迈步，林药脚步又停住了。她想起了白日走在她身前的那道翩翩身姿，华服上的每一针每一线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也轻而易举地缝合住了她脑海中颜兰的模样。

　　回到耳房，盈芽高兴地过来找她说话，有几个别的女孩干完了活，也拥了过来，只是不像盈芽那般热络。

　　她们好奇林药，林药比她们都要大，又长得漂亮，声音轻稳，听着就叫人觉得安心。

　　她们与林药聊了许久，仅知道她是鄯县人，自小失去双亲，旁的一概不清，林药总是巧妙地将话题转开，移到她们的身上，最后反倒是她们吐露了不少心声。

　　夜间，待她们都睡下后，林药却迟迟没有睡意，今晚不能再有差错了，她得留在沈家，既有个落身之所，也方便寻找恩师。想了想后悄声出门，走去了兰清苑。

　　沈兰颜房中已熄了灯，漆黑一片，似是比外面还要黑上几分。

　　林药借着月光，坐在门前石梯上，望着深邃的天，想着这么多星子，明天应当是个好天气。

　　不知过去多少，估摸着门外那人也该睡着了，沈兰颜起身披上外袍，动作轻缓地推开门，没发出一丝声音。

　　她走到那道蜷缩睡着了的人影身边，借着月光描摹对方清秀的面庞。她久久地站着，看着，眼底柔和又复杂。

　　近前蹲下，试探着伸出手触到她微凉的脸颊上，才一相触，林药便似惊梦般忽地醒了，尚不清明的目光中充满戒备。

　　这一路上，她时刻保持警惕，身体各处都紧绷得很，稍一吵闹或触碰，便即刻惊醒。

　　沈兰颜心口一窒，收回视线，起身，双手交叠，身姿笔挺疏离。

　　在林药的角度去看沈兰颜，她清冷漂亮，不染凡尘，好像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她做的一个虚幻的梦。

　　直到沈兰颜开口：“探探你的鼻息，你若死在了这里，免不了留下晦气，再找一处称心的住处麻烦得很。”

　　林药站起身，脚步微微虚浮，沈兰颜瞥见后下意识皱起了眉。

　　“这么晚了，大小姐怎么还没睡？”

　　“干你何事？”她瞧向林药。

　　林药从她眼中竟读出了对方似是想要等到一个回答，忽而又想起了沈兰颜泡澡用的助眠药包。她一向睡眠不好吗？

　　“睡前饮茶，再好的药包也不起作用。”

　　“你哪只眼瞧见我喝了？”沈兰颜斜了她一眼。

　　林药摇摇头：“我闻见了。”

　　狗鼻子，沈兰颜暗骂道。

　　“我说的是丑正时，现在子末，你来早了，我这里不留闲人。还有，我说的时辰你早一刻或晚一刻就都不作数了。”沈兰颜道，“今日你又错了时辰，明日丑正再来吧。”

　　说罢转身就要回屋，林药适时抓住了她的手腕。沈兰颜瞥向那只扣在自己腕间的手，也不挣脱，只是新奇地挑眉。

　　“不论丑正或卯初，无非就是让我候着你好方便随时伺候你。花球既然我接了，不管是否情愿，该服侍谁我都不会推脱，可你不该这样戏耍于人。”

　　沈兰颜轻哼一声，这样的性子倒是与五年前那个一根筋的林药有所相似，可……

　　“戏耍？几个时辰就叫戏耍，那要是有人等了你一天一夜呢，又算什么，戏耍，玩弄，还是不告而别？”

　　夜间的凉是四面八方层层渗透的，明明无风，却有什么悄然掠过，让人身上一寒。

　　林药渐渐松开了力，沈兰颜却转身拽近了她，站在高一阶的石梯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林药，今日就算了，明日也无须你候在我门前。此番是我的错，我不该拿过去的事情说教，毕竟……”那段过往也没什么值得怀念的，老是提起也没意思。

　　还有什么要脱口而出的话，在察觉到她是在伤害林药时堵住了。

　　她想从林药的眼中看出点别的什么情绪，可太暗了，她看不清，那里面怎么就只有陌生，林药眼中只有看她的陌生。

　　可凭什么，不告而别突然消失的人是她，写下那薄情的七个大字的人也是她，凭什么现在反倒她却像是成了被辜负的那一方！

　　凭什么呢？！

　　甩开林药的手，颤着呼吸退了几步：“既然总是错误时辰，让你早些过来你也道是戏耍，那便自今日起，将你的东西搬来兰清苑，午时前我要看到你的人。”转身回去了屋内。

　　“砰！”的一声，门在林药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待一切都静下来之后，林药深吸口气，盯着面前的那扇木门。她与沈兰颜之间，确有误解，只是现在这份误解却在向她所不甚理解的方向加深下去。

　　林药的东西不多，无须花过多时间去整理。

　　得知她要走，而且是搬去兰清苑侍候大小姐，耳房内的一众丫头有羡慕有嫉妒，盈芽则很是舍不得。

　　虽然认识不久，可盈芽却早早做好了今后与林药等人一同出门游玩的打算，这会儿林药突然被要走了，她难免觉得落寞。

　　“总还是在沈家，以后也常能见到。”林药不很会安慰人，也没怎么安慰过人，见盈芽还是闷头不语，一时间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便将手落在她肩上，而后轻轻拍了拍。

　　盈芽抬起头，冲她勉强地笑了笑，眼尾竟可见几许泪光。

　　不多时，沈兰颜身边的侍女竹瑛跟着温嬷嬷一同过来，领着林药去兰清苑。

　　一路上，林药几次欲言又止，眼前这个人她见过，是沈兰颜身边的，那她今后该如何称呼对方为好？

　　看模样似要比她小上一些，但论服侍时间长短，她自然不如对方。叫姐姐不妥，叫妹妹似乎也不合适。

　　竹瑛引她进了兰清苑的一间厢房，与沈兰颜的住处颇近，厢房陈设较之耳房齐全且有序，也更干净宽敞，窗外是兰清苑精心布置的花树，颜色各异，姿态万千，看着便叫人心旷神怡。

　　林药一直坐到了中午，她记着沈兰颜的话，不敢乱走，免得沈兰颜没瞧见她后又说教上她。

　　可直到中午，她连沈兰颜的半个影子都没见着，又等了一个时辰，还是没看见沈兰颜。

　　发生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