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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睡过头了 怎么就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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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清苑进进出出好些个下人,提着热水,倒入沈兰颜房内浴桶中。这一幕在旁的高门大户内不算少见,在沈府,在兰清苑却难得一见。
兰清苑有浴房,沈兰颜每每沐浴也是去那而从不在自己房中,浴房添水方便,也就不用下人们提着水桶跑来跑去,费时也费力。
可是今日不知怎的,沈兰颜突然改了念头。
初秋的天,临到夜间总是有些凉的,薄薄的一层雾气浮在水面,水上撒了好些花瓣,除此外,浴桶中还放了一包沈兰颜亲自调配的药材。
不多时,卧房便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气。
罗管家领着林药到了兰清苑,一路交代了她好些事情,见她寡言,只怕她冲撞了大小姐,犯了忌讳。
“我讲的这些,你都明白了吗?”
林药想了想,点了点头。
沈兰颜靠着浴桶,手指有意无意地点着,一手拿着面铜镜照着,铜镜里的人肤白胜雪,容颜上佳,她兀自瞧着,直到听到门被推开又悄声合上的声音后,便将铜镜稍稍向外偏了偏。
来人脚步迟缓,似是犹豫。
林药深吸了口气,绕过屏风,略略低着头,朝浴桶走去。罗管家交代过,不听不看不问。
沈兰颜盯着铜镜里出现的那张脸,久久后眯了眯眼,轻嗤一声。
放下镜子,闭眼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怎么,服侍人不会吗?”
林药一怔,抬起头只见如瀑的发丝,又赶忙低下。这声音……
她现在也不确定,到底只是相似,还是眼前这位沈府大小姐就是五年前与她日夜相伴的那位沈家人。
其实林药心中已隐隐有了一个答案,可她不愿去深想。
见身后迟迟没有动静,沈兰颜道:“过来,为我按肩。”
稍显平和的声音与那人更像了。
林药移步过去,坐在浴桶后边,眼睛不敢乱看,伸出手在空中犹豫很久,终于落在温热的肩上。
沈兰颜肩膀一颤,手太凉了。
林药也察觉到了:“抱,抱歉。”双手僵在那,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无事。”
林药暗自松了口气,把控着力道揉按了起来。
不过她没按多久,沈兰颜便冷声叫住了:“够了。”呼吸微乱,几不可察。
林药不明所以地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沈兰颜深吸了口气,这才平静下来,微微向后偏头道:“去屏风外等我。”
林药照做。沈兰颜穿好里衣后,望着屏风上依稀映出的那道人影,神色不明。
林药眼观鼻鼻观心,她以采药卖药为生,对药材颇为敏感,方才进门时她便闻见了一股清淡的药香味,依几味稍明显的气味来辨别,多半是用来凝神静气,养眠解乏的。
一道白色人影经过她身边,在她面前时停了那么极短的一瞬间,偏偏这一瞬间林药注意到了,且觉得尤为漫长。
沈兰颜坐去桌旁,倒了杯茶。
“茶凉了,你去换一壶热的来。”
林药轻皱起眉,抬头瞧向她,正与她对视。
是她……
“夜间饮茶,不利于入眠。”林药忽然说。
她在沈兰颜的眼中没有看出半分认出她的波动,很平静,就像在看一个与她从来没有过过去的陌生人一样。
“罗管家难道没有教过你规矩吗?”
不知怎的,林药觉得有些难过。以前那个温和的颜兰,不过回到了本该属于她的位置了后,怎么变成了这副陌生的模样。
她以为,至少颜兰是不同的,可,人就是如此不是吗?她见过的。
林药没有再多言,上前端起茶壶,行了礼后出门。
沈兰颜略感诧异,盯着林药单薄的背影。林药的眼中没有高低贵贱,她固执,认死理,一根筋轴上了谁也劝不回。
她不知道林药该说些什么才是对的,但一定不是这样什么也不说地照做。
片刻后,一壶温热的茶换回了兰清苑。
沈兰颜看着垂眸静立的林药,心间顿觉闷堵烦躁。茶水倒好后,端起又放下,最后任其凉去。
转而想起五年前林药不告而别,只留下那划清界限的七个大字,沈兰颜眼中又恢复了一惯的清明,起身坐去床上。
“明日卯初,你到门外候我。回去吧。”
卯初?那么早?
林药行礼,退下了。
回去途中,林药走得并不快,沈家复杂,加之天黑,更难辨方向,所幸她记性极佳,走过一遍的路,闭上眼她也能找回去。
只是此刻心上事重,淤积起来,人也似泥地拔步般,步子小而缓,她却没有半分察觉。
直到管事嬷嬷疾步过来,边走边喊她:“我道是走丢了也不至于,长了嘴随处问个下人也就摸回去了,怎的去了这般久。你原来闲情雅致,倒信步闲庭起来,吓坏个人。”
林药眨眨眼,她竟耽搁这么久了吗?这嬷嬷看着一副凶相,说起话来倒有意思得很。
“劳你忧心了。”
“呸,谁挂心你一个下人,别到时你丢了,管家寻你寻不到,火气发我头上,我可不平白无故受了顿骂?”嬷嬷体型有两个林药那般大,就这疾步过来的数十步,就惹得她气喘连连,呼吸杂乱。
见身后林药不说话,嬷嬷又回头盯她一眼,见人还在,只是兴致缺缺,模样有几分可怜。温嬷嬷犹豫小会儿,轻哼一声转回了头,脚步放缓了许多。
念在她初来沈府,人生地不熟,难免心中郁然,就让着她这一次。若下回再敢这般磨蹭,定要打上几大手板不可!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沈府的下人们就开始了忙碌。辰初时,沈兰颜着好衣装,坐在铜镜前梳理头发,旁边堆着各色发饰耳环。
不多时,侍女竹瑛端上洗漱热水,如往常一般将要离去时,沈兰颜唤住了她。
“门口那人呢?”
“人?”竹瑛一愣,“小姐,门外并没有任何人啊?”
沈兰颜眉心一挑,瞧着面前的胭脂,指腹轻轻划过,抬眼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平日这个时候她早梳妆完毕,偏偏今天想等着某人,人却没影了。
在另一边睡得正好的林药,全然忘却了时辰。昨夜回到耳房,头一沾床便睡着了,这一路过来,难得可以睡个安稳的觉,由着身子放松,结果一觉醒来,竟已近午时!
林药近乎是瞬间清醒,出门见日上三竿,叹了口气,弯下身子靠着墙。
没等她懊恼完,温嬷嬷找她来了,林药心中知晓所为何事,站直了身,准备受着一番训话了。
“终于醒了啊我的姑娘,快跟我去大小姐那认个错,大小姐人善,你又初入这儿,她必不会太过责罚于你,你待会儿可千万要记得态度好些。”嬷嬷拉着她,一路走一路叮嘱,“我都来回好几趟了,大小姐非说要等你醒了再带你过去,我又不能叫醒你,幸好你醒得也不算太晚,要是睡到了申时酉时,那你可就要自求多福了。”
凉水亭,沈兰颜挑起鱼食,喂着亭下一池的鱼儿。
“长姐好兴致。”沈府长子沈梅越心情不错地站去她身边,也从下人手上的鱼食盒中抓了大把,挑了处鱼最少的地方,扬了出去。
他拍了拍手上碎渣道:“鱼食有限,能者得之。长姐,老这么温吞地喂它们,斗志都没了,若是遇到外面那些强势的鱼儿,这一池鱼争不过就只得饿死了。”
沈兰颜看着抢食的鱼群道:“强势之外更有强势,一直去斗,终有输的那一天,不如内里和气,心向一处,如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倒让人不敢乱生心思。”
又是这样说教的语气,沈梅越不耐烦听她讲这些有的没的,明明他才是沈家长子,凭什么如今掌家的却是她沈兰颜?
“听说昨儿个选赘夫,那人却是个女的,今早你罚她立门口服侍,她却睡过了头?”沈梅越说着,噗嗤笑出了声。
话里话外尽是她沈兰颜做不成事,管不住人的轻蔑讥讽。
沈兰颜声音平和,挑了勺鱼食,耐心撒下:“阿弟,你小我四岁,很多事我不同你计较,若要计较起来,你身边的那名随从我可就要留住了。”
“你敢!”
沈兰颜偏头,见远处温嬷嬷和林药正朝这方赶来:“挑选赘夫这么大的事,你的随从把我的花球当什么了?我就算是废了他一条腿,也毫不为过。阿弟若是有不满,不如想想法子,怎么尽早坐了我的位置。”
扬了扬衣袖,转身离开凉水亭。
沈梅越瞪着她背影,抓过下人手上鱼食盒猛地砸向池中,鱼群瞬间惊慌乱窜,纷纷潜入水底。
温嬷嬷拉着林药忙向她行礼,沈兰颜脚步未停:“跟我来。”
林药跟在她身后,瞧着一时愣了神,面前这道衣着华丽的背影,与五年前素衣白布的颜兰差之甚远。眼前人远到她已经想象不到对方过去的模样了。
沈兰颜带她们去了后花园,那里正劳作着十几个下人,采花浇水,清扫整理,各自忙活。见了沈兰颜和温嬷嬷,便停下活计向二人行礼问好。
林药发现,这里面大部分人都是她那个耳房的。
沈兰颜看着一众人道:“她们都是你一个耳房的。”
林药不明白她的意思:“是。”
“你今早迟到了,在沈府,一个下人犯错,住在一块儿的所有人就都要领罚,你不知道吧?”沈兰颜瞧着她说,目光细细扫量她清瘦的面庞。
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温嬷嬷拧眉,诧异地瞧了沈兰颜一眼,恰与那双好看的眸子对上,忙低下头不做声。
是有这么个理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