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们道不同》严烁琋

1、入京 花球砸中

　　京城，一派繁华热闹之象。

　　一个衣裳脏乱，格格不入的“男子”拽紧身上仅有的包裹，边走边张望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已经一个多月了，林药从远安县收到恩师的信件后，便日夜不停地朝着京城出发，途中艰苦异常，数次濒死，至此盘缠仅剩几文，干粮再无，而恩师所留信件中却并从未言明他的住处。

　　在与恩师联系上之前，她需要寻个立身之所。

　　行至正午，见远处人群热闹，团团簇拥在横跨两间奢华酒楼的长桥之下，桥上一衣裳不凡的中年男子手举一个精美花球，凝眉扫视底下众人。

　　林药咽了咽干涩的喉，往前过去看看究竟。

　　她一靠近，破布烂衫在周围光鲜亮丽的人群中尤其显眼。有名坐在酒楼里的年轻男子一眼便注意到了她，颇有深意道：“阿姐说了，不论男女老少，随便什么人都可抢夺花球，那个男人我看就很不错。”

　　随从的男子了然，下一刻便不见了身影。

　　桥上罗管家叹了口气，原以为只是大小姐的一句戏言，不知为何却传遍了整个京城，如今这选赘夫的事骑虎难下。

　　都这个时候了，大小姐怎么还不派人来阻拦？底下这些人大多都是二少爷安排的，尽是些不三不四之流，难道大小姐真要从这些人里选个委托终生的吗？

　　底下催促声越来越急切，罗管家额上冒出细密的汗，左右不见大小姐的人，只得心一横，将花球高高抛出，只期望永不落地的好。

　　无数人蜂拥向一个方向，高举双手，眼中有贪妄，有祈求，有近在眼前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的泡影。

　　即将落下时，忽有一人凌空踏起，将花球朝人群边缘乞丐样的林药踢去。花球受了力，重重砸向林药，林药反应过来后下意识抱住花球，脚下不稳地后退了好几步，饥饿许久的虚弱身子险些跌倒。

　　一时间，众人纷纷盯向林药，表情由惊异转而生恨。安静极了。

　　林药发愣地看向怀中花球，又望向对面众多复杂可怖的神情，一霎明白自己招上了麻烦。

　　桥上罗管家紧抓围栏，见花球竟落到了一个小乞丐的手上，埋怨地恨起了自己。

　　“哟，没想到此番挑选赘夫，竟然花落这位……公子之手，着实是意外得很。作为阿弟，我就提前在此祝公子与我家阿姐恩爱长情，百年好合了。”男子身穿华服，模样俊朗潇洒，话里说着恭祝之词，眼底却满是轻蔑。

　　林药恍然，若是挑选打杂的，她必然愿意去做，但赘夫一事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万万不能的。

　　于是在众人面前解下发带，长发瞬间散落，明明模样没有大变，却让人平生几分陌生之感。

　　“你是女的？”男子眼神一凌。

　　罗管家不知何时闪到了近前：“好好好，女子好！大小姐说了，男女老少皆可，既然是女人，那自然是做不成赘夫了，你便随我入沈府，服侍在大小姐身边吧！”

　　管家满脸喜意，忧心这么多天的事竟然这么阴差阳错地解决了，五年前大小姐大难不死，回沈府后也事事逢凶化吉，果然是有福之主呐！

　　沈府正堂，沈兰颜翻着账本，面容静如深潭，猜不透，摸不准。站在她面前双手交叠的账房管事堆着笑，额上冒出不少细汗。

　　他自认不会出错，就怕万一，更怕沈兰颜查出了那个万一。

　　“啪”的一声，账本合上，管事身子跟着一抖。

　　“刘管事做事我向来放心，此番清账，辛苦了。”沈兰颜递出账本。

　　刘管事松了口气，忙上前接过：“哪里哪里，都是大小姐提点得好。”

　　正迈步进来的三小姐沈兰茵与擦着细汗出门的刘管事打了个照面，刘管事忙弯腰行礼，沈兰茵点头一笑，而后见他快步离去。

　　“阿姐，看你把人都吓成了什么样子。”沈兰茵坐去案几另一侧。

　　沈兰颜为她沏了碗热茶：“他那番战战兢兢的样子，倒让人以为是账上出了什么问题，明明做得不错，却那般胆怯。”

　　“他怕阿姐你是正常的，府中上下，畏你的人多着呢。你的身份如此，往那一站，便不是沈府的人也会恭敬奉承几分。”

　　奉承……

　　沈兰颜抿了口茶，沈兰茵的话让她想起了一个人，那人一穷二白，家中少油少米，床都是稻草铺就的，那样的一个人，却不卑不亢，身上毫无逢迎讨好之气。

　　她想，若是找到了那人，那人见了她，她都能想象得到那张脸上倔强执拗的神情了。

　　沈兰颜忽地漏出轻轻一声笑。

　　“怎了还有喜事？”沈兰茵问。

　　沈兰颜长吸了口气又轻松舒出：“忽然心情很好。”

　　“心情好？阿姐你放下的气话现在满京城都知晓了，管家抛花球，二哥也去了，指不定给你找什么麻烦，万一落到了个容貌不堪或品性恶劣之徒手上，阿姐难道还真要他做了你的夫婿不成？”沈兰茵道，秀气的脸上因发急而显出几分薄红。

　　“好了阿茵，怎么你倒成了我长姐一般？放心，我有分寸。”

　　选赘夫这件事，京城人人皆知，可稍有点门楣的男子就不会来，即便有心娶她，可入赘一事并不光彩，那个花球可烫手得很。

　　其他芸芸众人，男子若是接到了，如是个软弱性子的便留下，别的有主见的她定会好言相劝，若是劝不动又听不懂话，那自然有别的归处。

　　至于女子，若是心灵手巧的，正好留在身边服侍，手笨的就去院里做些别的活计，待遇自然不会差。

　　且看看来人是男是女，是去是留了。

　　罗管家满面喜色地掀开车帘让林药下来，站在沈府大门前，林药抬头见那“沈府”两个大字，心上忽的一抖，脑中不自觉想起了五年前的一段往事。

　　那人是沈家的，这是沈府，不一样。

　　“罗管家，”林药叫停他，“不知我要服侍的那位大小姐叫什么名字？”

　　“姑娘啊，这种话你今后可莫要多问，我们做下人的是万不可以打探主子的任何私事。”

　　“名字也不行？”

　　“不行。”

　　林药皱眉，她不明白，一个名字为何也成了忌讳，却也没再多问。

　　跟随管家进了前院，入目是一墙图案精美复杂的影壁，刻有祥云，云下是一背着药篓的老者，远望着尽头云深处。

　　穿过一条长廊，又绕进一片假山流水之中，这么绕来绕去几次，到了一处大院落，眼前总算开阔了起来。

　　在林药观察四周时，干活的下人也都偷眼打量这个新人，而后与身边人交耳低语。

　　临到大堂，罗管家让林药候在门外，随后快步入内。

　　“……谁成想竟是个姑娘身，不过这倒是好事一桩。”罗管家将一日所见悉数道来，“大小姐，现在人就在外面，您要不要见一见，是个出挑的。”

　　沈兰茵瞥了喝茶的姐姐一眼，笑问管家：“罗伯，那姑娘是何地生人，叫个什么名字，这些可都问清楚了？”

　　“路上都问了，是从远安县来的，原是鄯县人，叫林药。”

　　沈兰颜手上一顿，像是僵住了般。

　　鄯县，林药……太巧了。

　　“别的我已派人去细查了，不日便会有回复。”罗管家说。

　　沈兰茵点点头，看向沈兰颜，等她安排那名女子的落处。

　　“大小姐可要瞧上一瞧？”

　　沈兰颜放下茶杯：“不用了，就先安排她住下，晚些你带她去兰清苑。”

　　待罗管家走后，沈兰茵好奇一问：“来都来了，怎么不见一面？万一是个愚笨的，阿姐留在身边不是尽操心吗？”

　　“我操心的事还少吗？不缺她一个。时候不早了，我先回了。”沈兰颜起身，甩了甩宽大繁华的衣袖，走了几步又停下，“对了阿茵，爹娘归期将近，府上事杂，你也要准备准备，开始操心起来了。”

　　沈兰茵不知想到了什么，颇感麻烦地叹了口气。

　　林药跟着罗管家去了下房，那一块住着的全是有各自活计要忙的下人。

　　下人们住的房子也有分别，有的下人在沈家干活时间久，住的地方自然就会好一些，或四人一间或两人一间。有的身份高些，管事的，住的自然也不会差，通常有自己的厢房。

　　而林药，什么都没有，住的自然就是最差的耳房。

　　一屋挨挨挤挤地住了十来个人，每床之间仅一块木板相隔，床板下方由你堆放衣物或其他琐碎物件。

　　管事温嬷嬷听了罗管家吩咐，安排给了林药一处床榻。林药抱着被子，在一众下人探究的目光中，将自己的床铺铺好。

　　待管家和嬷嬷离开后，几个闲暇的下人迟疑着近前，有个大胆地先开了口。

　　“你是新来的？负责什么活的？”

　　女孩声音轻俏，十来岁的年纪。林药看向她们，都是些年轻女孩。

　　“不知道。”林药说。

　　“不知道？”她们对视，再看向林药，“嬷嬷没跟你说吗？”

　　“没有。”

　　这倒是新奇，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活的下人。

　　她们又问了好些问题，林药半真半假地回答。也许是林药太过冷淡，实在问不出什么，她们最后便没再更多地追问下去，回各自的榻上闲聊去了。

　　林药坐在榻上，望着深棕色老旧的屋顶，回顾从远安县到京城的这一路。

　　她以前仅知道恩师官位很高，鄯县县令见了都要点头哈腰，但到底多高她没有概念。入京的这一路，她经历颇多，也越来越觉得恩师必然是个相当有权的大人物。

　　赶路匆忙，恩师为人正直，视她如己出，值得她信任，一封信她便收拾行囊，跋涉千里。可现下不必再担忧野兽歹人的出现，有时间细细理清思绪，她反倒猜不明白恩师让她入京的目的了。

　　林药叹了口气，忽而间，似有道人影自余光中经过，待她看去时，却什么也没见着。

　　直到傍晚，罗管事突然前来，带着林药去了兰清苑。

　　“罗管家，我去那是要做什么？”

　　“自然是服侍大小姐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