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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滂沱于偏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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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像是被捅破的天河,疯狂地倾泻而下,街道浑浊的积水裹挟着被打落的树叶和垃圾,在昏暗的路灯下急速流淌,发出哗哗的声响。
惊雷一个接一个,在低垂的云层中翻滚炸裂,每一次闪光都将湿透的世界照得一片惨白,旋即又投入更深的黑暗。
越前龙马冲进雨里的时候,冰冷的雨水就将他浇了个透心凉,他顾不上这些,只是凭着冲破胸膛的焦灼在公寓附近的街道上疯狂地奔跑寻找。
“前辈!雪之下前辈——”
“雪之下!”
他的呼喊声被狂暴的雨声和雷声轻易吞没,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清,视线被雨水模糊,他不停地抹着脸,瞪大眼睛搜寻着每一个她可能存在的角落。
“满月!”
没有。
哪里都没有。
他想要看见的身影仿佛被这场暴雨彻底吞噬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鼓动,每一次跳动都掀起冰冷的恐慌。
上次……上次全国大赛的时候,她也是在雷雨天……后来被送去了医院……如果不是有白石藏之介和忍足谦也正好从旁边路过,天知道她会不会出更严重的问题,
如果这次她一个人晕倒在某个无人角落。
如果她被雷声吓到,慌乱中出了意外。
如果她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而他却找不到她。
各种可怕的设想如同毒藤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带来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电话。
对,打电话!
他哆哆嗦嗦地从湿透的裤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沾满了水珠,触控有些不灵,他拼命地用衣袖擦,用力地按着屏幕,找到那个置顶的名字,拨出。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他的心上。
无人接听。
再拨,还是无人接听。
一直没找到人的他只能匆匆忙忙的赶回家,浑身都在滴水,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家里没有她的呼吸声,像他离开时一样空空荡荡。
报警,要报警。
他颤抖着手拿起手机,雨水顺着指缝流下,在地面上上晕成一片片深深浅浅的画痕,一向握球拍握得足够稳的手竟然会颤抖着按下报警电话的号码,每一个数字都像用尽全力。
就在他要点下拨通键的瞬间。
咔哒。
玄关处,传来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他整个人僵住了,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扇正在被缓缓推开的门。
门开了。
他找了很久的人站在门口,金色的长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湿透的衣衫几乎贴在她的身上,苍白得像纸的脸上几乎看不到血色,但眼神还算清明。
她身后的不二周助同样狼狈,衬衫湿透得近乎透明,正弯腰将两把伞收拢,放在门边的伞筒里。
他怔怔地看着他们,大脑一片空白,刚才所有的恐慌、焦灼、愤怒,都随着他们的出现被按下了消除按钮,随后便是骤然松懈后带来的更为汹涌的后怕。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倏然松开,手机掉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碎裂的声响。
雪之下抬手抹了一把眼前的雨水,没注意到黑乎乎的房子里还有个人,直到那声响传来,她才望了过去,可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胳膊就被他一把抓住了。
“前辈!你……” 他的目光飞快地上下扫视着她,检查她有没有受伤,雨水顺着他自己的头发滴落,混进她胳膊上的水迹里,看到她除了湿透和脸色苍白外,总算是没有看到她真的没什么大碍,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铮”地一声断开了。
“为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几乎是冲着雪之下吼了出来,被雨水冲刷过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这么大的雨你自己一个人跑出去!为什么不叫醒我?!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道……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差点儿以为……以为……”
他说不下去,声音哽在喉咙里,眼眶更红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灼热的呼吸扑打在她的身上。
他刚刚真的害怕死了,那种心脏被紧紧攥住的感觉,那种可能永远失去她的恐惧,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暴雨里乱撞,脑子里只剩下最坏的想象。
雪之下被他吼得愣了一下,手臂被他抓得有些疼,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冰凉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总是带着点嚣张或别扭神情的少年脸庞此刻被雨水和怒火冲刷得无比狼狈。
他是真的在为她担惊受怕。
甚至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害怕。
越前龙马还在瞪着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原本直白的目光移开了些,手上的力气却一点儿没松。
最近她对他的态度一直都是忽冷忽热,他没想着能听到她的解释,甚至做好了准备迎接她可能随之而来的冷脸和斥责。
然而,那只微凉的手却轻轻落在了他紧贴在额前的墨绿色头发上,指尖撩开了那几缕遮挡住他眼睛的湿发,温柔的安抚着他的眉宇。
所有的怒气和质问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而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住了,呆呆地抬头,房间实在是太暗,他几乎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手指顺着他的额角轻柔地滑了下来,指腹带着微凉的湿意轻轻擦过他同样湿冷的脸颊。
没划过一分,就有奇异细微的电流就掠过他的皮肤。
他只觉得眼眶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猛地低下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刻可能失控的表情。
可是低头的动作却让他的额头抵上了她的肩膀,鼻尖瞬间盈满了她身上混合了雨水的味道,之前强撑的那些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抛弃意识一般地顺从了本能,抬起手臂用力地环住了她的腰,确认她是真的从那边暴雨里安全地回来了。
“笨蛋……满月前辈是笨蛋,”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闷闷地地嘟囔了一句,雪之下任由他抱着,抬起手轻轻拍着他带着细微颤抖的后背。
“我没事,” 她低声说。
“我的手机摔坏了,”他说着。
雪之下轻笑一声,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他,“给你买新的。”
“要最新款。”
“好。”
“要最贵的。”
“好。”
“要……”他停顿了一下,在她颈侧埋得更深了,“要你亲手给我挑。”
“好。”
她什么都答应,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不二站在玄关,看着他们两个,终于轻咳一声,越前这才想起来屋里还有第三个人,急忙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因为地上的水迹滑倒。他手忙脚乱地站稳,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不二周助的脸,耳根烫得几乎要直冒热气。
“……不二前辈,” 他干巴巴地叫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雪之下也回过了神,她转身看向不二,他这样全身上下都湿透的模样显然不可能就这样回去,“去冲个澡吧,家里有些衣服可以临时穿一穿,今晚时间也有点晚了,回家不太方便……要不你和龙马两个人,稍微在客房挤一挤?”
按照常理来说,这确实是非常合理的安排。
不二笑了笑,目光在龙马身上停留片刻,“我倒是不介意。”
然后两个人同时看向越前龙马。
越前被他们两个齐齐盯着,更加不自在,视线胡乱地飘向旁边的鞋柜,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我也不介意。”
深夜的房屋里,就这么响起了热水器工作的嗡鸣和淅淅沥沥的水声。
半个多小时后,客房的灯被关掉了。
黑暗中两张年轻的面孔并排躺在宽敞的双人床上,床垫柔软,被子蒙着雨气的潮湿,不二身上穿着的是雪之下找出来的一套黑色宽松居家服,说是本来给真田买的,但还没有穿过。
窗外的雨势小了一些,但依旧连绵不绝,敲打着窗户,发出催眠般的沙沙声,雷声已经远去,只剩下远处云层里闷闷的滚动声。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彼此轻缓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谁都没有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个世纪那么长,黑暗中响起了越前龙马有些干涩的声音,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倾诉。
“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他的声音很轻,说不清是陈述还是不甘。
旁边的不二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望着天花板,那里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轮廓。
良久,他才用同样轻的声音,平静地反问,“你知道的……是哪一个?”
“手冢,” 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顿了顿,又说出了另一个,“还是迹部?”
旁边的床铺发出“嘎吱”一声明显的响动,越前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扭过头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试图看清不二的表情,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
“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又猛地压低,字里行间满是难以置信的愕然,“谁?!不是,你刚才说……谁和谁?!”
不二缓缓坐起身,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窗外的雨声衬得他的声音更加轻柔,“嘘……别吵醒她。”
旁边的少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胸腔里的心脏却不守规矩地跳得飞快。
他屈起腿将胳膊搭在膝盖上,头深深埋下去,黑暗中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雨声依旧。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所以为的竞争对手,从来就不止一个。
原来,她比他想象的还要离经叛道。
混乱,震惊,不甘,刺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却都奇迹般地沉淀下来,融成了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少年的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低哑,又显得格外执拗,像是在问不二,又像是在问自己。
“那为什么……”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不能多一个?”
黑暗中,不二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不二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即使看不清,他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打量和思量。
良久,他听到不二周助轻轻笑了一声。
紧接着,他听到了不二的回答,在雨夜的寂静里合为默契的共鸣。
“真巧,我也这么想。”
雨,不知何时,悄悄地停了。
窗外只剩下屋檐残存的水滴,偶尔滴落,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我爱的人像个疯子。
我爱她,以所有的方式。
我也像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