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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赴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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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刚开始下的时候,雪之下满月就醒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其实一直都没能真正入睡。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雨点轻柔地敲打着玻璃窗,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静静地听着,那声音起初让她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松懈。
只是小雨,没有雷。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赤着脚走到窗边,窗帘没有完全拉拢,她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望去,深夜的街道被路灯染成一片朦胧的橘黄,雨丝在光晕中斜斜地飘落,晕开水色的油画。
她曾经……是很喜欢雨天的。
下雨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匆匆回家,街道会变得空旷,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每当那时,她站在外面,撑着伞,或者干脆不撑伞,就会有一种奇异的错觉。
整个空旷的世界,都是她一个人的。
记忆的碎片随着雨声飘来,带着陈旧而模糊的暖色。
她故意穿着雨靴挑路边的水坑去踩,溅起老高的水花,真田跟在她身后板着脸让她“注意仪态”,结果被她故意一脚踩进旁边的水坑,水珠溅在他的脸上,他那张总是严肃的小脸上瞬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追着她跑了起来,两个孩子在细雨濛濛的街道上奔跑,笑声被雨声吞没。
后来他们跑累了,一起去了附近的海边,雨中的海面灰蒙蒙的,他们在潮湿的沙滩上捡贝壳,真田找到了一枚很整的扇贝,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扇贝递给了她,耳根有点红,别开脸说“拿着玩吧”。
她会特地挑一个有雨的周末和幸村穿着透明雨衣去市郊的公园,幸村带她去看被雨水打湿后颜色愈发娇艳欲滴的绣球花,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像哭过的眼睛。
去看公园小河里被雨点敲打出无数细小涟漪的水面,然后仰头看天,说这是天空在河面写诗。
最后雨下大了,他们躲进路边的奶茶店,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捧着温热的奶茶,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风景,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像是谁的泪痕。
幸村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眸子里映着窗外的雨光和她的侧影,温柔得像那时杯子里氤氲的热气。
那些雨,是温柔的,空旷的,甚至是带着甜味。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依旧温柔的小雨,那些久远泛黄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但很快,那暖意就被更深处涌上来的东西覆盖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雨。
客房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越前龙马显然已经睡熟了,她脚步未停,只是继续沿着走廊走下楼梯。
玄关处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换好了外出的运动,从伞架上拿起一把长柄的黑色雨伞。
推开门的瞬间,带着泥土腥气的夜风涌了进来,她撑开伞走进了细密的雨幕中。
雨丝在路灯下闪着微光,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恍惚间听见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窃窃私语,空旷无人的街道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雨声。
世界仿佛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这场雨。
她慢慢地走着,过去的糖衣被现实冰冷的雨水冲刷,快速的融化,剥落。
雨势在不知不觉中变大了。
沙沙声变成了哗哗声,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力道变得沉重,风也开始呼啸,卷着雨丝斜打过来,即便撑着伞,小腿和裤脚也很快被打湿了一片,传来冰凉的黏腻感。
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开了厚重的云层,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条街道,照亮了树木狰狞的剪影,照亮了地面急速流淌的积水,也照亮了伞下她苍白的脸。
“轰隆——!!!”
巨雷在头顶炸开,那声音不像是来自天空,更像是从地底深处爆发出来的,碾着她的骨骼和血液,震耳欲聋。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然后开始疯狂地擂鼓,血液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带来一阵冰冷的眩晕,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到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无法抵消那近乎本能的恐惧。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雨声、雷声、风声……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而恐怖的轰鸣钻进她的鼓膜,钻进她的大脑。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扭曲,路灯的光晕扩散成模糊的光斑,潮湿的地面化为深不见底的泥沼。
那场永远也下不完的雨……泥泞混杂着血水……还有……
她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即将冲破闸门的画面压回去。
深呼吸。
她告诉自己,像训练时那样,吸气,呼气。
可是没用,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雨水的腥气和记忆里铁锈般的血味,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身体的颤抖。
她只能强迫自己低下头,不再看闪电照亮的世界,不再看那些令人不安的影子,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下那一小片被伞遮挡的地面。
然后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脚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像拖拽着千斤重的镣铐,肌肉僵硬,关节发涩,湿冷的阴暗沿着皮肤向上蔓延,仿佛要将她一点点冻结。
她想走出去。
只有这个念头在恐惧的浪潮中亮起一盏微弱却顽固的灯火,摇曳不定。
她不想再被那场笼罩在很久以前的雨困住,不想再听到雷声就变成这副可怜模样,她讨厌这种失控,讨厌这种软弱,讨厌被过去的幽灵扼住现在的咽喉。
可是,身体不听使唤。
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热的痛感,眼前的景物开始发黑,边缘泛起雪花点,她不得不停下来弓着身体,用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攫取一点可怜的氧气。
那一刹那,好像要被窒息般的恐惧和雨水的冰冷彻底吞没。
一双鞋停在了她的眼前。
那是一双干净的浅色运动鞋,鞋尖对着她,站在几步开外的积水中,雨水在鞋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喘息着,一点一点抬起了头。
先映入眼帘的是同样被雨水打湿的浅色裤脚,视线向上越过深蓝色的薄外套,最终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正注视着她,里面没有惊讶,也没有疑问,只有雨水冲刷不开的担忧。
不二周助撑着一把透明的塑料伞站在她面前,发梢和肩膀外侧已经被斜打的雨水淋湿了些,平日里的云淡风轻现在倒少了几分。
他看着她在雷声中颤抖着,喘息着,几乎站立不稳的样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果然……” 他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是这残酷暴力之下唯一柔和的东西,“我就猜到你可能会出来。”
雪之下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又一记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
他忽然向前迈了一大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呼吸可闻,手中那把透明的伞脱手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湿他的衣角。
温热的手掌轻柔而坚定地捂住了她的耳朵,将轰鸣的雷声挡在他的温度之外。
雨立刻浇落在了他的身上,淋穿了她的视线。
可他仿佛毫无所觉。
他只是微微歪着头,专注地看着她,露出一个温柔得像是安抚的笑容。
雷声的间隙,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没事了,” 他用口型无声地说,“没事了,满月。”
那令人心悸的雷鸣变得沉闷而遥远,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握紧了手中的伞柄,手臂有些僵硬地移了过去。
黑色的伞面倾斜,移到了他的头顶上方,挡住了那些不断浇落在他身上的冰冷雨水。
“为什么……” 她问,“现在来这里?”
他依旧捂着她的耳朵,闻言,那双弯着的冰蓝色眼眸里掠过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迷茫和笃定。
“不知道,” 他诚实地回答,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就是总觉得,你可能会在这里。”
雪之下没有再问。
公交车站的站台有窄窄的防雨罩,虽然边缘依旧会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但比起站在空旷的雨中,已经好太多了。
身下的长椅冰凉彻骨,不二将两把伞靠在一边,雨水顺着伞尖流淌下来,在地面汇成小小的一滩。
这个时间点早已经没有公车,世界被笼罩在无边的雨幕和黑暗里,雨点敲打着防雨罩的金属顶棚,发出叮叮咚咚的密集声响,是这个世界唯一还在进行的永恒音乐。
雪之下抱着自己的手臂,身体还在轻轻地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残留的恐惧。
她的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前方不断流淌的雨帘,忽然开口说道。
“我想站在雨里。”
他侧过头看她,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水汽,也许是雨水,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他看懂了那份近乎执拗的挣扎和渴望。
她想走出去。
走出那场困住她多年的暴雨。
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他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
“那……满月来保护我吧。”
雪之下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转头看向他。
不二看着她疑惑的双眼,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手指滑过她的眼角。
“满月在保护别人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勇敢。”
他的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的心底。
“那个被你救下的孩子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说完这句话,不二周助站起了身。
他没有拿伞,就这样一步,踏出了公交车站窄窄的防雨罩。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整个人拥抱,雨水顺着他早已湿透的头发和脸颊流淌下来,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他转过身,面向还坐在长椅上的她。
身后又是一道闪电撕裂夜空,将他映照得无比清晰,衣服湿漉漉地黏在身上,看起来有些狼狈,甚至脆弱。
可他却面对着她,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
然后,他朝她伸出了一只手,像一个郑重的邀请。
雪之下满月看着他。
看着他站在狂暴的雨水中,却依旧温柔笑着的模样,明明看起来纤细柔弱,站在那里却坚强得好似永远不会倒一般。
闪电之后的雷声滚滚而来,她下意识地又想捂住耳朵,但动作做了一半,却停住了。
雨的声音,一滴滴地清晰。
她站起了身,走出了那个庇护了她短暂片刻的防雨罩。
一步,两步……
雨水浇落在她的头上、脸上、身上,彻底的浸润黏腻冰冷,带着令人作呕的熟悉感和窒息感,让她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颤抖、恶心、想要逃离。
但她没有停下。
只是迎着瓢泼的大雨,一步步朝着那个站在雨中朝她伸出手的身影走去。
雨水糊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雷声在耳边轰鸣,心脏狂跳快要炸开。湿意渗透衣物,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终于,她走到了他的面前,站在了和他同样的毫无遮拦的暴雨中。
流动的伤痕顺着锁骨滑进衣领,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以为她会握住他的手。
可她抬起的双手,却在空中划过错位。
她抱住了他。
纠缠无尽的水汽缓慢地磋磨着他的夏季,可她是热的,是真实的,热得刺痛皮肤,真实得洞穿心脏。
啊……原来右胸腔的心跳,是这样跳的。
雨渗入地面,落进相互蔓延的根。
随便什么都好,请你长进我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