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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投资有风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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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天光晕染成将明未明的昏沉色调,云层低垂着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空气中弥漫着被闷热蒸腾的湿漉漉气息。
雪之下抬手按响了面前的门铃,声响在安静的独栋住宅区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穿着再简单不过的白色棉T恤和深蓝色牛仔长裤,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女学生来拜访师长。
门很快被打开。
穿着浅灰色Polo衫和棉麻长裤的斋藤至站在门口,当看到门外的雪之下时,他脸上并没有显露什么惊讶,习惯性地弯了弯唇角。
“哎呀呀,”他侧身让她进来,语气带着签到好处的熟稔,“真是稀客啊,雪之下小姐。”
雪之下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去,房屋玄关处干净整洁,带着淡淡的木质清香,斋藤至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渐渐浓郁起来的暮色和湿气。
房子内部是典型的日式现代风格,简洁明亮,但似乎过于安静了,除了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的轻微声响,再听不到其他声音,没有电视节目的喧闹,没有孩子的嬉笑,卧室里也没有任何动静。
雪之下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客厅和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扫过。
“不用看了,”斋藤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走到客厅的沙发边,示意她也坐下,“我夫人带着女儿去游乐园了,要晚些才回来。”
他顿了顿,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几上已经泡好的茶,轻轻吹了吹热气,抬眼看向她,细长的眼睛被茶水闪烁出莫测的光,“以你现在的身份来说,出现在我这里……影响可不太好啊,雪之下小姐。”
斋藤至确实是雪之下在庞大的斋藤家族谱系中一个关系远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远方亲戚,但血缘的稀薄并不妨碍“斋藤”这个姓氏所代表的家族和过往的纠葛。
“冒昧打扰,请见谅,”她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坐下,他将另一杯茶推到了她的面前,随后就把茶几上的一份文件递了过去,“你要的东西。”
雪之下接过,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跳入眼帘。
营养配餐,体能教练,技术教练,物理治疗与运动康复,国内外参赛报名费,差旅,住宿,球拍、球线、球鞋、运动服等装备损耗与更新,数据监测与分析服务……
一项项一类类,后面跟着的数字单价或许看起来并不惊人,但乘以时间叠加起来,让雪之下蹙起了眉头。
“想要成为职业网球选手远不止是天赋和努力就足够的,训练、比赛、康复、装备、营养、乃至心理辅导……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持续且巨大的资金投入,这还仅仅是最基础的硬件部分,没有计算伤病带来的意外开销,”他放下茶杯,陶瓷杯底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雪之下小姐,这不像买一张球票那么简单,这是一条需要长期稳定资金灌溉的道路,而且回报周期漫长,风险极高。”
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着,粗糙的纸卷起了边,她翻到最后一页,总数那一栏用红色字体标得很醒目,年度最低支出,1340万日元。
良久,她才抬起头,看向斋藤至,问了一句,“这些就是全部需要考虑的吗?”
他看她的表情,似乎想从中找出动摇的痕迹。
但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盯着那个数字。
他原本以为,看到这份清单,这位依靠理性和冷静才扳倒斋藤启治的年轻女孩至少会犹豫,会权衡,会知难而退。
“你想好了?”他稍微坐直了身体,她合上文件,文件之间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抬眼看他,“站在教练的角度,你觉得他能成为职业选手吗?”
“现在不行,”他说得很坦诚,没有半点敷衍,“他的身体条件很好,球感也是顶尖的,但心态和技术离职业水准还有很大差距,他需要打磨的东西太多了,尤其是这里。”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雪之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半晌之后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就是以后可以。”
他被她这种强盗一般的逻辑搞得失笑,她没有再就这个问题深入讨论,拿着文件站起身,“资料我拿回去仔细看看,谢谢您,斋藤教练。”
斋藤至没动,只是仰头看她,“你竟然会把希望放在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身上,不像是你会做出的决定。”
她步履不停地走向玄关,蹲下身摆弄着面前的鞋带,他站起身将她送到玄关,沉默在玄关狭小的空间里蔓延了几秒,只有窗外渐起的风声隐约传来。
“有时候,就需要一个意外的决定,才有满盘皆胜的可能。”
斋藤至看着她,看了很久,眼前这个孩子复杂得令人捉摸不透,既不怕老谋深算,也不怕孤注一掷,不论是当初在那场让斋藤启治身败名裂的生日宴会上还是现在,没有人看清过她。
他忽然笑了笑,笑声里似乎能听出长辈般的感慨,“说真的,如果你不是现在这个身份,我很乐意做你的叔叔。”
她绑好了自己的鞋带,重新直起身子,视线向楼梯旁边的书房掠了一眼,“对于政治来说,一味的切割关系,逃避责任,甚至落井下石,或许能暂时保全自身,立于不败之地。”
她拉开门,暮风带着湿气立刻涌了进来,吹动她的发梢,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掌轻轻地转了转,“但是,如果有人能在这个时候往前踏出一步,承担该承担的后果,弥补能弥补的过错,收拢那些失散的人心……”
“未尝不是一件更好的事。”
她一只脚踏出门外,半侧着身,回头看了斋藤至最后一眼,屋内的暖光与门外沉沉的暮色在发丝上交织成混乱调色盘。
“这算是给我伯父的忠告吗?”他问道。
夏日的热风带着蝉鸣的喧嚣,有些恼人的吵。
“既然社会需要一个新的‘斋藤’,那么是哪个‘斋藤’,又有什么所谓呢?”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步入了如梦似幻的暮色之中,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玄关处短暂回荡,然后归于寂静。
书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位鬓边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
“伯父,”斋藤至从那扇门上收回了目光,回头笑着看向他,“她好像发现你了。”
斋藤宗正没应声,只是走到客厅的窗边撩起百叶帘的一角,望向窗外身影消失的街道方向,根本什么也看不到了。
半晌,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冷哼从老人鼻间溢出。
“她,”斋藤宗正放下帘子,沉沉地说道,“比她那个优柔寡断的废物父亲更适合从政。”
斋藤至笑了笑,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她志不在此啊。”
斋藤宗正走到沙发边坐下,双臂环抱在胸前,闭上了眼睛,仿佛是在养神。
“哼,最好是这样。”
越前龙马是被一阵轰隆隆的雷声惊醒的。
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漆黑的天幕,紧随其后的巨雷如同在头顶炸开,震得玻璃窗都嗡嗡作响,瓢泼大雨像是天河决堤,疯狂地冲刷着窗户和屋顶,发出密集而狂暴的哗啦声。
他皱着眉头,眼皮沉重得几乎黏在一起,困意像潮水般拉扯着他的意识。
窗外雷声滚滚,雨声如瀑,吵得人心烦意乱,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脑袋深深埋进蓬松的枕头和柔软的被子下面,试图隔绝那些恼人的噪音。
“唔……卡鲁宾……别闹……” 被子带着刚晒过的阳光味道,柔软得像云,他含糊地嘟囔着,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仿佛又回到了家里,那只喜欢在他睡觉时捣乱的喜马拉雅猫正用爪子扒拉他的脸。
声音含混,像被雨水泡软的纸。
梦境与现实在雷雨声中碎裂又交织,碎片的画面和声音在脑海中漂浮不定。
“……前辈……我的……” 无意识的呢喃溢出唇边。
然后,另一个名字,在黑暗中悄然浮现诡谲的幽光,毫无预兆地滑过他的思绪。
“满月……”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昏沉的大脑皮层。
满月?
所有含糊的梦呓都戛然而止。
又一道更加猛烈的闪电亮起,瞬间将房间照得一片惨白,旋即更响的炸雷轰然降临,仿佛要把整栋房子都劈开。
心脏在这雷声中重重地一跳。
他倏地睁开了眼睛,残留的睡意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冰冷驱散殆尽。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雷声……大雨……
雪之下前辈……害怕雷雨天。
这个认知才是真正的闪电,无声地劈进了他的脑海。
他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的,一把掀开身上的薄被,赤着脚就跳下了床,木地板冰凉的温度从脚底传来,但他没有心情去在意。
他冲出自己房间,几步就跨到了隔壁主卧的门口。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里面一片漆黑,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前辈?”他低声唤道,声音在雷雨声中升起,又轰然坠地。
没有人回应。
他推开了门,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光芒,他才看清房间里的轮廓。
床上空无一人。
疯狂的雨点敲打着窗棂,唤醒永不停歇、令人心悸的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