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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别碰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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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公园的露天网球场被夏日的阳光炙烤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地面被加热后的特殊气味,观众席并不算拥挤,但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还是嗡嗡作响。
雪之下满月站在观众席前排的护栏处,她特地挑了一个能躲开毒辣阳光的地方,目光平静地追随着场上那个墨绿色的身影。
在越前龙马对面的是一个典型的欧美体格少年,目测身高超过一米八五,肩膀宽阔,手臂肌肉虬结,挥拍时带着呼呼的风声,力量感十足。
相比之下,越前的身形显得纤细不少,但网球并不是的谁的肌肉块头大就能赢的运动,越前脚下的步伐十分灵动,每一次移动都精准迅捷,预判到了对手的每一个意图。
比赛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或者说是越前单方面的压制,对方引以为傲的力量和身高在刁钻的角度和诡异的旋转面前反而显得笨重而无力,那些看起来势大力沉的发球和抽击,总能在越前看似轻巧的回击下,化作对手狼狈的奔跑和失分。
“15-0!”
“30-0!”
“Game,越前龙马,1-0!”
就算是没那么懂网球的雪之下也能看出来比起去年U-17世界杯时,越前龙马又变强了,不仅仅是技术上的精进,还有气场上的蜕变。
面对对手更加沉稳,更加游刃有余,仿佛所有的比赛节奏都尽在掌握。
“老头子真是想多了。”
懒洋洋的笑声在她身侧响起,越前龙雅走过来同样斜倚在旁边的栏杆上,手里上下抛动着一个黄澄澄的橘子。
“就这种水平的对手,小不点儿现在哪能碰到什么困难?” 他漫不经心却又笃定地说着,咬了一口手中汁水丰沛的橘子。
然而,就在他咬下橘子时,几滴橘色的汁液飞溅出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旁边雪之下的脸颊上。
微凉、黏腻的触感,顺着她的脸颊缓缓地向下滑落,留下一道晶亮的湿痕。
雪之下的头,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偏了过来。
两道视线相接之时,他明明没有从她的眼神里读出怒气和惊讶,甚至平静得有些异常,可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好像突然被攥紧了一样,呼吸一滞,源自本能的被凶猛野兽锁定的危机感爬了上来。
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橘子瓣,他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含糊不清地说着,“哎呀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于是他非常自然地伸出了那只刚刚抛过橘子的手朝着她脸上的那抹湿痕擦去。
那动作带着点试探,他的指尖甚至已经能感受到她脸颊肌肤传来的温度。
咔。
一声仿佛关节错位一般的声音响起。
不,并没有真的错位,只是他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前一刻,被一只更快的手猛地扣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扣住他手腕的手指如同铁钳,一压一拧,另一只手迅速跟上按住他的肩膀,借着他自己前倾的力道和冲势,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
砰!
越前龙雅整个人被她反拧着胳膊,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按在了冰冷坚硬的金属栏杆上,胸口撞上横杆,发出一声闷响。
他高大的身体瞬间僵住动弹不得,手腕和肩关节处传来被锁死的酸麻和压迫感,让他清楚地意识到只要对方再加一点力脱臼可能都是轻的。
“呃……”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但脸上却奇异地没有多少惊恐,反而显得兴味盎然,他立刻能屈能伸地开口求饶,声音因为脸被压着而有些变形,语气里的戏谑成分多过真正的恐慌,“我们现在这样的姿势还是有点暧昧的吧?”
雪之下没有松手,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被按在栏杆上略显滑稽的侧脸,另一只手随意地抬起,用手背抹掉了自己脸颊上那点已经微干的橘子汁。
然后,她卡着他关节的手指,微微加重了一分力道。
越前龙雅立刻“嘶”地倒吸一口冷气。
“别碰我,” 雪之下开口说道,声音不高,只是听上去是不容置疑的冷冽和警告。
“现在的情况好像是你在碰我,” 他嘀咕了一句,就算在这种情况下也仍旧没从嘴里说出什么软话来,“不过看在你的份上,我的手以后可以只用来吃饭和打网球。”
雪之下又看了他两秒,判断了一下他无耻的程度,没好气地撇了撇嘴角,松开手往后退开一步,重新将目光投向赛场。
他揉着自己发麻的肩膀和手腕,龇牙咧嘴地站起身,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一些她懒得听的抱怨,见雪之下完全不理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再给他一个,他便也讪讪地收起了那略显夸张的表演。
这次他靠回栏杆的时候稍微离她远了一点,他没有再看球场,反而侧过头望着她的脸,用随意的腔调问道,“你就这么讨厌我?”
场上的越前龙马刚刚打出一记漂亮的穿越球,对手望球兴叹,她看着那个少年举起拳头轻轻挥了一下,帽檐下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样自信肆意的模样实在是耀眼,好像他天生就该是这样。
她没有回答龙雅的问题,直到这一分尘埃落定,裁判报分,她才微微扬了扬唇角,“我们好像也没给彼此留下过什么值得喜欢的印象吧。”
“怎么会呢,”他低低地笑了几声,忽然抬高音量冲着场上的龙马挥了挥手,用英语喊了一句,“加油啊,小不点儿!打得漂亮!”
场内的越前龙马自然听到了,朝这边瞥了一眼,蹙了蹙眉随即便扭回头,更加专注地准备发球。
然而,耳边那个声音并没有停止,他好像只是突然兴起给越前龙马喊了句“加油”一般,又用平时聊天的语调自言自语,“这个世界上啊,大部分人,都习惯长时间生活在一种平稳的状态里,按部就班,可以被预测,偶尔需要来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刺激调剂一下,就像往白开水里滴一滴柠檬汁。”
他又咬了一口橘子,咀嚼着。
“但也有那种怪胎,” 他侧过头,看向雪之下,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们喜欢危险,享受失控的感觉,对他们来说,平稳才是偶尔需要的调味剂,对他们来说,平稳的生活无聊得让人想睡觉。”
她没有转头看他,只是将自己手中那部手机用指尖捏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危险和失控是目的吗?”她停下了转手机的动作,终于侧过头对上了他的目光,他抬手撑着自己的下巴,手指敲了敲脸,“目的是自由,但是自由,就意味着危险和失控。”
球场上传来了裁判最后的宣判声,“Game, set and match! 越前龙马获胜,比分6-1, 6-0!”
比赛结束了,毫无悬念。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掌声,雪之下收回与他对视的目光,也懒得再去品味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就好像刚才那些对话只是无意义的噪音,让她感到一丝不耐。
她径直向选手下场的出口走去,身后越前龙雅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没有调侃,只剩下笃定。
“你讨厌我,其实是因为我们是一类人。”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被阳光映照透彻的发丝有风托起了几缕,耀眼的光芒让她眯了眯眼,她回头从头到脚审视了他一番,半晌之后,唇瓣轻轻开合,吐出一句不带情绪的话。
“谁跟你是一类人。”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已经走出球场正在用毛巾擦汗的越前龙马,他看到她走过来,帽檐下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他习惯性地用压低掩饰过去。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埋进脖颈间的毛巾里,刚刚运动完的脸庞泛着健康的红晕,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不少。
“打得不错。”
听到她的声音,他抿了抿唇,却还是没忍住笑了笑,“还差得远呢,对手太弱了。”
越前龙雅也晃悠了过来一把搂住了龙马的肩膀,用力揉了揉他的头,“行啊小不点儿,挺有一手的嘛!”
越前龙马皱着眉不满地挣脱他的怀抱,往后撤了一步,脚下却不小心被通往休息区的台阶边缘绊了一下,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后仰去。
“小心!” 雪之下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住他。
但有人动作更快。
越前龙雅长臂一伸,稳稳地捞住了龙马的腰,将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轻松地化解了他的踉跄,他低头看着怀里有些懵的弟弟,“路都走不稳,看来比赛还是消耗太大了吧?”
他立刻像是碰到什么烫手山芋一样从他怀里弹开,抿紧了嘴角,不知为什么瞪了他一眼。
……谁让你接了。
哪知道越前龙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凑近了些,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戏谑地说道,“演技太拙劣了哦,小不点儿。”
旁边的雪之下已经收回了手。
“你的这位前辈明明那么会演,你没学到啊。”
他猛地抬头瞪向他,两人如出一辙的眸子针锋相对,“你到底想干什么?”
越前龙雅看着他那副炸毛的样子,笑容更深了,深不见底的瞳孔徘徊着危险的气息,“我的网球啊……就是吞噬。”
“你猜……我想干什么?”
兄弟二人之间的距离很近,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
下一刻,越前龙雅忽然直起身,脸上那副危险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又换上了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噗!这你也信?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啊~”
说完,他不再看越前龙马那写着愕然的脸,随意地摆了摆手,吹着口哨晃晃悠悠地朝着与出口相反的方向走远了。
背影融入了球场外的人群和刺目的阳光里,很快变得模糊不清。
越前龙马站在原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几秒,胸口还在因为刚才那番对话而微微起伏,他深吸一口气才转过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雪之下。
“前辈,” 他出声叫道,声音还带着点干涩,“你们刚才在场边,聊了些什么?”
她被他的声音唤回了神,冰透玻璃般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平静。
“没什么。”
“只是一些无聊的话。”